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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逍遥六界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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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坐在无定河边一个小小的矮坡上,并拢着双膝,手上捻了一支并蒂穗,自顾自的斗草玩着。就在此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窃窃说着什么。
“——你最好不要打这样的主意……他只能是我……”
“……好姐姐,我只是……”
“……哼,姐姐?我的好妹妹,你可别忘了,当年诛仙台上,若不是你……他要是知道,可会怎么样呢……”
“……别,别……姐姐,我只是一时糊涂……”
顾辞听着蹊跷,便悄悄掐了个诀,匿了气息,方才起身跟过去。
她望见北坡的底下似乎立着一个人影,但确只是一个,并不见第二人。
涯底不过三人,除却浮黎便是宛容。那人一袭白裙曳地,飘飘拽拽,不必说定是个女子。顾辞轻悄悄地走了近些,差不多十余步距离,便将那边传来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那个宛辞,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怎么,我的事还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么?”
顾辞听了,更觉诧异。这两句话音完全不同,明显是由两个人发出的。再听前一个声音又道:
“姐姐,我千年前便被她陷害过,对她很是了解,姐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你若想牢牢抓住上仙的心,必须要想个法子,将这个祸患除去了才好。”
后一个声音静了片刻,似有些意动,半晌道:“也好,你倒是说说如何行事……”
顾辞静静地站着。从她这个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宛容清纯稚嫩的面容上不断地变换神色,时而阴狠,时而犹疑。她定定的望了她一会儿。微微一笑。
果然如此。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顾辞即刻掐诀回到自己的住处,在檀木榻上盘膝坐下,开始联系陌水亭。
陌水亭的执行者不多,身为亭主,肖莉莉却从不处理任何事务。每天半倚在贵妃榻上,稍稍点些淡妆,看雀儿打架,闲的要命。接通联系的时候,肖莉莉似乎是刚刚睡醒,声音里都带着那么点慵懒的意味。
她轻轻咳了一声,这才懒洋洋道:“哟,阿辞,什么事儿把我从红罗帐里唤起来?”
“你可劲儿贫吧,”顾辞拧眉一笑:“我只是问一句,若是在向白怜复仇的时候,不慎伤到了另一个千娇百媚水灵灵的妹子,你会不会扣我奖金?”
肖莉莉当即笑起来,连说不会,停了半晌,又忽然道:“到底有多娇媚多水灵?有我漂亮?诶诶,如果有我万分之一漂亮的话就留下吧,万分之二就弄死好了。”
“你这关注点在哪儿啊!”顾辞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不由得怒道。
肖莉莉哈哈大笑:“就知道你要炸毛,说吧,到底怎么了?”
“宛容和白怜的魂魄寄居在同一个躯壳里,要是想杀了白怜,必定会伤及宛容,”顾辞又恢复了八风不动的神情,“倘若伤及无辜,大概也免不了因果的惩罚。”
肖莉莉在那头嗤了一声。“你就是想太多。为了完成任务,必要时甚至能不择手段。再说了——”她慢悠悠地拖长调子:“你以为宛容是什么善人?”
