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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芳心错许不可期 ...


  •   扬州城外人潮拥挤,已无法纵马疾奔,习伯约只得翻身下马,牵马步入了城中。
      虽然是故地重归,但扬州城对于习伯约来说可谓是颇为陌生。住在城中的那半年,他从未到城中游玩过,只是在初来扬州之时与离去之际于马车之中向外张望过,但是早已记不清了。此时他方才想起,虽然回到了扬州,但自己却不知道沈姨娘的府第究竟在城中何处
      习伯约不禁大伤脑筋,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牵着马在城中寻找起来。扬州城乃是天下大邑,方圆足有两千亩,东南西北共有城门十六座,城中又分“子城”、“罗城”,子城乃是扬州大都督府与官衙之所在,罗城在子城之南,是平民百姓居住之地。
      习伯约在罗城中找了半日也没有找到,只得又到子城中寻找。走至子城西南隅时,眼前的一所高门大宅教习伯约双目一亮,这座大宅府门紧闭,且其上未挂牌匾,门前更是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这倒是与他记忆中的沈丽娘家颇为相似,是以他料定十有八九便是此处了。将大宛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他便走上前去叩门。
      可过了良久,却未见有人来开门,习伯约正欲再敲,大门已微微打开,一个稚龄少女探出了头来。那少女望见敲门之人是习伯约,面色登时就变了,习伯约正欲说话,那少女却已经将头缩了回去,“咣”的一声关上了大门。习伯约不由得一愣,心道:“这女孩怎的如此无礼?我还未说话呢,她怎么就把门关上了!”不禁有些愠怒,便再次狠狠敲了两下门。没过多久,大门再一次打开,这次开门的却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
      这女子望着习伯约,冷冷地道:“本府不迎外客,阁下还是请回吧,不然休怪我不客气!”习伯约心知过了七年,自己形貌已变,府上的人自然认不得自己,便也不以为意,微笑道:“我并不是外人……”谁知他尚未说完,那女子便打断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尝尝,你是不会死心了。”当即便骈指点向习伯约的“肩井穴”。
      习伯约受了重伤,此时功力只有从前的一成,动作自然也迟缓了许多,拼尽全力才堪堪避开了这一掌。女子见自己竟然打空了,先是一愣,旋即怒道:“你这登徒子竟然会武功?更加该死!”也不给习伯约说话的机会,便再次挥掌攻上。
      她适才一掌未能打到习伯约,自觉失了颜面,恼羞成怒之下便不再留情,招招攻向习伯约胸腹要害。习伯约不愿与她动手,只得步步后退,待退到台阶之下,方才有喘息之机,赶解释道:“姑娘且慢动手!这府上的主人乃是我的姨娘,烦请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是习伯约回来了。”那女子闻言却是气得顿足,啐道:“呸!我家小姐年方二八,哪有你这等无赖侄儿!我本来只想教训你一下,可你在此胡言乱语,我非取你狗命不可!”
      习伯约见她面上表情不似作伪,也不禁心虚了,暗想:“难不成是我找错了地方?”正欲道歉,那女子却已攻到了面前,习伯约只得先举掌招架。若在往昔,以那女子的武功,再高十倍也挡不住他一掌,可惜,他此刻是虎落平阳,那女子攻势又猛,他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那女子并不知道习伯约身负重伤,见自己将习伯约迫得手忙脚乱,只以为对方武功平平,心中更添鄙夷。又斗数招,那女子一掌击向习伯约左肩,却只是虚招,掌至半途便转攻习伯约腰肋。习伯约自然未被迷惑,左臂微抬便挡住了这一掌,只是二人双掌相交之时,他被神秀所伤的胸腹经脉却是一阵剧痛,动作也不由得一滞。那女子只以为习伯约是招架不住自己的掌力,心中不禁大为得意,便欲速战速决,一掌快似一掌攻向习伯约。
      习伯约招架数招,只觉体内经脉似要断了一般,竟然提不起一丝内劲。眼见得要败于那女子之手,他不禁暗叹:“当日离开仙鹤会之时,我自以为武功绝顶,江湖之中已是少有敌手,谁承想今日不仅惨败于那老和尚之手,又要被这少女羞辱,真是丢尽了师父的颜面,也愧对他老人家的教诲。”悲愤之下,他体内伤势发作,引得气血攻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晕了过去。
      那女子见习伯约无缘无故便仰倒在地,只以为他是在使诈骗自己上当,便骂道:“喂,你这个无赖,别在这里装死!”有几个过路人被二人的争斗所吸引,站在远处观望。那女子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惹出是非,便伸脚踢了踢习伯约,却发现习伯约仍旧是一动不动,不由得嘀咕道:“难道他如此不中用,仅仅对了两掌便死了?”
      便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又有数人从府中走出,当先的乃是两个女子,一个蒙着面纱,另一个则是二八年华的美貌少女。那美貌少女执起蒙面女子的手,笑道:“今日沈姑姑大驾光临,着实令我家别院蓬荜生辉!沈姑姑敬请放心,待见到了家父,我一定将您的意思如实转告。”蒙面女人道:“那便劳烦兰儿妹妹了!”
