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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京城往事 往事随风~ ...

  •   松落动作很是麻利,两人回到尹府内之时,那人早已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尹府后院的柴房。
      见尹少庭步入前厅,松落上前一步,悄声说道“少爷,人现已在柴房。”
      几炷香前,他接到少爷传令命他迅去南街一巷内把人带回来,当下立即明白,出事了。再一看这人的面目,分明是府内的仆从,而脖颈上大块淤紫显然是因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擒住了。少爷一般不轻易出手,这人定是有大问题。

      尹少庭微微一颔首,道“有劳了。”
      松落一呆,上前一步道“少爷,您这是折煞小的了,这全然是小的分内之事。”
      接着往后一退,咚一声跪下来,低着头道“招了贼人入府,就是过错,还请少爷责罚。”
      尹少庭温声道,“无妨,责罚就免了,往后多加留心些便是。”
      得了主子亲口应允免去责罚并没有让松落安心下来,甚至心里更加没底了,府里接二连三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而自个半点忙都帮不上不说还几次添乱,起先被红衣酒客在京郊驿站讹了一回就是他弄错了消息,这次又招了贼人入府,实在罪无可恕,松落再次出声道“少爷……”

      话还没说完,尹少庭便起身拍了拍松落的肩膀,将他扶起,道“松落,你我年岁相差无几,自小一齐长在府内,我返京诸事不通,幸得你侍在左右。此事本是你无心之失,责罚自然可免。”

      尹少庭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又道“只是这尹府,确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往后的路该如何走,我也不甚清楚。现下只能盼着能早日结案,待下月的丧礼过后,再从长计议。”

      松落闻言,良久说不出话来,自他记事起,就知晓自己是尹府的仆从,是少爷的书童,后来少爷入了蜀山,他则侍奉在老爷左右,成了尹府的管事,再后来,老爷走了,少爷回了府,这府里才重新有了主心骨,只是现在的尹府,再也不是右相府邸了,连个来路不明的渣滓都敢范到主子头上来。松落不由得悲从中来,喉头一梗,半天才说出话来:“少爷,剩下的事就交给小的去办吧。”

      尹少庭点点头,松落一躬身,退了下去。尹少庭望着松落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孔九棠从刚才就一直等在门外,非常识相地没有去打扰二人主仆情深的时刻,也有一些无法言说的因素这里头,这毕竟是尹府的家事,怎么说他这个外人都不好参与。

      折腾了大半天,孔九棠终于在月上中天之时吃到了晚饭,这顿饭着实来自不易,从摘菜到下锅竟然全是松落亲自做的,半点没让旁人来。孔九棠心道,看来尹府的仆从们今晚是睡不了个安生觉咯。

      现下松落正端着食盒在前厅的桌上小心翼翼地布菜,不时对孔九棠侧目而视,这个小酒,明面上是少爷新买的仆从,却日日和主子同一张桌子用饭,还特许厨房为他独一个开小灶做糕饼,他隐隐有些感觉到小酒的身份肯定不止一个仆从这么简单,但少爷吩咐了,他哪有多嘴问的道理,只能憋着疑惑,每每见着这人越矩的举动,只能拿眼睛去瞪他。

      孔九棠只当做压根不觉松落的目光,依然嘻嘻而笑,不住地往碗里挟菜,吃得不亦乐乎。尹少庭见松落一直站着,忙让他下去歇着了,一会让侍女来收桌子便是,松落又瞪了一眼孔九棠,提着食盒走了。孔九棠根本没注意到松落何时离开的,只顾着吃吃吃,下午绕着坊市跑了好一圈,要不是先前吃了几块糕饼垫了垫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尹少庭心事重重,孔九棠一心扑在吃食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孔九棠挟起一块笋,凑到鼻尖前,闻了闻,道“咦,这味道好像不太对啊.....?”
      对面尹少庭生生停住了伸在半空中的筷子,脸色晦暗不明,道“哪里不对?”
      孔九棠又把那块笋仔细闻了闻,道“这味道实在是太淡了......”
      尹少庭又问道,“有何异常吗?”
      孔九棠放下筷子,捏着眉心想了一会,道“原是我自个的问题,这道干烧冬笋口味太过清淡了,我从前吃这道菜的时候佐料放得多些,盖过了这道菜本来的味道,故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老儿嗜辣且喜好咸鲜口的菜品,长期跟着他吃着筑香楼的饭食,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也改变了孔九棠本来的口味。
      尹少庭闻言,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准备挟菜,转了一圈,犹豫了一下,正正挟起了一块笋,吃进了嘴里,道“是府里的味道。”说罢,放下了筷子,一手扶着额头掩面撑在了桌面上,不再动筷子。孔九棠见状,嘴里的咀嚼也停了,见尹少庭这副模样,不好意思再吃了,也跟着放下了筷子,甚至对自个口无遮拦难得地生了一丝歉意。

