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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逍遥六界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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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容回来了。
往生涯的结界徐徐而开,波痕粼粼如水荡开层层涟漪。
那是个冰雪一般娇俏清丽的女孩,眉似新月,唇若点朱,两颊带着些可爱的婴儿肥,微微一笑便有两个小酒窝。仿若一头天真无邪的幼鹿,眉眼纯净,从寒梅深处踏雪而来。
她就这样亭亭立在浮黎身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浮黎哥哥——”
顾辞站在他们之后几步之远,可以清楚地看见浮黎浑身一震,良久方呓语般的喃喃:
“……宛儿……”
听到他的声音,女孩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三步并作一步地上前,扑入他怀中:
“浮黎哥哥,我好想你……你知道吗,这七千年来,我一直想要再见你一面……”
她紧紧地抱住浮黎,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诉说着千年来的思念。
浮黎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拥着女孩,任由她揽住自己的颈,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那些话似乎是已在记忆中辗转了千百遍,此时听来,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掌心温凉得像一块暖玉,是要握久了才会微微生出些暖意,但是女孩没有伸手去握,他便从女孩的后腰环上去,轻托住她的身体。
顾辞没有打断两人的温存。虽然下意识觉得宛容有些奇怪,多年来谨言慎行的习惯还是让她保持了沉默。
话说,浮黎这位心念万年的故人,看样子年纪也太小了啊……
那厢宛容说了一阵,忽的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只见她歪过头去,飞快地在浮黎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随后,她从浮黎怀中跳下来,仍是环住他的腰身,仰起小脸望着他。似是对自己方才的举动很是得意,她眉眼弯弯,眼神亮晶晶的,笑的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浮黎见宛容这副模样,不过当她是孩童心性,只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当真胡闹。”
宛容根本不怕他,闻言更是拉住他的衣襟,爱娇地撇撇嘴:“我就是胡闹,我不在的时候,你身边居然还有别的女人,哼!”
眼下这里就他们三人,宛容话里所指之人,自然不言而喻。
顾辞一直充当着背景板,此时冷不丁被扯上,又听宛容口气半含酸意,她怕引得浮黎反感,连忙低头告退:
“容疏貌陋,不想惊扰了仙子,我这就离开。”
为了能够成功退场,她还极力贬损了一番自己的容貌,总之如何降低存在感就如何来。
聪明人都是以退为进,只有傻子才直接跟人杠上呢。
宛容听得心里满意,斜睨了一眼浮黎,却见他面色微冷,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什么。见此一幕,她不由心头一跳,连忙讨好似的挽住他的胳膊:
“浮黎哥哥,带我去你的宫殿看看好吗?”
浮黎望了她一眼,见她可怜兮兮地咬着唇,一副小女儿的情态,心就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也罢,宛儿是年幼不知分寸,等她长大些就好了。
在浮黎心中,宛容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一见面就会扑到他怀里的女孩。他记忆中的宛容静止在时光的长河里,永远是初见时最美好的姿态。
但他不知道,千万年来万物蒸腾、沧海桑田,没有人会一直停在原地。
那个他心头的白月光,也同样如此。
浮黎俯身牵住了宛容的手。在低头的一瞬,他看见这双手上带着薄如蝉翼的护甲,每一个都长至寸余,用蔻丹染得鲜红。
一路上,她的手始终乖巧的依偎在他的掌中,他微微的收拢了五指,却没有握住。
那些没有温度的护甲太过冰凉,像是在他们的指尖筑了一道墙。
在这个时候,浮黎的脑海中鬼使神差般的浮现出宛辞的手,那双石榴籽般干净的手,在殿内明灭烛火的掩映下,像是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冰青色的杯盏。
掌心蓦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原来是方才出神的片刻,他不由自主地用了些力,那纤薄锋利的护甲便轻易刺进了皮肉。
他偏过头去,一旁的宛容浑然不知,正偏头看着路旁绯红的繁花。那花开的极盛,层层叠叠地铺满了道路,仿若长街烟火,霞染天光。
“浮黎哥哥,这花叫什么?”
宛容收回目光,一双盈盈的杏眼转向他,眼底满是好奇。
浮黎想要回答,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他忽的想起,涯底的植株一直是宛辞在打理,他已许久没有过问。
他顿住脚步,下意识地侧目去找顾辞的身影。
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唯有虚晃的日光投下二人的影子,在冷硬的青玉路上墨水般濡染开来。晚风携寒鸦的鸣声掠过衣衫,暗青色的天幕洇透了瑰丽云霞,他忽的意识到,薄暮已至。
宛容见他站住,便也跟着停下来,踮起脚尖左顾右盼:
“浮黎哥哥,你在看什么?”