      美貌少女含笑点头,转头望见躺在地上的习伯约,登时一愣,再仔细一瞧,不禁惊呼一声,赶忙抢上前去,俯身将习伯约揽在怀中,喝道:“香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公子为何会倒在咱们府门前?”那与习伯约对掌的女子闻言便是一慌,赶忙解释道:“小姐,这无赖意图不轨,婢子自然不能饶了他,可没想到他如此不中用,打了两掌便倒在了地上。”美貌少女怒斥道:“胡说!他的功夫胜你十倍都不止,哪会被你打倒!”她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吓得香凝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姐,婢子若是有半句虚言,任……任由小姐责罚!”美貌少女冷哼一声,向蒙面女子道:“沈姑姑,这位公子乃是我的朋友,你见多识广,烦请你看看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蒙面女子点点头,美貌少女便亲自抱起习伯约,一行人重又回了府中。

      习伯约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了一张软榻之上。他尚未来得及张望四周,便听耳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终于醒了!”习伯约扭头望去,只见说话之人非是别人,竟然是那位将大宛马送与自己的神秘女子!此刻她正站在榻前凝望着自己,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习伯约不禁惊呼道:“怎么是你?”神秘女子此时已不再是劲装打扮,而是身着一套翠绿色的绸缎罗裙,全身上下珠光宝气,更显妩媚动人。她情难自已,便握住习伯约的手,问道:“你为何会晕倒在我家门口?”说罢,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念头,霎时便羞得满面通红,赶忙低下了头。
      习伯约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是要返回扬州家中,可是路上与人动手受了重伤,适才伤势发作,引得气血不畅,方才晕了过去。”神秘女子听了,心中不禁大感失望,却更是关切,问道:“你的武功如此高强,怎么会受伤呢?”习伯约苦笑道:“我武艺虽好,却也非天下第一。”顿了顿,他又道:“伤我之人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实非我能所敌。”
      神秘女子闻言,颇为生气,沉声道:“那人是谁?我去为你报仇!”习伯约莞尔一笑,道:“我都不是对手,何况是你。”神秘女子冷哼一声,嗔道:“你小瞧我么!”习伯约只得赔笑道:“我哪里敢。” 神秘女子低头叹气道:“哎,都怪我武艺不精,不然定要去为你报仇!”习伯约道:“这仇还是留待日后我自己去报吧。”想到神秀武功远胜于己,习伯约更加坚定了要勤练武功之心,以便日后与神秀再决高下。
      这时,房中忽然有人扑哧一笑,习伯约循声望去,只见沈丽娘坐在房中的凳子之上,正自含笑凝视着自己。他不禁惊呼道:“姨娘!你怎么也在?”习伯约甫一醒来,神秘女子便凑上前去,习伯约全神贯注与她说话,是以竟未注意到沈丽娘也在房中。
      沈丽娘面带微笑,道:“姨娘本是来拜访兰儿妹妹的,可离去之时却看见你昏倒在门前,姨娘担忧之下便随着随兰儿妹妹一同将你抬进了府中。”习伯约便欲起身见礼,沈丽娘赶忙上前拦住,道:“你有伤在身,这些虚礼便免了吧。”神秘女子愣在一旁,此刻方才缓过神来,问沈丽娘道:“你……你是他的姨娘?”沈丽娘点点头,笑问:“你们又是如何相识的?”神秘女子面色一红,低头不答。
      沈丽娘又望向习伯约,习伯约便把二人相识的经过悉数讲了出来。沈丽娘听罢,笑道:“原来那匹马是兰儿妹妹送你的,姨娘还以为是你师父送你的呢!”此言一出,神秘女子不禁将头垂得更低,习伯约也是面色微红。沈丽娘又自言自语道:“适才我尚在奇怪,那老道士除了一身本领,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徒弟。”见了二人的表情,她心中也猜出了大概,便打趣道:“那匹马乃是千里良驹,价值千金,兰儿妹妹将如此贵重之物送与我家约儿,对我家约儿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神秘女子听了,却是浑没在意,而是忖道:“她总是‘约儿’、‘约儿’的叫,小贼的名字中定是有个约字!”习伯约望着她含羞带怯的样子,顿时一阵热血奔涌,只感口干舌燥,可李裹儿的姿容却忽然出现在的脑海中。忆起二人分手之时李裹儿泪流满面的样子,习伯约不禁一阵自责,赶忙收敛心神,望向别处。
      沈丽娘见二人对自己的话不加理会,又道:“约儿,你的伤势如何了?还能走动吗?”习伯约道:“暂时不碍的,日后再慢慢运功调养,便能痊愈了。”沈丽娘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便向神秘女子道:“兰儿妹妹,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实在是抱歉之至。那么我们便不打搅了,来日再来拜访。”
      神秘女子无奈点头,习伯约急忙起身,自有侍女将他的行李送上。习伯约伸手接过,重又将赤炎刃缚在身上,便跟在沈丽娘身后,向外走去。他正要跨出房门时,却被人轻轻拉住,只听那神秘女子道:“沈姑姑,我有些话想与他说……”沈丽娘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道:“好,那我便到府外等候吧,不过,约儿与我分别数年,我也思念得紧呢,你们有什么贴心的话可要快些说哦!”说罢,便径自去了。
      一众侍女也纷纷退下,房中只剩下了习伯约与那神秘女子。二人四目相对,神秘女子微笑道:“到此刻为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习伯约便道:“我姓习,名伯约,自小便寄居在沈姨娘家中。”神秘女子又问道:“那你所说的访亲便是回姨娘家吗?”习伯约点点头,道:“正是。”神秘女子低声道:“我姓王,名芷兰,草字头的芷,兰花的兰。”
      习伯约在心中默念两遍,忽然想起了《楚辞》中的诗句,不禁赞道:“沅有芷兮澧有兰!好秒的名字!”王芷兰面色微红,赞道:“没想到你不仅武功不凡,学识也如此渊博。”习伯约摇头道:“只是粗略读过几本书罢了,拜师之后便整日忙于习武了。”王芷兰道:“适才听沈姑姑说,你师父是个老道士,莫非就是天师道中的道士?”习伯约点点头,王芷兰又问道:“不会就是袁道长吧?”习伯约摇头道:“他是我的师叔!”他只是身世需要隐瞒,师承却并非不可告人。谁承想王芷兰却顿足嗔道:“好啊!原来你一直在戏耍我呢!当真气人!”
