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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十四章 无情之人 (十四) ...

  •   周晃落网第三日。
      周无病与周晃失去联系第三天。
      “花公子,停下吧。”坐在轮椅上的周无病淡淡说道:“我累了。”
      放下推着轮椅的手,花满楼驻下脚,双手放松地垂在两侧:“不再走一会儿吗?我家花园花种还有很多。”
      “你知开魏雅仪,竟然推我出来散心,只想说些废话吗。”
      周无病的目光略过各色鲜活盛放粉白黄紫的菊花,面色苍白,神情漠然而缟素,彷如花丛间凋落惨瓣,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浅浅地哀惨。
      “我自幼天残,罹患软骨病,”没有接着讽刺,周无病说道:“最常做的便是看屋外面的风光。后来大哥送了只鹰给我,那时起我就期盼哪天我也能展翅翱翔,如父兄般名满江湖。”
      花满楼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他为何述说起来。
      “少年人的立志或许就是这样可笑,”轻轻靠在椅后,他闭上眼睛,沉入回忆:“我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年又十四个月,呕心沥血创造出一件得意之作,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完成了生命带来的使命,快意无比。”年少的光景和期望就像阳光洒满湖水的熠熠光辉,充满了生命对光明的张扬与向往。可谁也不知道,我们年少时的纯净会在后来化为乌有的黑暗。
      沉浸不知归处,纵往而却千尘。
      花满楼已经明白他在说一件什么事情了。
      “父兄被‘它’的出现冲昏头脑,我亦得意至极,看着‘它’血染暗器排名集会扬名立万,登上天下第一暗器宝座。直到周家一夜覆灭,”他淡色的唇轻启:“才犹如当头棒喝,打醒了我。”
      “你已知错?”花满楼忍不住开口道:“为虚名而死伤一片无辜!”
      “魏姑娘若是知道自己救得个坏人,不知要多伤心!”
      “错?”周无病淡笑道:“那对又是什么?我从来不认为坏人做坏事有错,坏人做的是罪,但不说错。”
      “天下第一在你眼里是虚名,对家父、长兄、对我、对许许多多人而言,是无上光荣,人生在世追求名利得意,岂非天经地义?”
      “没有追求的人,才是最无用可怜的家伙。”
      周无病道:“死去的那些人,只是通往名利场的踏脚石。人那般多,死伤一俩个又何妨。”
      花满楼皱眉:“你太无情了,除开酒色钱财,高官名利,天下第一,世上还有许多东西,难道还比不过?”
      “所以我收手了。不然这一年间,足够我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风。”周无病自己推动轮椅,面向花满楼,冷静道:“马未都,章本山等人血洗过我周家,才拿了他们的命。周晃不过是个傀儡。至多只是从犯。”
      “话不是你说了算!”
      浑厚地男声隔墙传来,院墙上不知何时稳稳立着一人,鹞子浮水般不动声色,皂衣蓝授,长刀跨腰。
      “老别,你急躁甚!”见别是非现身,一直伏在墙边花丛里,陆小凤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菊花瓣,呸呸两声道:“不来还好,一来就坏事,我还想再听听看有没有其他话可以套。”
      “不用了,”别是非长眼横去道:“太平王妃一案,周晃已交代。”
      “他说交代就是真的?”陆小凤两手叉腰,飞眉斜眼抬杠道:“多方取证你不晓得?”
      没理陆小凤,别是非当面正色述说了一番调查的前因后果,道:“周晃前日已被我们捉住,早已招供事情始末。周无病,你周家因一己私欲,一年前,血洗越周镇暗器排名集会,使暗器暴雨梨花针杀死侯南辉、一沉道长等人;今日又因仇恨报复马未都等人致死。周晃也因此而胁迫太平王妃帮你杀人不得,却使王妃自尽而亡。”
      “桩桩件件,虽非直接亡命你手中,但皆有你参与,你可认罪?”
