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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京城往事2 往事再次随 ...

  •   石壁上青苔点点,像是积灰布匹上隐隐缭绕的黛色织锦,勉强算是一点绿意。
      往时之于梁楚,如旧页中已经干透的花枝,偶尔翻出,还依稀可辨当年的暗香。

      梁楚沉默了许久,还是慢慢道出了往事。

      两百多年前,高|祖定都上郢城,改上郢为上京,并立国号为周,称云周国。除道士吴明玺归隐蜀山外,为云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谋臣纷纷封高官,享厚禄,这其中就有如今尹、梁、孔三大世家的先祖。而当初高祖麾下一员悍猛将曹达,则受封神武大将军,被特许世袭爵位。此后曹家世代镇守边关,直至十八年前绥源之战爆发,曹汝宁战策失误被罢黜。

      曹汝宁幼时体弱多病,不耐边关苦寒,自小就被安养在京城,族里仅他一人在京中,下学便跟着仆从回到冷清的别院,颇有些幼失怙恃的意味。梁楚自蜀山归家,见他可怜,便连拉带拽地把曹汝宁带回梁府。两人成日喝酒吟诗,买马赌石,梁楚还时不时带着曹汝宁偷逛花楼,结群打架,总之纨绔公子哥必做之事都干尽了。

      由是朝中有人对此事颇有微词:曹汝宁本是将门之后,却成日与文臣之子厮混,成何体统。而梁楚身为蜀山弟子,即便是外门弟子,也竟三天两头逗留在京城,真真是乐不思蜀,哪里像个公卿少爷,分明是个京城泼皮。

      当年,京城最奢靡的酒楼位于西市中心,酒楼上有一处观景台,观景台上立着一尊漆玉雕成的锦鹤,上品织锦制成羽毛紧贴鹤身,两侧用夜明珠镶成眼睛,只要稍有光线便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每逢满月,溶溶的圆月与夜明珠一同发出的光芒能让人俯瞰京城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梁楚依稀记得,那一年仲夏,恰逢满月之际,距曹汝宁回边关不到月余,这一帮公子哥一个不落聚在了锦鹤楼,为年纪最小的曹汝宁践行。

      “老古板”尹济川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两个时辰,“孔美人”孔岷破天荒按时坐着轿子到了锦鹤楼,甚至连九皇子都连夜偷跑出宫早早在观景台上坐定了,梁楚才领着他的“跟脚虫”曹汝宁姗姗来迟。一问起缘由,原是梁楚在东市与那新晋花魁若娘鬼混了近一天,曹汝宁便跟在楼下看了一天兵书,也不催,等梁楚春风满面地下楼来才发觉误了时辰了,两人骑马从东市好一阵狂奔,才将将上楼来。

      而早到的三人酒已经喝过一旬了。

      尹济川对两人迟来多时颇有些不满,两道浓眉打了一个褶子,看也不看梁楚一眼,端坐着喝闷酒。而这边孔岷听着曹汝林一口一个“东市红坊”、“花魁”、“若娘”,登时气得一跃而起,眼看就要向对面的梁楚施以老拳。本来孔岷与梁楚约定下月同去花魁若娘的酒宴,各凭本事,谁能入得了花魁的眼,谁就坐拥美人春宵一度,可谁成想梁楚竟然捷足先登了?!九皇子见势不妙,急忙起身拉开两人,三人这一推一拉一扯,小酒桌顿时翻到在地,尹济川眼睁睁看着上好的春酿就这么糟蹋喂了毯子,气得也大叫一声,加入战局,四人登时打做一团。

      曹汝宁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拉架,奈何本就比四人少吃几年饭,无论个头和气力都处于下风,不仅一个都没拉开,还不知被谁在混乱中挥了一拳,正中鼻梁,血气方刚的少年实打实的一拳打得曹汝宁哎哟一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还好尹济川尚存几分人性,及时发现曹汝宁身中铁拳,速速退出了战局,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其他几人一看尹济川走了,也纷纷停了一下来,这才发现打了半天,把要践行的人给打了,都心觉惭愧,没有再出手。

      而曹汝宁被尹济川拽起来,一时头晕眼花,鼻梁青紫了一处,两道鼻血顺流而下,四人见状皆忍俊不禁。曹汝宁微愣了一下,也跟着出声大笑,一场纷争算是以曹汝宁受轻伤结束。

      曹汝宁刚撑着坐起来,这边梁楚不知怎的颓然倒了下去,几人见此情景,齐齐围过来,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他,梁楚头枕着软绒毯子,也不着急起身,睁着眼看着围在他身侧的这几人,在心里挨个把人评头论足了一通。

      尹济川,少时同窗,出生世家却出乎意料地抠门,为人刻板老土,谓其“老古板”。
      孔岷,亦为同窗,过分风流以致下流,眉眼细长,模样颇有几分女气,谓其“孔美人”。
      九皇子,潇洒大气,有经世之才,今为吾同好,甚好!
      曹汝宁,吾之“跟脚虫”,身子骨弱,学业勤恳,往后即使不能披甲上阵,也不失为阵中军师的好苗子,甚好甚好!
      本人梁楚,风流倜傥,修为高强,当世无双,妙哉!