      尹少庭开口道“是我糊涂了,若连松落都不值得我信任,那岂不是......”

      尹少庭话又没说完。孔九棠望着对面的人,不禁代入他此时所处的境地来,少小离家,高山苦修,再次归乡却是为唯一的至亲奔丧,甚至因此被迫蹚入京城这浑水里。孔九棠起先以为尹少庭会是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道士,仿佛这样才配得上他的修为。他应是那个每岁祭天时站在内门弟子首位,从掌教手里接过燃香的首徒。再不济,也是当朝右相大人的独子,如此出身资质,最不应是如今这副模样。

      孔九棠猛地又拉回自己的思绪,自嘲一笑,我算个什么东西,竟也配对旁的人动恻隐之心。

      夜晚穿堂而过的凉风吹来,两人各怀心事,桌上的饭食早已凉透。

      良久,孔九棠开口道,“你说,你我二人,一个在府里吃饭担心被自家的仆从毒死,一个出门只要报出自个名号,立马就有一群人冲出来喊打喊杀,究竟谁更凄惨一点?”

      尹少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张开略有些干裂的嘴唇,道“这两件事大相径庭,怎可做类比?”

      孔九棠却不这样想,这两件事,既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皆非出自他们本愿,不一样的是尹少庭似乎比他更无辜一点。但无不无辜,又岂是他们自个能说了算的,或许在成为刺客的第一天,他就应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上下嘴唇一碰,毁誉由人。更或许,早在冠上“尹”这个姓氏之时,尹少庭就已经与这间宅子,这座皇城,紧紧地关联在了一起,任他如何在蜀山苦修,最终仍逃不过修成一身文武艺,货于帝王家的宿命。

      他们二人,现下想要挣脱,想要说几句聊以慰藉的话,皆毫无用处。

      孔九棠想通了这一关节以后,也不再做犹豫,直接道“少爷,府上之事我不便参与,但追查消息我有路子。明日我会出趟远门,不日便归来,在此期间只管按照先前的步子来即可。”

      尹少庭闻言,终于抬首,孔九棠有些尴尬地发觉这人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只得尬笑几声,问道“少爷,您要不先歇息了?”
      尹少庭也没做其他表示,只道“那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这句“路上小心”像一颗小小的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孔九棠的心湖,虽然可能只是礼貌性的随口一说。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了,实在是很久了,久到已经忘记自己出门原来也需要小心的,而不是别人才应当心着不被他找上门去。

      今晚这氛围着实有些奇怪,孔九棠想,还是早些睡了罢,明日好赶路。

      第二日天还没亮,孔九棠就打了个小包袱离开了尹府,走时连个看大门的人的都有,看来松落昨晚定是把府上的仆从好生清理了一遭。

      孔九棠绕着路走,几番确定了没有跟踪的人,才来到渡口,付了银子,往宜城方向去。

      宜城,离京城不远的一座小城,由于北面环山,冬日气温不如京城那样寒冷彻骨,故时常有人来此地过冬。此时,已经渐渐有往来的人入住城中,孔九棠混在这些人中,标志性红衣收了起来,着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裤,默默地啃着从尹府带来的糕饼。

