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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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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精神病患者都认为自己没病,”李青莲一瞥,“哪个犯罪嫌疑人会承认自己犯罪的?”
他说出这句话就沉默了,控制不住的呛声,简直不像他自己。按照规划,他应当公事公办,克制客气而有礼疏离。
“哦。”韩重言倒没和他对呛,眼神乍一看还有点空。
他头发有点乱,灯光斜斜地打下来,照得半边发有如干涸的血。他整个人就沉在阴影里,面容模糊,表情也看不真切。
李青莲不想留着和他扯皮,抓起那散落的一摊纸磕成一叠。
“双重人格,我清楚了。既往也不能不咎,一半一半吧,治疗完一拍两散。”
他说话咬字清晰,声色清冷,抬眼瞟黑暗里的韩重言一眼。
“没问题吧?”
浸没在阴影里的韩重言声音喑哑,尾音像磨在砂纸上,磁性,勾人。
“……李青莲。”
李青莲后面是什么,他最终也没说下去。
2.
韩重言梦里的第三个面容完全清晰的人,是张子房。
他只能看到他一身锦衣和他同跪在大殿,后有春花有冬雪,俱看不清真切。梦境的尽头是他着白氅滚金边儿阖上了朱色重门,眺望云卷云舒,翻涌叆叇。
用韩重言的话说,就是真装逼。
他更装逼,他这次好歹能模糊地看清楚一点自己的脸。以前内心里和自己长得一样只是直觉,这回看得倒勉强真切。眉飞入鬓,张扬得好看,但又偏冷厉,和自己完全两个极端。
“……我的前世。”他对着镜子触碰了一下自己,蓦地又想起李青莲。
好看的眼,挺拔的身姿,冰凉地握一截腰线。
是真的好看,也是真的冷。
梦里的他,梦外的他。都一副冷冷的样子。走近了,冰冷的透明的薄冰下,暗潮涌动的沸水滚出来能把他灼伤。
梦里的他,好像确实是把他的心丢弃的。
后来他被一剑穿了个透心凉,谁也不差。
3.
韩重言看得入神,直到门铃响。
外面雨声淅沥,G市的春天是真的很烦人,他拖沓着步子去开门,这是李青莲第二次给他做催眠。他握了罐冰红茶,打开门,再扔了过去。
李青莲寒着脸接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显而易见的看起来有点不爽。
韩重言这才发现,他的发湿漉漉的,棕色的刘海下还在滴水。
“……你想先把你的心理医生杀人灭口吗?”
他本来话不多,突然没憋住吐槽了这一句,倒给他们僵硬的关系来了点破冰感。
“……噢,”他拖长调子吊儿郎当,“你没带伞?”
“没有。来的时候没下雨。”
李青莲接过水,浑身湿漉漉的也不好往里进,雨水舔舐他的锁骨,一直往里面滴,滑落到衣服里,韩重言没忍住看了一眼,又撇开眼。“我去给你拿毛巾,你先进。”
李青莲抿唇低头,神色淡淡的,水色的唇有点淡,倒没看见韩重言的表情。
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衬衫几乎湿透了,韩重言饶有兴味打量他。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李青莲垂眼看了看,心里骂了一句流氓。
4.
衬衫被雨打湿后很透,半隐半露贴在皮肤上,还有两点深色不可描述,露出流畅的腰线,纤细的一把。棕发软软的垂下,水滴滑进后颈,薄透的衬衫勾勒出一道水渍。
韩重言垂眸,睫毛垂下一片阴影,瞳孔深深,像有湖泊在流动。
“?”李青莲瞥他一眼。
韩重言才收回他的眼神,含了点不可名状的笑意。“不换?”
“换。”李青莲抬了眼,罕见的没了好脾气,嗓音沙哑,对这样的状况看起来有点不爽。韩重言笑了一声。
他这笑倒没什么狎昵的意味,李青莲就是觉得不爽,韩重言给他翻出来一件白衬衫的时候他还仔细打量了一下,目光隐有嫌弃。
“……没穿过吧?”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欠揍,怎么说都不该对主人家这么讲话。但李青莲习惯了居高临下,韩重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定程度上来说,他是受虐体质。
5.