      习伯约闻言,不解道:“这是从何说起?”王芷兰道:“当日我见你背着袁道长的宝剑,还以为是你偷来的呢!”习伯约哈哈一笑,道:“谁人敢到太清宫中盗宝?”王芷芸不禁娇声斥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说?”习伯约自觉理亏,只得苦笑不语。
      王芷兰幽幽一叹,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是在戏弄我,我真是看错你了!”习伯约赶忙辩解道:“王……王姑娘,你可千万别误会,当时我是一时心血来潮,未曾仔细思量,确实是孟浪了,我给你赔不是。”说罢,便欲施礼赔罪。王芷兰赶忙拦住他,道:“你莫当真,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习伯约方才松了一口气,道:“王姑娘不生气就好。”王芷兰又道:“原来你师父尚是袁道长的师兄,怪不得你的武功如此之高!”习伯约问道:“王姑娘,你认得我师叔?”王芷兰点点头,道:“我曾与家兄前往太清宫拜会袁道长。”
      习伯约闻言,心道:“以师叔的身份,可不是等闲之人想见便可以见的。”忽然想起那日在太清宫前,钟姓小道士曾说他是在迎接贵客,习伯约心中一动,暗道:“那贵客莫非便是她?”便问道:“那日你我相遇之时,你也是刚刚从鹤鸣山上下来吧?”王芷兰点点头。
      习伯约不禁恍然,又问道:“那到了成都之后,你说有要事去办,怎么又到了扬州?”王芷兰面露怨色,道:“那日咱们分手之后,我才得知我也是要去扬州,便急忙派人四处寻你,想与你同行。可惜,找了半日也未能找到你,我不能再等,只得独自上路。”说罢,她长叹一口气,似是在感叹造化弄人。
      习伯约又问道:“如此说来,这里乃是你的家了?”王芷兰摇头道:“我的家在太原,此处只是我家在扬州的别院。”习伯约点点头。他怕沈丽娘等得急了,便道:“王姑娘,沈姨娘还在等着我呢,我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找你。”王芷兰虽然不舍,却也不能强留,只得道:“是啊,莫让她等久了。”便送习伯约出了府。
      这处府第虽然只是王芷兰家的别院,但规模也着实不小,一路迂回曲折,走了许久方才来到府外。府外却并无沈丽娘的身影,只是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习伯约心知她定是已上了马车,便拱手道:“王姑娘,告辞了。”王芷兰轻声道:“那好,我在这里等着你,你……你可莫要忘了。”习伯约点点头,便上了马车。
      他坐入马车中,见沈丽娘低着头,似是陷入了沉思,便唤了声“姨娘”。沈丽娘闻声,抬起头来凝望着习伯约,蓦地流下了泪来。习伯约登时慌了,问道:“姨娘,你怎么哭了?”便欲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沈丽娘却紧紧攥住习伯约伸过来的手,喃喃道:“约儿,你终于回来了。”说罢,又伸手过去轻轻地抚着习伯约的面颊。
      习伯约也是激动不已,道:“我武功练成了,自然要回来找姨娘。”沈丽娘依旧怔怔地望着他,轻声道:“七年了,你也长大了。”习伯约心道:“是啊,七年了,自己已长成少年了。”再看沈丽娘时,却发觉她丝毫未见衰老,风姿一如往昔,便是那太平公主也稍逊她一筹。
      习伯约望了一阵,忽觉浑身一阵燥热,心跳也快了许多,便赶忙收摄心神。如此一来,沈丽娘的举动便教他愈发的不自在了。沈丽娘见他竟微微缩头,避开了自己的手,不禁一愣,道:“怎么,约儿也知道害羞了吗?”说罢,便娇笑起来,却也收回了手。习伯约被笑得面红耳赤,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沈丽娘笑了半晌,才道:“约儿真是长大了,不仅姨娘喜欢,连王家的小姐都被你迷住了,真是不得了!”习伯约闻言,本已恢复如常的面色再次羞得通红,问道:“姨娘说的是芷兰姑娘?”沈丽娘反问道:“难道还有别的姑娘被你迷住了?”习伯约赶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沈丽娘扑哧一笑,感叹道:“太原王家,那是何等的尊贵,便是皇族子弟想求他家的女子为妻也是颇为不易。如今王家小姐青睐于你,倒是帮了姨娘一个大忙!”
      习伯约闻言,却是一愣,问道:“太原王家?便是五姓七望的太原王氏?”沈丽娘道:“除了太原王氏,天下还有哪家姓王的敢拒绝皇家的提亲?”习伯约点点头,心想:“她既是太原王家之人,自然是有资格求见师叔的了,只是她与兄长不辞辛劳从太原赶到剑南,莫非是有事相求?抑或只是慕名拜访?”
      却听沈丽娘道:“约儿,你不在的这七年间,姨娘的三位师兄终于罢手和解,不再明争暗斗了,大家一齐积蓄力量,只愿能继承师父之志,再争天下。”顿了顿,她又道:“如今,三位师兄羽翼已丰,只待时机成熟,咱们幽冥宫便将重出江湖。”习伯约听了,心中却是矛盾之极。
      武则天坐上皇位已有八年,心念故国之人越来越少,如此一来,想要推翻武周、匡复李唐便也是痴心妄想了,但若是借助幽冥宫之力,搅动天下,倒是有可乘之机,只是到时天下大乱,百姓必遭流离颠簸之苦,习伯约又于心何忍?兼且幽冥宫与李唐王室有灭国之仇,此时武则天在位,李显、李旦二位高宗嫡子尚能苟全性命,若是幽冥宫得了天下,岂能饶了他们?
      习伯约只感左右为难。沈丽娘又道:“太原王家与咱们幽冥宫有旧,姨娘便欲联络王家,倚为臂助。五姓七望世代联姻,实为一体,若是有了王家相助,其他几家也必会倾尽全力帮助咱们,到时候,天下便唾手可得了!”习伯约听她口气,似是已有绝大把握,不禁奇道:“此乃谋反,若是成功则罢,若是不成功,即便王家势力再大,也必然是个抄家灭族之局,姨娘为何确信他们一定会帮咱们?”
      沈丽娘冷笑一声,道:“王家虽然是五姓七望之一,但其威望与地位却是逊于崔、卢、李、郑四姓,是以王家常常要依从其余六家的决断行事,他们自然不会甘心,便欲改变受制于人的局面。后来,李唐篡了我大隋的天下,关陇士族乘势而起,不仅把持了朝廷,更大肆抑制山东氏族。五姓为了与其抗衡,便定下了规矩,不许与关陇士族通婚,更不许与李唐皇室通婚。”习伯约听到此处,不禁惊讶道:“五姓竟然连皇家都瞧不上吗?”沈丽娘点点头,续道:“李世民屡次为其子向五姓求亲,皆未成功,心中也是颇为恼怒。王家便主动提出要将女儿嫁个李世民的儿子做王妃,以此向李唐示好。李世民欣然答应,王家的女儿便成为了晋王李治的妃子。”习伯约问道:“便是日后的王皇后吗?”沈丽娘道:“正是!”