      入了城,孔九棠迅速找了间店子,换了件衣衫,在城中最贵的酒楼打了二两酒,提了满满一食盒菜品,在旁晚时分来到了郊外的一处山脚下,提着食盒好一通爬上爬下,终于触动了这山的阵法,轰轰隆隆一阵巨响后,山间一处大树忽然倒了下去,现出个一人高的入口,孔九棠拍了拍周身的尘土,拎着食盒,缓缓步入内里。

      刚没走几步,只闻见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传来,“死小子还知道要来!”这一声呼吼夹杂着不俗的内力,几乎是在这山体里建造的石室中刮起了一道罡风,差点把孔九棠掀翻了去,孔九棠赶忙抓住一旁的石像,勉强稳住了身形,才抬脚往里走去。

      只见这石室凿在山体内部,还连接了山穴里的暗河,壁内透着外面自然的光亮,室内日常用具一应俱全,有一人高的木架子立在一旁,架子上摆放着许多新鲜的草药,底下一层还有好几个泥塑的药罐子,另一处放有几盆熄灭的小火炉。

      孔九棠慢慢踱步过去,将吃食放在桌子上,再走向床榻上正闭眼打坐的老者,毕恭毕敬地躬身道“师父,我来了。”

      老者冷哼一声,起身下榻,绕过孔九棠径直走到桌前,自顾自开了酒坛子,也不拿杯子,仰头便喝,不一会,那坛子已然空了一半,孔九棠见状立马拿出巾子递到老人手里,那人一手接过,往嘴边随意一抹,放下就坛子道,“尽说些废话,我难道还不知道你来了吗!”

      此人便是孔九棠的师父——梁楚,江湖人称盲眼道人。

      这梁楚虽目不能视,但丝毫不影响他呵斥孔九棠,孔九棠想躲都躲不过,刚要抬脚歪个身子就被梁楚察觉了,逮住了又是好一通说,索性站着不动了。

      梁楚说了好一阵,似是说得差不多了,一时找不来说辞,孔九棠瞅准了空子迅速接话道“师父,这是京城宝源斋的新出的糕饼,您尝尝。”说罢,赶忙掏出从京城一路包在他怀里的糕饼,像献供一样双手举起奉上前去。

      梁楚动了动鼻子,竟然真的暂时止住了对孔九棠的痛骂,伸手拿了块糕饼,放进嘴里嚼了嚼,又仰头喝了口酒,似乎是勉强对这次的“贡品”满意了点,没再骂人,连带着享用了一通孔九棠带来的酒菜后,靠着摇摇椅上,缓缓出声道,“说罢,这次又遇到什么事了?”

      孔九棠咽了口口水,搓了搓手,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梁楚冷笑一声,道“少搁着打马虎眼,你小子什么尿性我还不清楚么,小老儿都跟我说了,还不照实说,有你好受的!”

      孔九棠苦笑,小老儿啊小老儿,你真的我的好弟兄啊,只得道,“兵部尚书与长公主的独女文启郡主失踪了半月了,这事现下赖在了我头上,皇上命尹家独子尹少庭追查此案......”

      梁楚摇椅的突然动作一顿,道“你说的是,尹济川的儿子?”

      孔九棠点点头,虽然点了他师父也看不见,道“正是,就是蜀山剑宗的首徒尹少庭,尹济川上月逝世,他本入京为其父奔丧,熟料皇上强行把丧礼定在了下月,命他在此期限内追查此案。”

      梁楚紧闭的双眼看不出他此时的情绪,只见他眉头皱起,良久才出声道,“卑鄙!”
      孔九棠接着道,“我与尹少庭一同调查此案,发现尹济川逝世以后,其门下的门生大多投了异主,还在尹府内安插了眼线。”
      梁楚冷声道,“接着说。”
      孔九棠搬来一根凳子,坐下拍了拍腿脚,又道“我们怀疑郡主失踪背后的人是冲着长公主或颜清藻来的。”
      梁楚道,“何以见得?”
      孔九棠顿了顿,小声说道,“因为掳走郡主的人还打伤了秦一封,若是与我有过节不如直接来追杀我还代价小些......”
      梁楚冷哼一声:“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不过,秦家都灭门十几年了,那人竟然还在长公主府里?”
      孔九棠拿起茶杯正欲倒茶,发现壶内并无水,悻悻放下,回道,“尚不得知。”又似乎从他师父的话语中发现了什么,纠正道“长公主府?现下是兵部尚书府了。”