“怎么,你想穿我穿过的啊?”他唇角一弯就吊儿郎当的调笑,语气三分亲昵。李青莲不习惯他这样对自己说话,面无表情一瞥,说话倒客客气气,带着点温柔的凌厉。
“麻烦回避。”
“……都是男人。”韩重言咕哝着走出衣帽间,不忘带上门。
李青莲一边换衣服一边面无表情的想,就是因为男人才忌惮你。
他先擦干身上的水渍,想这真是糟糕透顶,再抖了抖那件衬衫,这件有区别于正式款,偏休闲一点,衬衫领口上自带了黑色领带,斜斜逸出,他撸了一把,是卸不下来的装饰品。
白衬衫黑领带,应是职场穿着。但那件自带的黑色领带歪斜的可怕,透着种难言的骚气。
李青莲盯着它,纠结了一秒,想果然是韩重言的品味。
实话实说,韩重言这锅背得有点冤,他的衣服一向不是自己亲自买,有专人负责搭配购买。他虽然不是什么公众人物,但好歹也是在设计这个圈子混的,穿着不讲究,就怕受什么诟病。
但李青莲也算不上太冤枉他,虽然衣服不是他自己买的,但好歹品味在那里,骚里骚气什么的,的的确确是他的风格。
6.
李青莲这个评价,递出的词汇有些粗俗,但也精准。
他沉默一瞬,眼下也无衣服可换,只好一边腹诽一边换上。他纤瘦,背笔直且薄,看起来似乎比韩重言骨架要小几分,蝴蝶骨秀气又脆弱,弧度流畅,想让人亵玩的好看。
他笔直的立着,一直到将扣子合得严丝合缝,居然刚好合身,他把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腕骨凸出,是很修长很好看的手。
韩重言倒没搞什么“穿衣服到一半突然不经意开门”的幺蛾子,很有耐心地等了五分钟,抬腕看看表才敲了敲门。
“好了?”
李青莲嗯了一声,推开门,他来时穿着件纯色衬衫,这件和他之前的颜色类似,只是款式不尽相同。
韩重言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这件还是你穿着最合衬。”
7.
李青莲纤细却不羸弱,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闻言止了理衣服的动作抬眼看他。
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即使韩重言这句话很容易引起什么猜测或误会。
“张子房呢?”
他想起什么似的问。
请了张子房出山,临到头又回头找李青莲,乔婉还没那么容易做这么得罪人的事。
重新接手韩重言,也是乔婉和张子房共同商讨后的结果。
“……不会冲突吗?”
乔婉很担心两种不同的治疗手法冲突,哪怕出发点一样,但大脑的潜意识辨认可没有这点分析。
“……不会。”张子房很笃定,“李青莲和我的催眠手法很相似。我只要稍加迁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共同治疗的话,”像看出乔婉的顾虑,他轻声道,“研究方向可以各有侧重,便于开展治疗。”
8.
“还没到。”韩重言面不改色。
“是吗。”李青莲不信他,虽然和张子房交际匮乏,但他不像是那种会迟到的人——做他们这一行的都很守时,每分每秒都是钱。
“因为下雨?”他沉吟了一下,摸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打呗”韩重言长腿一迈,歪在沙发上没个正形的看他。李青莲最烦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撇过眼翻开通讯录,划到最底层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李青莲一边向外走一边转眼看韩重言,怀疑是自己多心。那边张子房的话却很快告诉他不是。
“……青莲?”张子房的声音不太确定,盖因他和李青莲泛泛之交,交际只存在于朋友圈点赞。
“学长。”李青莲的声音静定,斩钉截铁的利落清脆。“你现在在哪里?”
“……哪里?”他的声音迷惑,“H市。”
“……”
李青莲深吸一口气,流畅的道了谢告别,挂了电话就去看韩重言。
9.
名气大的心理咨询师,全国各地跑是常态。张子房一说自己不在本地,李青莲就明白了七八分。八成又是韩重言搞出的幺蛾子。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感情是又想旧事上演。
他回身,居高临下的看他,摇了摇手机。
“解释一下?”
“乔婉通知错时间了。”他把锅推得干净利落。
这事确实和他无关,他只是看到了没说出来而已。
李青莲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乔婉呢?”他呵了声气,“打电话叫乔婉过来。”
他风情万种地一瞥,“给你单独做催眠,我不放心。”
“噢,”韩重言无可无不可,打开手机,鬼知道他怎么说的,三分钟后放下,“联系到了,成了。大约得等半个小时。”
李青莲抱臂靠在墙边,身姿挺拔,长腿曲着,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支起鄙夷的一眼,“等。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给你做催眠。”
韩重言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