      想到王皇后的悲惨下场,习伯约也是唏嘘不已,感叹道:“王家机关算尽,最后却害得自家女儿惨死,当真是不该。”沈丽娘冷笑道:“何止如此!王家那女儿还为他们惹下了天大的一个对头。”习伯约心中一震,高叫道:“武则天?”沈丽娘点点头,道:“王家女将武则天从感业寺召回了宫中,却是自掘坟墓,不仅害死了自己,更害苦了娘家。”习伯约听罢,心中暗叹:“武则天那妖妇虽然恶贯满盈,但她一个女子,能有此等心机和手段,却也着实教人佩服。”又想到她已贵为皇帝,而自己仅是一介草民,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近她,报仇又从何谈起?不由得愁眉苦脸。
      沈丽娘见习伯约神色黯然,只以为他是在为王家担心,不禁暗笑:“这孩子看来是真的爱上王家的女儿了。”便继续说道:“王家本就家学渊源,族中满腹经纶之人数不胜数,又有王皇后坐镇后宫,更是如虎添翼,在朝中的势力已是远超其余四姓。可惜,王皇后最终没能斗过武则天,惨死在宫中,武则天心狠手辣,自然不会为自己留下祸患,便欲斩草除根。好在王家家主当机立断,放下身份向其余四姓求助,其余四姓虽然恼恨王家背信弃义,但也知兔死狐悲,不敢见死不救,五姓齐心协力,这才救下了王家。不过经此一劫,王家已是一蹶不振,而后武则天的权势越来越大,王家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习伯约恍然道:“正因为如此,姨娘才会认为王家愿意出手相助?”
      沈丽娘微微一笑,摇头道:“王家现任家主乃是个老成持重之人,绝不敢冒险招惹朝廷,不过……”说到这里,她却闭口不语,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习伯约。习伯约见状,不由得一愣,只觉沈丽娘笑得神秘莫测,便问道:“不过什么?”沈丽娘道:“不过若是让他见到一个有囊括四海之能的英雄人物,未必他不会动心!”
      习伯约闻言,愣了一愣,试探道:“姨娘所说之人……不会是我吧?”沈丽娘微微一笑,道:“除了你,还能是谁呢?”习伯约赶忙摇手道:“姨娘莫要拿侄儿开玩笑,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教人笑掉大牙?”沈丽娘正色道:“姨娘绝不会看错的!如今约儿只是年纪尚小,但只要再磨练几年,必能成为威震天下的人物!”习伯约听了,只得连连苦笑。
      沈丽娘还欲再说,马车却已停了下来,她只得先招呼习伯约下车。弄影与几个侍女已在马车前等候,却发觉一个陌生男子随在沈丽娘身后下了车,不由得吃了一惊。沈丽娘见状,微微一笑,道:“不认识了吗?”弄影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习伯约,仍是未能认出,只得道:“恕婢子愚钝,这位是?”沈丽娘道:“他是习少爷啊!”弄影闻言,不由得惊呼道:“什么!习少爷?”
      习伯约微微躬身,笑道:“弄影姐姐,别来无恙啊!”弄影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却仍然不敢上前相认。习伯约离去之时,还只是个童子,此时却已成了长身玉立的俊美少年。弄影见习伯约直视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慌张,赶忙低下了头。
      沈丽娘见状,微微摇头,沉声道:“还不向少爷行礼?”弄影闻言,浑身一颤,慌忙行礼道:“婢子见过习少爷!”沈丽娘方才满意,冷哼道:“好了!约儿回府,霜儿一定很高兴,你先进去通知小姐吧!”弄影口中称是,转身快步而去。
      沈丽娘迈步向府中走去,习伯约跟在她身侧,轻声问道:“姨娘,过了七年,我的样貌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适才弄影姐姐便未能认出我来,姨娘是如何认出我的?”沈丽娘嘻嘻一笑,却是颇为得意,道:“这个乃是秘密,现下先不告诉你,你日后自知。”习伯约见她故弄玄虚,也是摇头苦笑,不再问了。
      二人刚刚在前厅中坐下,便听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少女跑了进来。这少女身着一袭粉裙,姿容秀丽,虽然粉面尚带稚嫩,但已是颇有姿色,尤其是一双妙目,更是灵动异常。她停下脚步,目光一扫便瞬也不瞬地望向习伯约。
      这少女的样貌与沈丽娘有着七分相似,习伯约自然认出了她便是沈秋霜,不禁大喜,急忙起身上前,抱起沈秋霜,欢叫道:“霜儿妹妹!我回来了!”转了两圈,方才将沈秋霜放下。久别重逢,他本以为沈秋霜也一定很高兴,谁承想他甫一将沈秋霜放下,沈秋霜便嘤咛一声,猛地挣开他的双臂,转身跑了。
      习伯约不禁愣在当场,却听沈丽娘扑哧一笑,习伯约转过身来,讷讷问道:“沈姨娘,霜儿妹妹这是?”沈丽娘起身来到习伯约前面,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嗔怪道:“霜儿这是害羞了!”习伯约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与沈秋霜已不再是孩子了,适才的举止确实是太过唐突了,心中不禁有些后悔。
      习伯约归来的消息顷刻间便在府中传开了,与他相熟的几个侍女也纷纷赶来了前厅。四剑婢中,除去弄影已与习伯约见过了,吹絮、舞蝶、飘雪三人则是一一与习伯约见礼。而后阿月匆匆赶到,她是沈秋霜派给习伯约的贴身侍婢,与习伯约感情最深。此刻见到牵肠挂肚的少爷终于安然归来,她已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习伯约不禁想起了自己离开时的情景,心中也是颇为激动。少爷刚刚回府,阿月不想坏了喜庆的气氛,便抹去眼泪,笑道:“少爷,数年未见,婢子真有些认不出来你了!”习伯约点点头,环顾众人道:“不过你们几人倒是未有变化,依然是这般美貌。”