顾辞默然无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肖莉莉切断联系,留下这么一句带笑的话:
“阿辞,你果然年轻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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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浮黎休憩得很不安稳。
他时常梦见宛容。不,确切的说是有着宛辞的神情与容貌的,宛容。常常是宛容笑着扑上来,勾住他的脖颈眉眼弯弯,下一刻便换作宛辞的脸,依旧是浅浅淡淡地满眼含笑。
她说:
“上仙,我……”
“……我心悦你……”
这一句话,宛容曾经对他说过,无论是在万年之前两人相伴之时,亦或是如今她重生归来之后。可是没有哪一次,他像是梦中那般怦然心动。
但醒来时分,什么也没有。
宛辞依旧是那样清清淡淡,回话时不疾不徐,有了宛容在身旁后,她每日所做的唯一亲近的事情,便是为他斟茶。
宛容不会为他做这个,在一旁看着的时候,她会撒娇,会闹脾气。他偶尔抬眼看宛辞,看着她袖口微微卷上去,露出霜雪一般的皓腕,摆案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然而至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且慢。”终有一日,他沉了沉声,让她留步。
身旁的宛容皱眉哼了一声,却没有进一步表示不满。她敏锐的觉察到,浮黎对自己的情感,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样深了。至少,是不再会记忆中那样无限制地包容她,允许她任性妄为。
宛容的眼底泛起一丝猩红,看向顾辞时,目光冷得让人心惊。
“上仙有事?”顾辞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浮黎本是一时起意,不想顾辞如此认真,正不知应答之时,忽心上浮起一事,便言道:
“……无事。只是想起后园玄冰潭中有一昭筠镜,许久未用,你便帮我取来罢。”
“是。”顾辞不动声色地领命而去。一路上,她回想起宛容的眼神,那一瞬间的铺天盖地的阴狠,不由得暗暗罕异。
果然是女孩儿的嫉妒心啊。
在没有了解到宛容如此强烈的恨意前,顾辞本来想,既然宛容也恨白怜,不如和自己联手,灭了恶毒妹妹。然而现实并不如人意,一个不留神,宛容居然被白怜先下手策反了,搞得一个可能性友军顿时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顾辞想罢,微微的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此时她已来到玄冰潭边,池面凝着亘古不化的冰层,平滑如镜,了无波痕。中央悬着一枚菱镜,仿若横截翠玉,光可鉴人,正是浮黎所言昭筠镜。
顾辞来到涯底多年,也曾经帮浮黎取过几次,她素手一抬,仙力微微鼓荡,那镜便腾空而起,径直落入她掌中。她习惯性地将镜面翻过来,古老而繁复的玄纹遍布整个镜身,在四围幽暗的色泽下,泛出微微的清冷光芒。
昭筠镜是上古七大神器之一,曾被作为镇符置于冥界与仙界的交界处,传其能镇厉鬼,慑怨魂,使冥界诸鬼魂永世不得进犯上界。
昭筠镜能够压制冥界鬼魂,但是却不能阻挡外界之人进入,本来就让性情高傲的冥王自觉受制于人,暗中怀恨。而七千四百年前,仙界的一个毛头小子听闻冥界中有一绝色美人,姿容绝艳,不由得动心,千方百计潜入了冥界。
传言确实没错,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搞清楚“绝色美人”的性别,这就为其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且说那一天,他初到冥界,远远的看去,有一个佳人,在水一方,长发飘逸,身材颀长,风神秀色,只是背影就已经足够让人想入非非。他一时冲动,上前抱住了佳人,单膝跪地,将自己一腔火热的感情尽数倾诉。
他抱住的其实是尊贵的冥王殿下。
这就是事件的始末。
冥王殿下作为男性的自尊,被无情的伤害了。因此事结怨,他以一己之力生生震开结界,昭筠镜因此破碎。那场战役之激烈程度,可谓日月无光天惨地裂,最终还是五界之主共同前来劝说,方才平息了冥王的怒火,没有上去把天帝的玉殿拆了。
毕竟是自己的人先不对,要人家赔偿也说不过去。天帝无法,只有将同在战火中被毁的三件神器交予浮黎上仙,请求其重炼修补,并允诺将当中的任意一件作为谢礼。因往生涯底河水常年漆黑,浮黎便留下这枚昭筠镜,封于涯后玄冰潭中。
可能是冥王的怨气太重,下手也没留情,重炼之后,昭筠镜能发挥的功力也不到三成,但有一项最基本的功能还是可用的——
它可以照出一具身体中的鬼魂模样,并且将其前世今生悉数显现。
无论是凡胎肉身,还是仙肌玉骨,但凡是有形魂之物,皆敌不过此镜光影瞬间。
顾辞上一次取镜,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她也曾经偷偷照过镜中自己的容貌。昭筠镜上风云变幻,最终显现的是千里冰河,万川寒烟,江山小小的渡舟中一人孤影。
这具身体的前世真是寂寞啊……这辈子和上辈子也差不多。果然原主茨菰仙子的命运是注定孤独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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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顾辞站在无定河边,凝视着脚下亘古不变的流水,从偶尔掠过视野的碎雨飞花后,去捕捉远天倒映出的蒙蒙阴影。
身后轻轻地响起一个怯生生的,柔弱的女声:
“辞姐姐?”