      照别是非的意思,是两个人都不放过。
      周无病并不惊讶地看着别是非,掀了掀嘴角,从唇逢挤出一句:“我不认。”
      “你都说不是亡命我的手中,那与我何干。”
      “哦?你是要拒捕?”别是非眯起眼睛,神色不善。
      “周晃是我故仆不假,但我们许久未见。”
      “竟从不知故仆犯法与旧主同罪。况且,”周无病神色淡然,想起周晃那时候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找到的自己。突然出现,趴俯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述说寻找他的艰辛,一边掐紧了手心,慢条斯理道:“朝廷哪条律例说过,江湖仇杀也受你们管束?况且,你哪儿看到是我买凶杀人?说话要讲证据。”
      翻脸比翻书还快,周无病不仅不认刚刚说过杀了马未都等人之言,还倒打一耙。
      既然别是非摆明了不会放过周晃,他也就不必陷下去了,多了,便得不偿失。
      留得青山在。
      周无病垂下眼帘,眼中寒光迸发,多杀几个人。
      只是没想到,周晃会那么快被抓。
      六扇门,不可小觑。
      “别捕头,江湖事,江湖了,你是朝廷的人,还是不要插手武林恩怨的好。”白衣少年公子跨过院门,从容而来,目缚白缎长长的丝缕垂在披肩的黑发之上,正正是个浊世翩翩少年郎。
      “你是何人,胆敢为人犯说话?!你可知对方所犯何罪,所害何人!”长目一瞪,别是非神色锐利,如一把见血的刺刀笃笃相对方而去。
      一般人见他这般神色只怕当儿面腿就一软慌张了,轱辘样全交代出去。
      可现在面对他的不是一般人。
      白衣少年轻轻一笑:“在下是谁有何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您并不能以此定罪周无病。”
      “看你品貌不俗,这一说更让我好奇了,”别是非手抚在腰间:“开口能喊出我别捕头,我却对你一无所知,公子想必也觉得不公平吧。”
      “见笑了,”他从容镇静道:“在下原随云,不敢妄称王公贵子,只是小小一介草民。”
      “只是小小草民,谁给你的担子插手命案?”别是非冷笑道:“不过我倒听过一个人,名字与你一般无二,身世却显赫的很,乃是关中无争山庄下一任的继承人,都说无争山庄仁义无双,最为公平公正,还以为.....”
      别是非未把话说尽,但意思彼此心知肚明。
      “别捕头未免夸大其词,不论是谁,都讲究律法,我以为尤以大名鼎鼎的‘风波恶’别捕头为甚,”原随云风轻云淡,自然然把话还回去,面上毫不见尴尬之色。
      “诸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捕头真以为如此吗?”原随云温雅笑着:“当然,原某不过客居此地,恰逢其会,凑个热闹罢了。案子如何断,案情如何判,犯人该怎样抓,自该其位者谋政。”
      他一番话说得整齐的很,却让别是非莫名感到不是滋味。
      周无病在旁冷眼看着,终于确定心中猜测,原随云...周晃...他在心里默念几遍,不由深沉叹息。
      中计了。
      “原少庄主,不知原琛何在?”花满楼迈出一步,侧身挡在别是非身前,平日温文的眉目,此刻暗含强势的凛冽:“希望他好自为之,莫要一犯再犯。”他明说原琛,实暗指原随云莫再动手脚。
      “花公子。”原随云面上微微一笑便让到一边,袖子里的手不为人知地蜷了下。
      “哼。”深深看了眼原随云,见对方知趣地避退在一旁,别是非只得搁置起心中不明之处。
      “周无病,跟我走一趟六扇门总衙门吧,”别是非慢慢靠近:“不说前因血染暗器排名集,后有马未都等人之死,单单有个人,很想见你一面。”
      他站在周无病面前,垂眼道:“杀人偿命,你周家利益熏心,犯人在先,报复在后。”
      “我为谁满门尽丧,大人怎不说马未都等人杀人灭口?周某自认无罪,为何要与你走一趟六扇门?”收回冰冷注视原随云的眼神,周无病抬眸冷笑道:“谁知道有的去,有没有的回。”
      “大人还是得到拿得出手的证据再来寻我好些,不然,”他瘦骨嶙峋的指尖轻点滑溜的椅把,清清淡淡道:“周无病自认是个废人,也还是个能给大人造成些困扰的废物。”
      “你——”别是非面色薄怒。
      “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证据,”没想到此人这般无耻,报复杀人,还强词夺理。
      别是非眼中燃气汹汹烈焰,朝院外面大喊道:“来人,去驿站把人带过来!”
      “——是!”门外远远有人应道。
      “人来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陆小凤笑着走来,绕起周无病转圈:“我一直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能造出暴雨梨花那般精妙绝伦,几乎绝世冠天下的暗器。因为我有个朋友,他有一双巧手,像女人柔软纤细轻巧,又拥有莫大的力量,他总是能做出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东西,奇思妙想层出不穷的同时,还拥有非同一般的技艺。”
      “虽然人特别讨厌,但不得不说,他是个人才。”
      “你有如此聪明的脑袋,”陆小凤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疑惑地问道:“怎么落到如今地步?”