      几女闻言,皆是面红耳赤,沈丽娘则苦笑道:“李仙师不拘小节,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也是油腔滑调!”习伯约心中高兴,也是混不在意,又道:“姨娘也是如往昔般倾国倾城呢!”沈丽娘不由得板起脸训斥道:“好啊,胆子大了,敢拿姨娘开玩笑了!”习伯约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
      又过片刻,沈秋霜的婢女阿蓉也来了,沈丽娘便问道:“霜儿呢?阿蓉答道:“小姐躲在房中,不肯出来。”习伯约听了,不由得担心起来,轻声问道:“霜儿她不会生我的气了吧?”阿蓉冷哼一声,道:“适才小姐得知少爷归来的消息,顾不得矜持便跑来与少爷相见,没想到少爷如此轻佻,直接羞得小姐不敢出来见人了。”
      习伯约闻言,如坐针毡,轻声叹道:“都怪我一时冲动,惹霜儿生气了,哎!”阿蓉听他自责,却嘻嘻笑道:“习少爷,谁说小姐生气了?”习伯约一愣,反问道:“她不生气,难道还会欢喜不成?”阿蓉嘻嘻一笑,点头道:“恐怕小姐此刻正在房中偷笑呢!”习伯约不由得感到奇怪,但仔细一想,却也明白了大概,倒是放下心来。
      此刻天色已晚,沈丽娘便命厨房准备酒食,设宴为习伯约接风。府中上上下下欢聚一堂,沈丽娘心情大好,便也不再约束下人,侍女们难得轻松,直闹至戌时仍是意犹未尽。习伯约身上有伤,沈丽娘恐他忘形之下牵动了伤势,便吩咐众人散去。众侍女只得从命,各自离去。
      直至酒宴结束,沈秋霜也未曾露面,想来仍是羞于与习伯约相见,沈丽娘知道女儿心事,便也未强求,只是命阿蓉为她端去饭食。
      习伯约回到阔别七年的卧房,见房中的陈设未有变化,不禁生出感触。阿月跟在他身后,道:“夫人与小姐都在盼着少爷归来,所以命婢子每日前来打扫,而且房中的东西谁也不准动。”顿了顿,她又叹气道:“好在少爷平安归来,夫人与小姐也能安心了。”习伯约点点头,道:“好了,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阿月知道习伯约赶了一天路,必然累了,便欲为他脱去长衫。待站到习伯约背后,她望着习伯约宽阔的背膀,不禁暗叹道:“少爷走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是个俊俏郎君了,与小姐倒是般配。”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她服侍习伯约躺下后,又吹熄了烛火,便告辞而去。
      这一日中,习伯约又是受伤又是赶路,身子已是极为疲惫,可是躺在榻上,一时之间却又无法入睡,脑海之中一会浮现出王芷兰的娇靥,一会又浮现出沈秋霜的俏脸。沈秋霜与习伯约虽然只相处了半年,但二人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而王芷兰则是第一个教习伯约生出爱慕之情的女子。二女又皆是天香国色,一时间教习伯约迷惘不已。
      他索性闭上双眼,不再去想了。可方一闭眼,脑海之中却又浮现出了与李裹儿分别时的情景,而且愈发地清晰,慢慢地,王芷兰与沈秋霜的面容便消失不见了。
      他不禁思念起了李裹儿,心道:“裹儿此刻恐怕已到了洛阳,有太平公主照拂,想来武家人是再也不敢乱来了。”又想到自己不知何日才能去洛阳与她相见,不由得唉声叹气,却 是睡意全无,索性便坐在榻上运功疗起伤来。
      第二日,阿月早早便来到习伯约房中,不过见他正在打坐练功,只得在一旁静候。可这一等却又是一个时辰,直至巳时,习伯约才睁开眼来。他运功一夜,体内伤势又有些许好转,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起来。
      阿月见他面露愉悦之色,便道:“少爷一大早便练功吗?”习伯约点点头,起身下榻。阿月服侍他梳洗时,又问道:“少爷既然是去拜师学艺的,那么想必学到不少高明武功吧?”习伯约面色一黯,道:“师父乃是世间奇人,也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可惜我学艺不精!”想到自己学艺多年,面对神秀时却是毫无还手之力,不禁一声长叹。
      阿月为他束好头发,笑道:“少爷又何必谦虚呢?以少爷的资质,再精妙的武功你学起来也定是易如反掌!”说到这里,她兴奋不已,道:“婢子倒真想见识见识少爷的武功有多高呢!”习伯约闻言,不禁一阵苦笑,心道:“我现在连王家的一个丫鬟都打不过,又如何敢再丢人现眼?”
      梳洗之后,习伯约便去了前厅,他昨日负伤而归,匆忙间,沈丽娘也未来得及多问,却已是心急如焚,是以早早便在前厅中等候,想要一问究竟。习伯约便一边用早饭,一边将实情相告。沈丽娘听罢,却是陷入沉思,
      沈秋霜坐在沈丽娘身旁,她之前并不知道习伯约身负重伤,此刻不禁怒道:“那个老贼秃好大的胆子,竟敢打伤伯约哥哥,娘,你一定要为伯约哥哥报仇!”昨日习伯约的亲密举动,当真教沈秋霜喜不自胜,只是出于女儿家的矜持,这才夺路而逃。不过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在房中彻夜难眠,与母亲一样早早便在此等候了。
      女儿的一番话惊醒了沈丽娘,她沉声道:“霜儿,那神秀禅师乃是佛门之中一等一的高手,娘这点微末功夫,在他面前委实不值一提。”沈秋霜闻言,不禁急道:“那,那这仇就不报了吗?”沈丽娘摇手道:“他伤了约儿,我岂能饶了他?只不过佛门势大,神秀武功又高,倒是不宜轻举妄动。”沈秋霜道:“总之娘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为伯约哥哥出气!”