      梁楚重新晃起摇椅,面无表情道“兵部尚书?莫说笑了,要不是靠着长公主他能爬到今天这位置?”
      孔九棠越听越糊涂,开口问道,“师父,这长公主与秦家有何渊源?还有这颜清藻......”
      梁楚懒洋洋地道,“倒茶。”
      孔九棠认命起身去生火煮茶,好半响才将茶水奉在梁楚面前,梁楚也不急,顺手接过茶盅,慢慢喝完一盅后才又开口道“约莫二十年前,江湖上名震一时的秦派一夕之间全族100多口被灭门,上至掌门下至小厮,只有秦一封一人因身在六壬派,幸免于祸。新年刚过被家门送去交流习武,回来整个府邸都被荡平了。”

      原来秦一封身世这样惨......孔九棠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梁楚道,“后来此事震惊了整个朝野,江湖有识之士大多愤慨,纠结了几波人试图找出凶手,连先皇也破例派人调查此案,但一直没有答案,后下令封锁消息,所有与此事有关的讨论被严令禁止。后据说秦家唯一的血脉被长公主带走。”
      孔九棠思忖半晌,慢慢道“长公主这意思是明着把秦一封纳入了皇家的保护范围内,若还有人追杀他,就是和朝廷作对......”

      闻言,梁楚难得笑了笑,道“云和公主这人,有时很是仗义,有时又......”
      孔九棠又懵了,问道“云和公主?这是哪位公主?”
      这下稀奇的人换成了梁楚,他一下子从摇椅上坐起,奇道,“你小子不知?长公主封号云和啊,先皇亲自的取的封号。”
      孔九棠呆呆道,“我我确实不知,而且似乎不止我一人,现下朝野上下都称她为长公主,从未提起过有关封号一事。”

      梁楚听罢,猛地直其腰,陷入沉思,良久又颓然倒在摇椅上,摇椅被他这一坐一倒弄得剧烈摇晃起来,室内水声汩汩流淌,只闻梁楚叹息一声,道“云和公主的封号,也是被先皇褫夺的,在她执意嫁给颜清藻那一年,我原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的胞弟即位,恢复封号易如反掌,没成想......”

      孔九棠彻底怔住了,好半天才囫囵咽下了这庞大的信息量,又道“可颜清藻不是有战功吗......”
      梁楚摇摇头,道“那都是后话了,当初云和公主嫁给他之时,他是万万没有配得上公主的家世及才干的。”

      孔九棠快步走到桌子前,又给梁楚奉了一杯茶,并连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正喝着,听见梁楚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早已不问此些事,你若是想多寻些线索,且去寻一人罢。”
      孔九棠放下茶杯,“请师父明示。”
      梁楚悠悠道,“一故人”
      孔九棠温声道,“既是故人,那不如师父与我一同前去......”
      话还没说完,梁楚就出言打断,道“过去种种俱往矣,不见更好,况我此时也出不去。”

      孔九棠望着此时仰躺在摇椅上的梁楚,还想再开口劝他,却知终是无法左右师父的想法。

      师徒二人一时无言。

      从石室门缝处勉强微微透出些光亮,星星点点洒在地上,当初花重金铸成的两道石门很好地隔绝了外界,却也同时将人拘禁在了此地。孔九棠不由得联想到尹府那两扇气派的朱门,厚重的黄铜门栓,高高的门槛,跨过去,就是庭院深深的世家大户。孔府的大门与之相差无几,想必梁府也是一样,若是没有眼盲,他的师父应该承袭爵位,居庙堂之高,或是长居蜀山任某座峰岭的掌教。

      如何都不至于经年囿于此地,对着寂寞山水空谈往事。

      孔九棠叹了一口气,心道: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何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京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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