      梁楚越想越乐,抱着刚被孔岷揍了几拳的肚子笑得从毯子的一头滚到另一头。如此作态,尹济川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孔岷视而不见,只有九皇子和曹汝宁一人拽着一边把笑得披头散发衣襟大开的梁楚拉起来。

      当晚,几人醉得不知今夕何夕,梁楚醉了发癫伸手就要去拔锦鹤身上的羽毛,被尹济川死死拖住,这人不仅身负怪力嘴里还嚷嚷着淮南上品织锦市价几何,工匠银钱几何,运至京城车船费几何......梁楚被他唠叨烦了反身朝尹济川扑过去,两人又打成一团。九皇子被小太监拿毯子包着偷偷送回了宫,孔岷喝得脚步虚浮仍还记得毯子洒了酒,嫌脏,东倒西歪和衣宿在了楼下的厢房。

      尹济川一大早爬起来破天荒把账结了,挨个把几人送回府,回家洗了把脸竟又回太学听早经了。

      后来,稀里糊涂过了几天后,曹汝宁被族中来人接回了边关,梁楚也在不久后被压着回了蜀山。

      彼时的梁楚,只当蜀山栈道黄昏不过少时历练,作为梁家长子,京城的花暖酒温才是自个该走的路。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后来的事梁楚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孔九棠知道,这五人此一别后再无相见。

      之后,梁楚触动蜀山禁制阵法,修为损半,双眼皆盲,自此转为内门弟子,幽居蜀山二十余载。尹济川与孔岷仍在京城,宦海沉浮,后皆身居高位。九皇子在皇位斗争中失败被杀,至今不知安冢何处。而曹汝宁果真转当了军师,大大小小胜仗不计其数,却因绥源一战战策失误被削爵罢黜,辗转谪守各地。

      就连锦鹤楼,孔九棠执令的时候从未听说过这处地方,想必早就拆盖了新楼,京城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是容不得一点老旧过时的。

      梁楚拿起孔九棠刚温过的酒,酒液入喉,才发觉早已凉透了,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味同饮水。他不解,不过就是西藩春酿,小老儿送来不知多少坛子,只是怎么喝都没有滋味,好似一想起那夜的酒,世间其他的酒都是苦水。但他又不由得怨起那夜的酒来,要不是那酒太醉人,他也不至于到如今只记得那么一点细枝末节。就像稚儿肆无忌惮地啖吃麦糖,囫囵吞下并不以为意,等到口间余味淡去之时,那卖糖的老翁早已经走远了几条街,任你如何呼喊相追,都不肯再来了。

      弹指流年,锦鹤离飞红颜逝于人海,彼时相伴儿郎白了少头,有人阴阳两相隔,有人居庙堂高处,有人委身江湖一隅,有人漫漫山河知何处。

      梁楚缓缓放下酒坛,道“想汝宁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我已许久不曾听闻他的消息。”
      接着又道,“可让你去寻孔岷又绝无可能。”

      孔九棠闻言并不答话,心内却无法不受波动。

      孔岷,从子从乚,踏山之民。这是孔九棠人生中学会写的头两个字。

      这个名字代表许多含义:颍川孔氏后裔,京城三大家族之首,新任首辅大臣,海棠弯刀的继承者。

      这些都不很紧要。

      对于孔九棠来说,孔岷是莲池和奇兰楼的主子,还是他身体里一半血液的宿主。

      这些也会变得不紧要。

      孔九棠迅速整理好一闪而逝的情绪,起身收拾石桌上的吃食,梁楚也没再出声,一说起往事师徒俩都有些难言的情绪在里头,各自沉默着。

      孔九棠起身拾了些柴火,蹲坐在小火炉旁给梁楚熬药,烟熏得他一通乱咳。
      梁楚在摇椅上听着他咳了几声,忍不住开口问道,“白沣与你说之事,你小子究竟有没有放在心上?”
      孔九棠边咳边回道,“放...放了!这事了了我就去......”
      黑烟在空气流通并不畅通的石室四处流窜,终于也把梁楚熏了个鼻涕眼泪一齐流,孔九棠在骂声中好不容易奉了碗药。不得不承认,在伺候人这件事上,他还真不如小老儿。

      梁楚对这个徒弟的观感也是很复杂,这小子脑子不笨,可除了舞刀弄枪什么都不会,教给他的功法口诀几下就背会了,就是根骨弱,功力每每只能发挥八成。想到这里,梁楚意识到自己又要叹气了,本是个娘胎里带出来的好料,奈何后天遭了罪.....

      烟雾持续袭来,梁楚刚涌起的可怜情绪立马消失殆尽,无奈运起掌风挥开周围的烟雾,恶声道“你过来!”
      孔九棠用蒲扇大力扇开四周的烟雾,依言走到了梁楚身边。

      梁楚随即上手摸索起孔九棠来,由于眼盲,梁楚的其他四感越发敏锐,仅凭手触,就知道孔九棠今年又没有长高。手指顺着后颈往下一寸,有一处刀痕愈合后凹凸不平的疤,这道疤位于脊柱的第一节,皮肉上的伤是愈合了,但骨上永远缺失了一块,稍微使劲一按,可感觉到内有微微凹陷,经年过去,这道狰狞的疤痕依旧横亘在孔九棠的后颈,梁楚即使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当初的伤口该是多么深。

      梁楚无声地摇了摇头,放弃了探查还有无新伤的想法,手收回来拍了拍孔九棠的肩膀:“这破山我是待够了,你完事后早点把为师弄出去,就去小老儿说的那个地方。”

      孔九棠无比认真地答道,“弟子记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京城往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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