      习伯约却不愿沈丽娘为了此事烦心,便道:“姨娘,您不必费心,日后我自会去找那老贼秃报仇。”沈丽娘道:“其实,我早已料到了今日之局。佛道两家势不并立,你拜入哪一门学艺都势必要得罪另一门,而俗家门派的武功又委实不值一提,所以送你去拜师之前,姨娘权衡了一番,觉得佛门虽有朝廷支持,却终究要落于下风。”顿了顿,她又道:“兼且武则天年事已高,她死了之后,天下必有大变,到时佛门是否依然得势,尚未可知,所以我才将你送去了蜀中。”
      习伯约听罢,暗呼万幸,若是沈丽娘当时考虑不周,将自己送入了佛门,那此刻自己就是个头顶光光的和尚了!他不禁想象起自己若是个和尚,与李裹儿相见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沈丽娘又道:“总之,佛家威势再盛,神秀武功再高,姨娘也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神秀的武功有多高,习伯约已有领教,是以听了这番话,他反而担心沈丽娘强行为自己出头会有不测,只是又不知该如何劝阻,不禁暗暗叹气。
      沈丽娘母女最关心的还是习伯约的伤势,习伯约便拍着胸膛保证,再过一月必能痊愈,母女二人方才放心。沈丽娘便道:“约儿,你可还记得姨娘与你说过,咱们幽冥宫各分坛每五年便会选派弟子前往总坛修习‘幽冥神掌’?”习伯约点点头,道:“自然记得!”沈丽娘道:“一月之后,便又是五年之期,届时你的伤也好了,便与霜儿一同前往嵩山总坛吧!”
      习伯约闻言,自然是欣喜若狂,若是有幸能练成“幽冥神掌”,不仅于他报仇有绝大裨益,日后再遇到神秀那等对手,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了。而沈秋霜更是高兴得忘乎所以,抱着沈丽娘便亲了一口,看得习伯约目瞪口呆。
      沈丽娘面上一红,慌忙推开女儿,斥责道:“胡闹!”沈秋霜娇笑连连,脑海中已在想象着日后与习伯约一同去往嵩山的光景。其实,她倒是丝毫不在乎什么高明武功,只要能与习伯约在一起,便遂了她心中所愿了。
      此后数日,习伯约每日运功疗伤之余,便与沈秋霜一起读书弹琴,日子过得倒也悠闲。二人分别日久,初时尚有些拘束,但相处久了,也再次亲密起来。而沈秋霜整日陪在习伯约身旁,便觉心满意足。
      而王家别院中,王芷兰却在苦苦等待着习伯约。已过了十余日,却依然未见习伯约登门,王芷兰心急之下,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便借口还马,亲自来到了沈丽娘府上。
      那日习伯约昏倒在王家别院前,大宛马便被王家的下人牵入了府内的马厩中。后来习伯约匆匆离去,也只是将赤炎刃带走,未来得及牵走大宛马,而沈丽娘得知这匹宝马乃是王芷兰所赠,也未加在意,大宛马便被留在了王家别院中。
      贵客登门,沈丽娘自然是亲自招待。二人闲话半晌,王芷兰便询问起了习伯约的伤势,沈丽娘知道她心中所想,便命侍女去唤习伯约前来相见。不过等了良久,来的却不是习伯约,而是阿月。
      阿月望了望王芷兰,才向二人施礼道:“夫人,少爷正在运功疗伤,婢子不敢打扰。”王芷兰闻言,面色顿时一黯。沈丽娘没想到会如此凑巧,只得劝慰道:“兰儿妹妹,约儿他既然在疗伤,你若是有瑕,不妨让我陪你在府中逛逛吧,可好?”王芷兰心中同样记挂习伯约的伤势,她也知疗伤要紧,只得暗叹一声,道:“不必了,我相信有沈姑姑看顾,他的伤势很快便会好了,只是劳烦沈姑姑代为转告一声,就说芷兰来过。”沈丽娘点头答应,王芷兰便起身告辞。
      沈丽娘再次挽留道:“兰儿妹妹真的不愿再多等片刻了吗?”王芷兰心中一苦,暗道:“我如何不愿?”却只得摇头道:“不了,我立刻便要离开扬州,沈姑姑交代的事情,我会禀报家父的。”说罢,她又朝府内望了一眼,便快步而去。
      便在王芷兰与沈丽娘在前厅叙话之时,习伯约却并未在房中运功疗伤,而是与沈秋霜在花园之中嬉闹。王芷兰离去后许久,才有侍女向他通报,却只说是有人将大宛马送了回来。习伯约再问送马之人,侍女却道已经走了,习伯约便命人将大宛马牵来。
      他与大宛马分别半月,自然颇为思念,大宛马同样思念主人,是以见面便与习伯约好一通亲热。习伯约抚着大宛马的鬃毛,想道:“也罢!既然她不告而别,日后再相见时,也免去了许多麻烦,只是,我终究是欠她的了。”其实,习伯约对王芷兰所送的这匹宝马良驹爱若性命,但之所以十余日都不去王家别院寻回,只是因为他钟情于李裹儿,不愿再与王芷兰有瓜葛了。不过,王芷兰既然主动将大宛马送回,他便也欣然接受了。
      到了晚间,习伯约见月色甚美,便欲邀沈丽娘母女一同到花园中赏月,可来到沈丽娘所居的院子中,却隐约听到房中传来争吵之声。他内力受损,耳力也不如从前,只听到沈丽娘的声音喝骂道:“你坏了我的好事!”似是有满腹怒气。而后便是呜咽之声,似乎是谁被沈丽娘训斥得哭了起来。
      沈丽娘虽然在下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但面对习伯约时,却一直是温柔如水,习伯约也从未见她发过脾气,一时惊奇不已,心道:“究竟是何人惹得沈姨娘如此恼火?”正欲一探究竟,忽然心中一动:“姨娘之所以着恼,必是因为幽冥宫的计划进展不顺,我还是不要参与为妙!”便强自抑住好奇之心,转身回房去了。
      第二日,沈丽娘却对发怒之事只字未提,习伯约便也假作不知,没有问起。
      又过半月,习伯约的伤势日渐恢复,这一日他运功之时,只觉体内真气运转流畅,功力已是恢复如初,不禁大喜,收功之后便去向沈丽娘报告。此时已经入夏,扬州颇为炎热,沈丽娘正与沈秋霜在花园中纳凉,二人得知习伯约伤势痊愈也是欣喜若狂,沈秋霜便提议教习伯约将学到的高明武功练出来瞧瞧。
