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伪装》易十三司

2、庭中花灵（一）

　　当真正失去过，才会懂得拥有的珍贵。正如那时的你，亦如现在的我。——记·庭中花灵
　　1.
　　“伊儿……伊儿……”
　　尹伊望着那可望不可及的人影，心止不住地疼，那是她爱的人啊，当初为什么要离他而去呢……
　　“伊儿……你来……”
　　如果没有那次的相遇，他会不会已经娶她，会不会现在已经儿孙满堂……
　　“伊儿……你该死！！！”那俊郎的少年郎突然面目狰狞，朝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沾满腐血的双手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嘶吼着:“尹伊！你个恶妇，你们尹家果然都是嫌贫爱富的伪君子！我当初真是看错了你！”
　　尹伊握着那双手，被人勒紧脖子无法呼吸的感觉让她仿佛到了地狱，恐惧，无助，又无可奈何。
　　是啊，是她欠了他的，是她抛弃了他，也是她，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孟郎，对不起，是我负了你，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该死。如果有来世，你也是希望不要再与我相遇，不要有那么多的苦难，平平安安一生的吧。
　　如此一想，尹伊松开了双手，费力地睁开干涩的双眼，眼前有些模糊，但依稀还能辨出人形。
　　“孟郎……你杀了我吧……来世，我不要记起你，这样就不会……爱上你……”你也，不会因为我而痛苦一生。
　　怀中的血人，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孟昭又忆起了当年，那个同样血肉模糊的自己，在她怀中昏死过去，那时的她该是有多痛啊，但是现在他回来了，她却再也回不来……
　　“伊儿……不，不——！”
　　……
　　“你叫孟昭，我唤你阿昭吧？”身着粉白裙襦的少女温柔地低头，阳光从她头顶洒落，微风轻拂，带来了阵阵槐花香……

　　与君又逢正槐芳，槐芳不语孤自赏。声声念君君不忆，片片浓情被君伤。——记·庭中花灵
　　2.
　　孟昭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公子，您，您还吃么？不，不吃咱就别，别挡在这儿，这儿……公子别打！”还没说完，一粒花生米带着内力飞来敲在脸上，引得他按着痛处“嘶嘶”的直倒吸气。
　　小厮是好小厮，不过能不要在面前磕磕巴巴啰嗦半天就更好了。
　　“元宵，扶我起来。”孟昭按着胀痛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扶着桌站起来，元宵连忙上前搀扶，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在店小二崇拜，同情，又顿时松口气的表情中将醉鬼一样的孟昭带出了酒楼。
　　“元宵，进去开门。”虽然已经喝了几天几夜，但此时的孟昭除了走路稍有不稳，其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也正是元宵很佩服的地方。想要达到这种“人道我醉并未醉，看似未醉实已醉”的效果，不是人人都能练出来的。
　　元宵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时候府里其他人都睡了，只能爬墙进去给这位祖宗开门，只是……
　　元宵好不容易爬到墙头，往里面一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正是初春季节，月亮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要他一个人半夜三更在院子里走动，还真是有些心生恐惧。
　　元宵听话的摸索着墙顺势滑落在地，滑落时还差点蹭掉手掌心的皮！忍着火辣辣的痛意，靠着记忆慢慢摸索着把门打开，谁知往外一看，自家主子竟是不见了！
　　这个醉鬼！
　　而孟昭早就飞身翻过墙头，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至于外面毫不知情的元宵小厮……他喝醉了，不太能记事儿。
　　……
　　“阿昭……”
　　“孟郎……”
　　粉色的裙装，乌黑的墨发，几番轮回再忘不了。恍惚间，那人的模样有什么不一样，唯有那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伊儿……”
