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伪装》易十三司

3、庭中花灵（二） 境非境

　　花开空有余香，竟未知曾几何时。——记·庭中花灵
　　4.
　　万仙湖畔有一庭院，庭院内外枝枝蔓蔓，隐约可现几处青瓦琉璃，满院青翠之余，幽香肆意，姹紫嫣红的繁花点缀其中，胜似一处奇境。虽说丹阳不显灼热，却也是个赏景的好天气。
　　繁复华叶之中，孟昭正手握酒盏，慵懒倚坐在藤萝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延，双眼迷朦地望着那苍翠柔弱的珊瑚藤。
　　耳畔拂过一丝风声，犹如佳人在耳畔轻叹，孟昭立时转头看去，却见年岁不知几何的槐树屹立身后，累累花硕在风中摇曳，坠下朵朵雪白的花瓣。放空的双眼瞬间如那青瓦琉璃，仿佛因丹阳而闪烁着无限神采。
　　思绪才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迫切地想记下这突然而来又即将消散的灵感，起身间，才恍然想起面前的桌上正摆着笔墨纸砚，将酒盏随意一扔，笔走龙蛇间诗句已成。
　　“轻闻嬉语声，顾盼空无门。醉揽花间喜，雍雍几岁成？”
　　写完后细细琢磨，眉头一皱，又将“轻闻嬉语声”改为“恰闻轻语声”，再将诗句重新一写，便自觉满意地点点头。
　　诗句已成，孟昭喜不自禁地捧着往书房快步走去，如此怎么能缺了美景？
　　画布小心展开，再将笔墨摆好，肃穆
　　看了一会儿后才执笔小心的沾上丹青，严谨地将笔锋落在画布中央……

　　我想你停留在我的世界，但我更想停留在你的世界。——记·庭中花灵
　　5.
　　作画讲究倾情，意境，孟昭暗觉自己脑海中缺失了一些东西，看着自己将成一半的画，并没有当初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所带来的震撼，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公子小心！”晗音伸手一挡，瞪眼看向眼前的人，“喂！怎么又是你！你走路都不长眼睛啊！”
　　少年却是微微扬了扬眉，“是你。好巧。”
　　孟昭第二次呆愣在原地，喃喃道:“伊儿……”随即反应过来，尴尬地摇摇头，行了平辈礼，“是巧。抱歉。”
　　少年低沉的嗓音轻声道:“再逢即是有缘。阁下家住附近？”
　　孟昭摇头:“在下借住好友府中。”
　　晗音撇撇嘴，“怪不得老是在这撞见，喂，呆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孟昭。”
　　晗音“咦”了一声，喃喃道:“孟昭……”歪头想了一下，双目顿时一亮，难得没有怒目而视，还笑眯眯地伸手拍向他的肩膀，“不打不相识！我叫晗音……”
　　“晗音。”少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蔫头蔫脑迅速收回手退到自己身后，这才回了礼，“丫头片子，还请不要计较。”
　　孟昭忙摆摆手，“无妨无妨，左右也是在下想事入神了才冒犯了公子，还没多谢公子大人有大量没有怪罪。”
　　“都不过小事。在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少年示意道。
　　“好。阁下请。”孟昭退开一步，少年便告辞了。余光见人走远，便抬头看去，却正对上那丫鬟的目光，诧异不解又顿感失礼，忙垂下眼帘。
　　孟昭转开头，朝前走去，这些事显然不会被他放在心上，很快又陷入了刚才脑海里的画面。
　　而跟随在少年身后几步之外的晗音脚步轻快地走着，脑袋却一直看着远去的身影，眸中深情而灼热，就如同诗画之于孟昭……
　　连着两天，三人在此处相逢数次，孟昭很快因诗画与少年成为了好友，常常相约在万仙湖畔赏景吟诗作画，而少年的丫鬟也每时随在身旁。
　　孟昭获知少年姓沈，名月，来这儿探亲，随身的丫鬟名晗音，跟在其身边已经有五六年了。孟昭自问两人初识，便没有过问太多。
　　唯有一事，孟昭有些想不明白，那就是自己明明没有说明自己住在哪里，但晗音却在第一次就找来了，独自一人，换了一身白裳，手里还提着一壶好酒，一包酱鸭。
　　“喂喂喂，呆子，你又神游到哪里去了？你这画再不画完花都谢了。”
　　晗音将酒放在一旁，怀抱双臂，无奈地说道。
　　孟昭回过神，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问题就这么问出口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晗音毫不犹豫地回答:“公子告诉我的。”说着鼻子一动，清亮的双眼更加水润清亮:“哎哎，呆子，你烤了花芯酥饼？”
　　孟昭一愣，点点头。
　　“没想到你还会做花芯酥饼啊！我能尝尝么？”
　　“在后厨。”孟昭下意识接话。
　　晗音喜不自禁，忙往后厨跑了。
　　“慢点……跑。”孟昭脑袋里白光一闪，眼前有些恍惚。
　　当落下最后一笔，盖上私章，孟昭欣喜地立刻回头道:“总算完成了，快看。”
　　屋里却只他一人。
　　孟昭有些疑惑，每天都过来蹭酥饼吃的丫头去哪里了？
　　偏头看向庭院，篱墙上的繁花早就谢了，只有苍翠一片，藤萝还有残花未尽，但也即将凋零。孟昭这一刻竟感觉自己不知今夕是何年。
　　脚步未停，孟昭手捧着百花图一路跑向以前三人常常相遇的槐树下，可惜槐花落尽野花残败，一副苍凉暮景。
　　“明光，明日启程代我向陛下问好。”温润的说话声传来，孟昭下意识转过头看去，只见一行人正待往这边走来。
　　为首的人正是沈月。
　　身后半步跟着的，是晗音。