      习伯约已是许久未曾练武,早想舒活筋骨了,便欣然领命,练了一遍“太一神拳”之后却还觉未尽兴,又命侍女取来赤炎刃,练了一遍天师道的“太清剑法”。沈丽娘母女与一众侍女在旁观看,惊叹不已,沈秋霜更是不时高声叫好。
      待习伯约收剑站定,沈秋霜迫不及待便凑上前去,夸道:“伯约哥哥,想不到几年未见,你的武功已是如此之高了,真是教霜儿佩服!”沈丽娘也微笑道:“约儿,姨娘已是许多年未与人过招了,今日见你练武,忽然又来了兴致,你可愿与我切磋切磋?”习伯约点点头,将赤炎刃递与沈秋霜,道:“若是姨娘肯指点一二,那是再好不过了。”沈秋霜接过赤炎刃,便赶忙让至一旁。
      自有侍女递来长剑,二人持剑而立,习伯约躬身施礼道:“请姨娘赐招!”沈丽娘娇喝一声:“好!约儿,接招!”长剑斜指,攻向习伯约。沈丽娘使的是“清风剑”,这套剑法习伯约也曾学过,是以他知晓剑招中的变化,轻易便躲开了沈丽娘攻来的几招。沈丽娘也醒悟了过来,不禁苦笑。微一思量,她便换了一套未曾教过习伯约的剑法。
      习伯约见沈丽娘的剑势从轻灵转为狠厉,知道她所使的绝非是朱雀坛的剑法,便小心应对。在李淳风门下苦练七年,习伯约此时的武功已是远超沈丽娘了,又斗了数十招,他便看出了沈丽娘剑招中的破绽。不过沈丽娘乃是长辈,若是太过轻易便将她击败,恐怕会有损她的颜面,是以习伯约与她又过了五十余招,才撤剑后退,躬身道:“多谢姨娘赐教。”
      沈丽娘知道自己已非习伯约的敌手,却毫不难过,反而欣喜道:“短短数年间,约儿便能学到李老道的一身绝技,果然是习武奇才!”继而又苦笑道:“如今姨娘已非是你的对手了,想来咱们幽冥宫中能胜过你的,恐怕也只有我拿三位师兄了。”习伯约闻言,暗自猜测:“不知此次前往嵩山,会不会见到姨娘的三位师兄呢?”
      沈秋霜见二人终于停手,急忙又凑到习伯约身旁,笑道:“伯约哥哥武功这么高,日后闯荡江湖时便有人保护我了!”习伯约见她颇为高兴,也笑道:“霜儿乃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拼却性命也要护得你周全!”沈秋霜听了,却隐约觉出一丝不妥,但究竟是何处不妥,她又说不出来,便也不再细想,继续与习伯约说笑了。
      沈丽娘见识了习伯约的武功,也是再无忧虑。又过三日,她见时日差不多了,便命习伯约与沈秋霜整装前往嵩山。当然,她也并非完全放心,便命吹絮与舞蝶带领几个侍女一同前往,沿途也好服侍二人。况且,嵩山方圆数十里,有高峰七十二座,幽冥宫总坛深藏其中,习伯约与沈秋霜从未去过,便是踏破了鞋也未必找得到,好在五年前吹絮作为朱雀坛选出的弟子,去过一次,正可由她为几人带路。
      此次前往嵩山,乃是沈秋霜生平之中首次离家远行,她自然是兴奋莫名,便缠着吹絮,询问沿途有何美景。吹絮将沿途见到的景色一一相告,沈秋霜听了,已是迫不及待,恨不得立时便出发。可真正到了临别之时,她又感到舍不得了,扑到沈丽娘的怀中痛哭起来。
      沈丽娘轻抚着女儿的后背,安慰道:“好了,霜儿,别哭了,你去学会了‘幽冥神掌’,天下间便没有你的对手了,岂不好过终日跟在娘身边?”未料沈秋霜哭得更加厉害了。沈丽娘心念一转,生出一计。她叹气道:“哎!其实娘也舍不得霜儿走,既然霜儿不想去,那便留下来陪娘吧,让约儿一个人去吧!”沈秋霜听了,立时便止住了哭声,抬起头哽咽道:“那,那他这一路该多寂寞啊!我,我还是陪他一起去吧。”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侍女便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秋霜定睛再看,见母亲面上同样挂着笑意,这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羞得连眼泪都顾不上抹,直接跑向了府外。沈丽娘望着女儿的背影,却是热泪盈眶,习伯约知道她是舍不得女儿,便安慰道:“姨娘,我会保护霜儿妹妹的,您放心吧!”沈丽娘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习伯约便带着随行的几人走了。沈丽娘也并未远送,只是坐在前厅中怔怔出神,良久才低叹一声,喃喃道:“我让霜儿跟去,也不知是对是错……”
      习伯约等人来到府外,沈秋霜早已登上了马车。习伯约便骑着大宛马,当先而行,吹絮与舞蝶也翻身上马,跟在他后面,三个随行的侍女则与沈秋霜一起乘马车,一个老仆妇赶着马车,一行人便出发了。
      习伯约与吹絮、舞蝶骑在马上,行走与扬州城的大街之上。吹絮与舞蝶虽然蒙上了面纱,但是二人窈窕的身段,也引得过往之人注目,而习伯约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背上缚着兵刃,更是显得英气逼人,教许多怀春少女心神荡漾。
      习伯约见街上的行人皆被自己一行人吸引,也是微微皱眉,忽然想道:“姨娘乃是绝世美人,四剑婢亦是花容月貌,她们若是来到大街之上,必定会轰动整个扬州,可扬州的百姓似乎并不知道城中有这么几个人物,也不知这许多年来姨娘是如何掩藏的。”
      正思忖间,沈秋霜却拉开马车的门,道:“马车里太闷了,让我出来透透气。”赶车的仆妇便停下了马车,习伯约尚未来得及阻止,沈秋霜已从马车中跳了下来。
      吹絮与舞蝶虽美,却还不及沈秋霜楚楚动人,兼且她们二人未露面容,街上的男子见了,也只是注目而已,但望见沈秋霜后,却立时便陷入了神魂颠倒的境地。
      习伯约只得翻身下马,道:“乖乖坐在马车上不好吗?街上人这么多。”沈秋霜撅起嘴嗔道:“就是因为人多我才要下来看看,家里的面孔我早已看得腻了,想到街上来见识见识娘又不许……”住在沈丽娘府中的那半年,习伯约与沈秋霜在府中玩累了时,最盼望的便是能到府外去看看,是以他知沈秋霜所言不假,便点头答应了,又叮嘱道:“街上人多,你跟紧我,莫要走散了,我可是答应过姨娘要保护你的!”