　　……
　　店小二将账本递给掌柜，无奈又幸灾乐祸:“那孟公子这几天可是把咱店里的好货全都喝完了，少说也得有千把两银子！按这喝法，孟府迟早喝垮！”
　　掌柜头也不抬地接过，继续算着账本，冷哼道：“你知道个屁！孟府得有多少银子？这拿银子办事儿的世道，连宫廷都拿他没办法，你说他家得有多少钱！就你这见识浅薄的。”
　　店小二撇撇嘴，余光看见一抹白衣潇洒抬脚进门来，那少年郎用独有的嗓音朝这儿道：“一碟花糕，一盘炒花生，再来一盏清酒！”
　　店小二忙热情上前，还没开口，就被这少年郎的容貌惊愣了。
　　唇红齿白，眉眼精致，一身白衣锦服的少年郎，淡然肃立在厅堂，莫名给人一种压力。
　　掌柜也看了过来，顿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脸，见怪不怪，放下手中的事情，大步迎了过来。
　　“小公子看着面生，怕是来这里游玩的吧？”
　　少年郎微微点头，正要开口，那清脆的嗓音又响起，“你们这些人好生无礼，我们来这游玩还是探亲与你们何干！”
　　掌柜和店小二都愣住了，只见少年郎的身后走出一名身穿翠绿裙袄的小丫头，人长得清秀可爱，嘴巴倒是厉害的很。
　　“看什么看！我家公子……”
　　“晗音，不可无礼。”
　　微微低沉的声音打断，雌雄难辨。
　　“公子！他们才是无礼呢。”晗音扁扁嘴，躲到少年郎的身后去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刚才感觉那声音违和，原来是这位公子的丫鬟。
　　不过一个少年会带着一个丫鬟出门，这也……
　　看在人家小姑娘可爱的份上，掌柜打着哈哈忽略过去，少年郎也不甚在意，道:“抱歉。”
　　掌柜连忙摆手，“客官还需要什么？这里人多嘴杂，要不去楼上雅间？”
　　“不必。”少年郎说着将衣袍撩开，毫不在意地坐在身旁的空位上。
　　晗音低垂眼眸，恭敬地站在少年郎的身后半步的地方。
　　原本没什么生意的店里，不知为何渐渐人多了起来，少年郎身着不凡，众人的目光自然也就被吸引了过来。
　　“诶诶，小二哥，这公子什么来头？长得……虽是有些娘气，气场够大啊！”
　　“我也不知道，这贵客可真真了！”店小二伸出大拇指道，脸上无不是对少年郎的称赞。
　　“嘿！”
　　晗音听到他们的对话，闷闷不乐，小声说:“凡夫俗子……”
　　少年郎将白肚青花酒杯放下，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指尖粘上的糕渣，随即站了起来。晗音有眼色地在桌上放下了一枚足锭，往后退了一步，待少年郎向前走了两步才迅速抬脚跟上。
　　店小二忙拾起银子掂量掂量，面上一喜，朝外喊道:“客官慢走啊！”
　　孟昭独自一人走在湖边小道上，偏头看着寂静湖面，思绪万千。
　　脑海中的乱麻还未理清，就被突然的一下给撞清醒了。
　　孟昭皱眉不悦地刚要怒斥来人的无礼之举，却见眼前之人竟是……
　　“……伊儿！？”孟昭激动之下，紧握住了眼前人的胳膊。
　　“……”
　　“大胆！你这人怎能如此无礼粗鲁！”晗音拽开孟昭的手，挡在自家主子跟前，大声恼骂:“明明是你走路不看路，我家公子都让开了你还撞上来，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啊！”
　　主仆两人刚才看到酒楼对面有一条绿荫道，却无行人来往，好奇此处便过来瞧瞧，谁知绿荫道越走道越窄，不过百来步，只拐了个弯，竟长了一棵大槐树挡在中央，诧异之余，满树的槐花还没来得及观赏，就跟人撞上了！那人自个儿撞来也就罢了，还怪在别人头上来了！真是气煞她也！
　　孟昭撇头看着晗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少年郎，半晌，低下眼眸，低头拱手表示歉意:“抱歉，在下想事入神，没想到唐突二位，实在是不好意思。”
　　“无碍。”
　　少年郎淡淡道，收回手，让出一条路来。
　　晗音气急，想要开口，被少年郎瞥了一眼，立刻泄了气地垂着头站到一边。
　　孟昭怔愣一瞬，眼中闪过失望，侧身绕过两人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少年郎清澈的双眸暗了暗，目送孟昭离去，转身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依旧语气淡淡道:“走吧。”
　　晗音皱皱鼻子，“这里的人真是没有教养。”

　　一切都不过是想你入魔的幻像。——记·庭中花灵
　　3.