      “我一直想不明白,就像我的朋友们也想不明白我一样。他们有很多拥有一般人无法得到,一辈子奋斗可能都得不到的钱财权势,最后却会变得连普通人都不如,一个个自我走向灭亡。”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满足。”别是非冷笑一声:“没听到嘛,人家是有追求的人,名利场的厮杀争夺才是他们最终的坟墓。”
      “你杀了周无命全家死为了什么?”陆小凤摸着胡子,单刀直入:“你在周家一年多里,有许多机会都没有杀了他们,为什么走后要灭口?”
      “不管是怎样的案犯,他都有一个出发动机,而你,我不论从哪个方面推断,给你寻找理由,我都觉得你是多此一举。”
      “所以,我认为,石沛镇周家灭门案应该不是你做的,”陆小凤摊摊手“可惜,有人证指认你为案犯。”
      “是我非我,我认不认有什么用。”长睫微颤,周无病低低咳嗽了几声:“一条命在这儿,有本事来拿。”
      他分明坐在轮椅上,孱弱地快要死掉的模样,说话倒是凉薄干脆的很,狠话说出来,不给人留半点余地。
      话没套到,反被噎地半死,陆小凤一无所获,与花满楼对视一眼,只能摸摸胡子退居一旁。
      不多时,别是非手下两人担着一副病架,抬一人进了门。还未放下,架子上蒙着被褥的人已挣扎着滚下地来。
      “你是?!”花满楼心善地先一步拦下来人落势,看清对方浑身染血的惨状后不由惊诧。
      “陆小凤,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认识他?”陆小凤反问道:“你不是在石沛镇的时候遇到了周家的人吗?”
      “他是石沛周家庄的人?”花满楼把人扶回病架上,解释道:“未曾打过照面,那会儿还等他们上门讨麻烦,没想我们启程离去,都没见他们露面。”
      “哈哈哈,”来人拂开花满楼的手,爬起身,狂笑不止,像是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闻不到刺鼻的血腥味道,放肆而张狂道:“没想到吧周无病,我还活着!”
      “让我活着,就要你的命!”他怨毒的目光注视着身前的周无病,苍白的容色比起对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你,”一眼认出来,周无病眯起狭长的眼眸:“周、无、命、”
      “行了,人证已在,”别是非说道:“戊寅年秋,阳月初八,石沛镇周家庄一夜灭门,仅存此人,据他证词,乃是你所下毒手。而正好,周家庄灭门前白日,你刚好随花满楼等人离开,对此你有何解释?”
      “你是周无命?”花满楼听到来龙去脉,眉头顿时紧紧纠缠在一块儿,心里想到走前魏姑娘说要给周家庄一个教训,却是委托给了原随云?
      他思量一番,还是按耐下来不曾说出口那会儿的一些细节。
      “周晃死了,我来之前亲自解决了他,他算得上你的一条忠狗了,”趴在地上形容邋遢的周无命拼命扬起头颅,露出暴露青筋的颈项,身体明明奄奄一息了,双眼却烨烨生光,精神亢奋。
      他伏在尘土中,明明仰视别人,狼狈不堪,但一反常态露出睥睨神色:“你身边没有任何依仗,终究还会是我脚下的一条狗!我会越活越好,而你,生命将走到尽头!”他转头看向别是非吼道:“杀了他!杀了他!现在!立刻!你答应要帮我手刃仇家!”
      “你把周晃杀了!?”别是非没理会他,看向几个抬病架的问:“怎么回事?”
      “.....头儿、”两人支吾了下道:“回去才听说的,您走后,这小子自己溜进去,兄弟们没想到他残成这样还把人犯给杀了.....就....”
      “混蛋!”不知是骂两个差役还是在驿站没过来的人手,别是非恶狠狠盯着周无命,只想一脚踹过去,再踹过来!
      “一个老狗,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周无命嗬嗬癫笑着:“他最大的靠山都被他自己弄死了,我要是有个女儿那么出息,做了王——呃!”话音未落,周无命睁大瞳孔,两只手一起捂住方才还高傲扬起的颈项,如同一只脱毛的鸡鸭,挣扎不休!
      只见其喉管深深插、入一枚缀着绿穗的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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