　　应知我从来没离开过你。——记·庭中花灵
　　6.
　　“晗音！”孟昭迫不及待要将自己手中的画布递过去，丝毫不顾自己翻飞的衣摆。
　　“站住！什么人如此粗鄙，离我家公子远些！”晗音皱着眉头，一副肃容，坚定地挡在少年身前。
　　孟昭一顿，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竟有些陌生的面容。
　　“是我唐突……晗音，我……”
　　“慎言！我不知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但请你谨记男女授受不亲。”晗音气红了脸，哪怕自己只是丫鬟，那也是学过氏族礼仪的，怎么能由着这般轻浮的男子坏了自己的名声。
　　“怎，不，我，这画我画好了，你不想看看吗？”孟昭小心翼翼地开口。
　　少年皱眉道:“你认错人了，我们并不相识。”
　　孟昭惊诧不已，心中慌乱便口不择言:“沈兄，你忘了？我们在这里相遇的，还有，我们，晗音去找我一起吃酒，我们还赏过景……”
　　“不可能！”晗音几乎要跳脚，“我和公子来这不过两日，整日都在别云间内未出过门，你是怎么得知我们的？莫非是他国来的细作？”
　　这罪名就大了，孟昭大惊，正要反驳，立在一旁的男人轻笑道:“明光，你这小丫头知道的倒是挺多。”
　　晗音不过是气不过多说了些，哪里想到这位大人物会揪住借题发挥，惊恐之下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少年喝住:“行了，王叔不过开个玩笑。往后莫要胡言乱语。”
　　晗音低着头，心跳如鼓。
　　“是。”
　　男人虽闭着眼，但语气带着笑意，他说:“误会一场而已，眼下日落西头，即使有缘也该告辞了。”
　　跟随其后的随缘嘴角一抽，低头按耐住眼中的情绪。
　　少年皱着眉头抿唇不语，晗音再不敢开口，男人无奈地叹口气，面上却还是笑意浓浓:“可惜今日可赏不成花了。”
　　少年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男人，转身即走。晗音随即跟上。
　　孟昭脑袋昏昏胀胀，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地抓着画布，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随缘奇怪的看着远去的人，又看看眼前的人，问:“师祖？”
　　无尘回过头，摸了摸他的脑袋，依旧是温润如玉的面容。
　　“有缘无分，可惜了。”
　　随缘听他说完，更加迷糊了。好烦恼啊，师祖总是说一堆自己听不懂的东西。
　　咦？刚才师祖的眼睫动了诶。
　　甚许时日，随缘带着包裹快步跟在无尘身后，面上显出几分兴奋。
　　“师祖，咱们为什么要走路去啊？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无尘双手负于身后，一派悠然，“你师祖我什么时候耽误过事？”
　　随缘想了想，“没有。”
　　“那就好好跟着。看前面，那是子矜的华裳伊人，里面种了几百种花草，唉，可惜他那个小气鬼，宁愿把花房借给别人住也不愿送我几棵香草。”
　　随缘听了不免嘀咕，按照自家师祖那喜新厌旧的速度，还没养两天就养死了，
　　傅公子那般喜爱花草的人还不得心痛死去。
　　路过院门，门竟然打开了一个角，随缘忍不住往里看去。
　　果然是花满庭院花香宜人。
　　正有些奇怪，脑袋上一个栗子敲下来，“哎呦！师祖？”
　　无尘笑眯眯地，“非礼勿视。”
　　随缘摸摸痛处，哦了一声。
　　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祖，里面的人便是傅公子的朋友吗？他似乎有些奇怪……他怎么一个人也说的那么开心？难道看到仙人不成？”
　　无尘煞有其事地点头，“嗯，确实是仙人。”
　　随缘眨眨眼，师祖又在吃人家道长的饭了。
　　“随缘，你说子矜嫁人了我以后找谁玩去呢？嗯，这万仙郡也转了个底朝天了，不如去梅都瞧瞧花来的新鲜，你说呢，随缘？”
　　随缘依旧眨眨眼，您都决定了还有我什么事？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在他诧异的目光下遗憾的摇摇头，“刚才应该向花主人要几盆花草带上，好歹是份礼物，可惜，有缘无缘，全在心诚，看来这一趟我注定是得不到那花了。嗯，正好，那人也别想得到。”
　　随缘摸摸脑袋，纠结了一瞬，便放弃了。
　　算了，就当师祖又在自己与自己对话好了。
　　……
　　“你不是晗音。”
　　娇俏的白裙姑娘摇摇头，“我当然不是。”
　　面对眼前这个分明从未见过的姑娘，孟昭却感觉心底莫名觉着熟悉。
　　“你……”
　　“噗，呆子，你不是已经记起来了吗？你以前叫我……”
　　“伊儿。”
　　尹伊顿住，脸上霎时间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上前一把扑进了这个自己肖想已久的怀抱。
　　孟昭裂开嘴角，眼睛铄亮，将人紧紧拥入手臂。
　　“我知道，那是你。”
　　尹伊点头，“是我。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你，阿昭。”真傻，梦里的场景再美好，终究没有那么温暖的怀抱，还好没有一错再错，过往终究只是过往，抓住眼前的才是永远，即便又欠了一次人情。
　　此时日头正好，微风轻拂，扫落了一树槐花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