　　少年郎沉默不语地站在槐树下，观望仿佛不见尽头的湖。
　　“公子，这就是传说中的万仙湖啊？也不怎么样嘛。”晗音眨眨眼，“公子，我们还要不要去查探那人？”
　　少年郎摇摇头，“一切随缘吧。”
　　晗音嘟着嘴，“都怪国师大人……”
　　“住嘴。不可对国师无礼。”少年郎皱着眉头，呵斥道。
　　“是！”晗音想到什么，顿时惶恐不已，忙低下头许久不语。
　　少年郎自顾自地往前走，说也奇怪，绕开了槐树再往前，又是一片开阔的道路，路边也渐渐有了矮小的野草野花，走过几棵像是移植的常青树，便是一大片的蔷薇，姹紫嫣红的绿藤绕满了整个庭院的墙头。
　　惊讶于这里居然还有人家，少年郎抬头看去，除了蔷薇，还有一些自己不曾见过的花草，枝叶繁茂，花开正盛，看得出这花的主人待她们极好。
　　一直沉默的晗音也不禁惊叹，如此漂亮的庭院到底是谁家的？看前面自家公子脚步未停，忙跟了上去。
　　再往前，竟有一扇攀了珊瑚藤的院门，庭院主人并没有将门紧闭，而是微微留了一条缝隙。往缝隙里看去，不见其形倒先闻其香，少年郎仿佛被什么牵引，缓缓推开了那扇小门……
　　随缘抬头望去，不远处的亭中平座上正悠然坐着一人。脚步随即加快，手里托盘中的裂纹酒壶却不见撒出半滴酒水。
　　“师祖，茶来了！”随缘暗道，真不明白师祖为什么总也喜欢用酒壶装茶水。但他聪明的没有问，轻放下托盘在八仙桌上，转身间，一抹翩跹白影落入眼中。
　　“师祖，有人来了。”随缘说着迎上前，行僧礼，“施主。”
　　白衣少年只瞥了一眼，点头示意。
　　随缘睁大双眼，有什么从脑海中闪过，想要抓住时又莫名逝去，猛然一惊将自己吓了一跳，忙将脑海中的东西甩开，转身看去。这少年虽然年纪轻轻，但全身散发着不符年纪的沉稳，进到亭中，只见他冷静严肃的脸上微微一动，恭敬地朝转过身的人行晚辈礼，语气略微轻快着说道:“明光见过王叔。”
　　那人眯着眼，笑容散发着慈爱之色，声音如雨珠敲击在幽若空谷般低鸣道:“丫头。”
　　潘云白锦，金纹松鹤，两人的气质莫名的相似。
　　随缘有点懵。
　　那人眯着双眼，点满两杯清茶，修长苍白的指尖探向其中一杯，“看过了。”
　　少年郎抿唇，“王叔又知道了？”
　　那人不置可否，“尝尝。这是孟老赠的‘忆卿香’。”
　　拿杯的手顿了一下，少年郎瞥了一眼旁边的人，端坐着看他喝。
　　那人轻笑，“丫头，你是在怀疑我。”
　　少年郎不雅地撇嘴，难得露出几分嫌弃，“上回你请我喝茶，我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呢。”
　　随缘低头强忍住笑意，前不久师父喝了师祖给带的茶，听随心说师父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呢。也不知道是什么茶，喝了后果那么严重。
　　“随缘啊，你想不想喝？既然丫头不喝，就赏给你吧。”那人身体未动半分，语气淡淡，可随缘硬是听出了威胁之意。顿时苦着一张脸道：“师祖，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不敢妄语。”
　　少年郎听不出两人在打什么秘语，犹豫着问：“王叔，那人真有那么好？”问完又自觉唐突，但眼中闪烁，看得出神色十分期待。
　　萦绕鼻尖的幽香，尝在舌尖却略微苦涩，待之入腹又温暖了全身，回味后竟是柔柔甜意。
　　染了水渍的唇向上弯了弯，眉眼一动：“慕人如茶，唯自己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