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短很短的小故事》淳水无尔

2、第 2 章

　　来人眼底带着浓浓的痛楚，瞳孔涣散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嘶哑的嗓音不断地重复着：“求你，别跳……”
　　闻卿语心底陡然一跳，不由想起了当年那口幽暗的祭台，那条长到让人看不见底的，爬满青苔的古井。呼吸蓦然急促，脸色惨白，几乎维持不住施展的幻术，惨白的面容控制不住的显露，窒息般的痛苦一点一点缠绕上来。
　　好痛，太痛了。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昏暗的古老祭台阴暗可怖，映着点点火光，不远处是漫天大火，火焰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扑向城镇，耳中是人们痛苦的哭喊声，求救声。
　　而这是闻家世代守护的土地，世代守护的人们，是她的责任。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她踏上祭台，别无他法，献祭的剧痛令人麻木。她近千年的修为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走，剧痛中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刹那间皱缩，老年斑，随后是尸斑一点一点附上来，丑陋得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沾染着她灵力的大雨磅礴，浇熄烈焰，拂去伤痛，人们跪地的呼喊声她已经听不见。
　　她痛苦地紧闭着眼，生机断绝，从祭台旁的古井上摔了下去了。古井通往幽暗地底的甬道长不见底，阴冷一点点侵蚀她的感知，身体慢慢碎裂，最后归于无。
　　她这一生，终归尘归尘，土归土。
　　身后的人感知到她越加急促的呼吸，收紧双臂更紧地抱住她，低声哀求：“别想了，都过去了，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如何能不想？仅是见他，那痛楚便卷土重来，噬心噬骨。
　　她低哑地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来？”
　　眼眶干涩的厉害，酸涩感一股一股涌上来，可她却掉不出一滴泪水，她早就不是人了，早就哭不出来了。可后背却被来人的泪水浸湿，多可悲，因为他，她连哭的能力都没有了，可他却对着她哭得满脸泪痕。
　　“对不起，让我赔好不好？什么都赔给你，只要你别走……”当时他已赶不及，赶到时，只见她毅然跳入井中，他追下井，什么都没有。
　　这人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他寻了她近千年，了无音讯。
　　秦峥用力将她转个身，却不敢看她，只是死死地将她按进怀里，不留一丝空隙。他贪婪的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人在怀中的感觉给了他一点点实感，他是真的找到了她，不是梦。
　　她迷茫地看了眼自己惨白的手，怎么赔？她都这样了，早就没有赔的机会了。
　　她抬起头轻轻喊了他一声：“喂。”轻柔的语调一如往昔，那时他们相依为命，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直至飞升抑或在寻道的路上身陨，可原来一直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秦峥捏紧了拳头，慢慢低头看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却已然准备好了承受她的怒骂。
　　闻卿语却朝他微微一笑，一如当年初见般清浅温柔。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看着那里一点一点浮起惊喜和疼痛，她轻声道：“我什么都不用你赔啊。”
　　眼看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慢慢的就要抚上她的脸颊，她粲然一笑：“因为我早就没有可以赔的东西了。”声音温柔至极，却掩盖不住底下森森的寒意。
　　她死了啊，既已死，前尘往事都已随风去。
　　她缓缓后退，身体一点一点穿过依旧紧紧环着她的手，依旧紧紧盯着那双眼，看着那里不敢置信的痛苦取代了之前的明媚，面色变得惨白，心底有种自虐般的快感，不等他再次抓紧她，身形陡然碎裂，化作点点萤火飘散。
　　秦峥整个人僵在原地，许久许久才低低的喊出：“不……”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挽留那萤火一般的碎片，光亮却在片刻后泯灭。
　　啪嗒一声轻响，那个高大的男人像是承受不住一般，重重跪倒在地，捂着脸泪水如珠串一般，透过指缝打在石板上。
　　焦急地在奈何桥上转圈的孟婆终于等回了闻卿语，她神色一松，这丫要是再不回来，她恐怕就要杀回去大不敬了。
　　但脸色随即就绷紧了，她拂手抚平了她周身动荡不息的气场，近乎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气息这么不稳定”
　　秦峥好歹也是有名的人物，应该不至于对一个女鬼动手吧。
　　闻卿语垂眸盯着奈河桥下的忘川河，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才浅笑着，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给他表演了一场‘魂飞魄散’，别说，还挺漂亮的。”
　　孟婆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突然感觉喉头哽咽，一股热气涌上眼睫，却什么都流不出来。孟婆缓了缓才压下这些复杂的情绪，她嗓音微哑地低斥道：“你疯了，这能随便用吗！”虽然这一招不会真的魂飞魄散，但将完整的魂魄撕扯分散有多痛不亚于去十八层走一遭，即使修为深厚也抵挡不了魂魄深处的疼痛。更何况，这是一种十分损修为的招式，几乎是遇到生死局才会使用。
　　她却不答，只是微微偏头朝她轻笑了一声：“我回去养伤了。”当时大概是疯了吧，她想。
　　她经当年那件事后，怕痛极了，若不是疯了，怎么会那么做。
　　她蓦然想起他脸上陡然消失的笑容，有些恍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只寥寥见过几次他的浅笑，原来他也会笑得这么温柔么。
　　她怔怔看着自己如今惨白的手，虽然惨白，却干净，没有干瘪的褶皱，也没有尸斑，当年的种种宛若梦一场。她扭曲浅笑，可不就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