顾辞不由得从嗓子里咳了一声。这个称呼着实鬼畜,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过头来。
“宛容仙子。”见了来人,她微微一挑眉,笑道。
宛容站在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一身淡色薄纱流雁裙,素雅洁净,纤尘不染。她今日似乎是细细点过妆容的,显得眉眼愈发清丽纯净,唇色娇艳欲滴。
“见过姐姐了。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声音似乎不像宛容发出的。倒是和印象里白怜的口气有些相似。顾辞在心里暗暗地想。难不成这两姐妹还能随意切换人格?
但腹诽归腹诽,顾辞面上半分不显,笑得如沐春风:“闲来无事,来河边赏风景。”
无定河的波纹沉沉如同白骨的裂痕,两旁开着温柔而绮丽的繁花。“宛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旋即像是被纷繁而妖冶的颜色所迷惑,两颊泛起微微的红晕,向这个方向走了两步。
“姐姐,这些花都是你打理的么?”她露出小女儿般的情态,目光迷离,眼角带笑地问。
这个时候,顾辞已经能基本确定是白怜为主人格。倘若是宛容,必定会在其后加上一句:“我不在的日子里,多亏你照顾浮黎哥哥了。”
但白怜是没有这个资格说这样的话的,所以她只是眯着眼,尽其所能地赞美。
顾辞也是微笑着,暗中却冷眼看她的脚步。白怜靠的这样近,若说她没有什么目的,也确实说不过去。
“宛容仙子,”顾辞微微抬高了声音,似是提醒。“花色虽好,可极容易迷人眼目的,仙子千万当心。”
白怜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眼若桃花,轻声细语道:“姐姐,我……不知怎么,脚步虚浮的很。”
下一刻,她便身子一软,像是要伏在顾辞肩上,暗中却使巧劲,在她后腰上使力一推,借力仰面倒下。
“姐姐,你为何要……”她睁大眼睛,似是满眼的不可置信,身子却径直向后坠去。
顾辞目光一凛,也不惊慌,她早防着白怜这一手——不是推人落水,就是自己跳河,因而几乎是同时扣住她的手腕,二人双双落入水中。
无定河上覆着黑沉沉的怨气,其下便是鲜血所汇聚的波流。顾辞体内开始运转小周天,试图抵抗河水的侵入。冰冷而粘腻的血液,从她的后颈一寸寸漫向天灵,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进肌理。
无定河水能侵蚀神魂,消融仙骨,若是修为不济之人,恐怕早已化为尸水。
白怜的手依旧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她明显的觉察到,对方的意识开始出现短暂的模糊,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喉头发出轻微的“喀喀”声响。
“姐姐,姐姐……”在神识光影错乱的刹那间,顾辞听到身旁之人喃喃的低语。
“我错了,姐姐……我错了……原谅我……”
顾辞费力地偏过头去,隔着蒙蒙的血液的波流望着她的面容。白怜的声音,逐渐地模糊乃至听不真切,顾辞看见她徒劳的伸出手去,五指费力展开,似乎想要拉住什么,又仿佛即将坠入无底深渊……
“姐姐,抓住我的手,姐姐……我不是想要推你下去……你相信我……”
她的眼神带着凄凉的哀切,樱唇微张,露出白森森的、沾染血迹的牙齿,仿佛即将夺人性命的鬼魂。
在那一瞬间,停于往生轮中的生死簿纸页翻飞,无数白纸黑墨的名字在其上急速流转,最终止于一处鲜明空白——
宛容,宛容。
名册骤然爆发出如火的光华,往生轮轨道开始剧烈震动。又有神魂濒临破碎,即将归入生死簿中——
电光火石间,顾辞心头大震。
是自己将她的举动想得太过简单了,白怜最原始的目的,是想干净利落、彻底的除掉宛容的魂魄,占有这具身体。
她先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放松宛容的意识,然后猝不及防地将她的神魂压制入最底层。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