      对于跟在习伯约身旁,沈秋霜是求之不得的,展颜一笑便拉起习伯约的手跑向街边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拿起一根荆钗别在髻子上,问习伯约道:“好看吗”习伯约点点头,沈秋霜便拉起他又跑向了下一个摊子。
      那卖首饰的摊贩见到沈秋霜时便已呆住,也忘了沈秋霜还未给钱,直到吹絮将一锭银子扔到他面前,他才缓过神来,赶忙作揖道谢。
      从小到大,沈秋霜只出过一次门,便是在长江中救了习伯约那次,但也有娘亲在身边而且几乎终日呆在船上,无趣之极。此次无人看管,她自然是见到的都觉新奇,直到习伯约忍不住出言阻止,她才悻悻作罢,重又坐回马车之中,却已打定主意,到了下一个市镇,还要习伯约陪她逛上一逛。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了徐州城。徐州历史悠久,大禹治水时,将天下分为九州,徐州便是其中之一。更因徐州东近黄海,西接中原,南屏江淮,北扼齐鲁,是以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到了唐时,便被划入了河南道,虽不如两都及扬、益繁华,却也可算得上是天下大邑了。
      刚刚在客栈中安顿好,沈秋霜便已迫不及待,要习伯约陪她到城外游玩。习伯约自无不允,吹絮与舞蝶放心不下,便随行看顾二人。
      只因楚霸王项羽与汉高祖刘邦曾多次于徐州鏖战,是以徐州城外的名胜古迹多与楚汉争霸有关。
      戏马台,位于南山之上,乃是项羽灭秦后所建,以作观马戏、演武之用。东晋时,刘裕率军北伐,大破后秦,虽然收复故都,却因贪图南朝的皇位而率兵南归。路过故乡徐州时,他便仿效楚霸王项羽,于戏马台大摆筵席,与群僚共贺,以壮声威。而几十年后,胡魏拓跋焘举兵南下灭宋,也曾立帐于戏马台之上。
      泗水亭为一座两层楼阁,乃是汉高祖刘邦起义前,在沛县任亭长时所居,门前有《泗水亭碑铭》,乃是东汉史学家班固所作。高祖刘邦平定淮南王英布后,回归故里,置酒邀家乡父老欢饮,于酒酣处高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家乡父老为其所感,皆和而歌之,场面蔚为壮观。刘邦便在距离泗水亭不远处另建一座歌风台,以作纪念,台前亦有碑铭,乃是东汉大儒蔡邕所书。
      徐州城外更有一眼泉水举世闻名,便是汉王拔剑泉。楚汉争霸时,霸王项羽最先将西楚国都定于徐州城,而后刘邦趁项羽外出征战、国都空虚之机,一举袭占了徐州城。项羽闻讯,大怒之下便率精骑杀回,两军于城外九里山激战。刘邦不敌,为项羽围困于丁塘山下。汉军人困马乏,更兼饮水被断,军士饥渴难奈,更无再战之力。走投无路之下,刘邦不禁万念俱灰,便将手中宝剑掷于地上,哀呼道:“天亡我也!天亡我也!”谁承想他拔剑之时,泉水却从宝剑所刺的缝隙之中涌出,将士们得了泉水,终于保护刘邦突围而出。
      到了九里山,沈秋霜对荒山野岭毫无兴趣,习伯约倒是生出颇多感触。沈秋霜见他呆望着山上的草木,便问道:“伯约哥哥,你为何发呆?”习伯约叹道:“当年,刘邦率五十六万大军,趁项羽北讨时袭了徐州城,霸王千里奔袭,只率三万精骑,便于此处大破刘邦五十六万大军,这才有了后来刘邦被困丁塘山,拔剑为泉之事。”
      沈秋霜素知习伯约酷爱兵事,便问道:“如此说来,那项羽岂不是很厉害了?”习伯约道:“那是自然,西楚霸王,二十四岁起兵抗秦,二十六岁便率兵尽灭秦军精锐,二十七岁分封诸侯,风光可谓是一时无两。”沈秋霜听了,道:“倒是个英雄人物,不过,日后伯约哥哥定能创下比他更辉煌的功业。”习伯约苦笑道:“霜儿可真是抬举我了,霸王力能扛鼎,乃是冠绝天下的猛士,我可比不了他。”沈秋霜道:“那也未必,伯约哥哥的武功同样高明,现在连娘都不是你的对手了,再过十年,你也二十四岁时,还怕比不过项羽吗?”
      习伯约摇了摇头,道:“霸王虽勇,却是徒侍勇力而不知用谋,兼且他屡战屡胜,其心已骄,所以不能忍受垓下一败之辱,将天下拱手相让,诚可悲也!”沈秋霜听得一撇嘴,道:“胜也不是,败也不是,可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吹絮插口道:“小姐,这个我知道,兵书中有云:‘胜败乃兵家常事。’便是说,胜负不必存于心中。”习伯约哈哈一笑,赞道:“想不到吹絮姐姐也懂用兵之道。”吹絮得习伯约夸奖,自然是眉飞色舞,却被沈秋霜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忙收敛了笑容。
      习伯约却没有望向二人,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商君书》有云:‘胜而不骄,败而不怨,方为王者之兵。’”沈秋霜心中不豫,便道:“伯约哥哥,我看天色晚了,不如咱们就回去吧。”
      四人在城外游览了这几处风景,已过去了一整日,习伯约点点头,四人便回了客栈。第二日一早,又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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