浮黎摇摇头,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什么。”
——————————————————————————————————————————————————————往生涯,顾辞房内————————————————————————————————————————————————————————
窗外暗色朦胧,偶有不知名的鸟鸣携着薄露从远天响起,擦过心坎。顾辞抱膝坐在紫檀榻上,指尖迸出一道气流,将银釭上茕茕摇曳的烛焰熄灭。四围寂静,她静了静心神,在黑暗中联系上了陌水亭。
“宛容回来了。”她道。
那边肖莉莉一惊,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调侃也收了回来,语调陡然拔高: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顾辞语声沉稳,声音平滑得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请帮我再次分析世界本源。”
脑海中的声影空白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传来肖莉莉的声音:
“……我帮你查了查,似乎……”
“……层面剖析这个变数的本源时,画面上出现云雾间的高台……结了冰的池水,池心有一株并蒂莲,一朵花色纯白,另一朵花色纯红……就是这些了。”肖莉莉一一描述道。
顾辞道了声谢,切断了联系。
听了肖莉莉的分析,她的心里已对此事有了个大概,只不过还不能确定而已。
宛容一个已死之人,却能够魂魄凝胎,重获仙身,若是这其中没什么蹊跷,顾辞是断然不可能相信的。
如此一想,会不会是她强行夺舍,寄居在他人的身体中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宛容一袭红裙,袅袅婷婷的样子,逐渐与印象中的另一人重合。
白怜……
那纯真而娇憨的语调,一颦一笑间的神态……太像了,就像是两个重叠的影子,似乎已然不分彼此,却仍在灯影下浮现出各自模糊的轮廓。
————————————————————————————————————————————————————————翌日———————————————————————————————————————————————————————————
顾辞还如先前那般,清晨便去了往生殿。照例行礼毕,她抬起头,便望见层层帐幔后两个相偎的身影。
风影婆娑,两侧帘角飘拂。曦微的晨光从窗沿透进来,如奶昔般绵柔而带着微微暖意。顾辞站在阶下,神情没有半分异样。
帐幔后的两人分开了些,随后便听宛容嘟囔了句什么,口气带有十足的不满:
“哼,真是的,大清早的还打扰人家。”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虽说是埋怨,却也表达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使人厌烦,又不会失了爱娇的意味,反倒像是女孩家的小性子,平白招人怜爱。
浮黎温言安抚了她几句,这才抬眼去看站在远处的宛辞。他知晓女孩儿是吃醋了,内心便不由得柔软起来。
但这份柔情在看清宛辞的神色时,却倏然冷却了下去。
宛辞就这样从从容容地站在那里,微微垂首,眉眼沉静,面含淡笑。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笑意,从唇边延伸开来,两颊浮现出小小的酒窝,连眼角眉梢都漾出浅浅的波痕。她的睫毛如花蕊般柔顺而舒展,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莹莹微光。
不知为何,他觉得心口有些窒闷,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移转开目光。
顾辞见浮黎良久不发话,以为他是默认了宛容的逐客之意,便极识时务地笑道:
“今日阳光晴好,无定河边萱草葱茏、繁花遍野,适合一游,顾辞先请告退,望上仙准许。”
浮黎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借口离开,怔了一怔,想起无定河沉沉流水,岸边灼灼盛开的大片繁花。
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沉默了片刻,只是道:
“去吧。”
顾辞行了半礼,慢慢后退。直至退出殿外,消失于大片温柔而绚烂的阳光中。像是一尾青鱼融入渺茫无垠的海天。
浮黎遥遥目送她离开,直到身上蓦然压上一个娇小的身躯,才将视线抽离。他低下头,宛容正将脑袋枕在他的胸口,白嫩嫩的小脸皱的像个包子:
“浮黎哥哥……”
这一声喊得委委屈屈,含怨带嗔,尾音细软得仿若猫爪挠钩。她的心思何其敏锐,早已发觉了浮黎的心不在焉,便卯足了劲,想要将他的注意唤回来。
宛容的发间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气,像是六月的香樟那样热烈浓郁,初闻芬芳至极,似一张绵绵密密的网般将人笼起来。浮黎的鼻尖挨着她的头顶,微微阖了眼,那阵香气几乎要将他的意识都冲的模糊。
停顿了片刻,他放开怀中的女孩,雪青色的领口似乎还残留着浓烈的芳香,他轻轻地,而又长长的吐了口气。
宛容不情不愿地支起身子,从他的膝上下来,顺势坐在一旁的案几上。见浮黎将目光投来,她便抬手压住了绮罗色的裙摆,露出其下白藕似的一双小腿来,晃晃悠悠地垂在桌下。
浮黎本是拿了顾辞送上的账目,却不想宛容忽然做了此番举动,不由得一怔,紧接着白玉似的面容便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有些发紧:
“宛儿……快从案上下来。”
宛容瞥见他的反应,眼角带笑,却不听他,反而故作顽闹地左摇右摆,更带出一片裙下风光。桌上双耳青瓷瑶瓶,其中那株粉白糯香的百合花,也随之轻轻摇动起来,几乎要拨乱了人的心去。
浮黎觉得自己的视线迷蒙起来,他千百年沉静如水的心,似乎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在这刹那间波澜迭起。那双藕白色的,纤白明净的小腿,带动了他心里从不曾有过的一丝绮念。那是一种要命的感觉,倏然如同蔓芽扎进意识的最深处,引起不可遏制的颤栗。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一刻,他的眼前猝然闪过宛辞垂眸的面庞。——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如同漫山遍野的紫藤花,温柔的向他涌来。
……
宛辞……?
……怎么会……?
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案上跳下来,扑到他怀中,抱住他的脖子,撒着娇儿:
“浮黎哥哥……”
……
宛儿……?
浮黎的视线一震,那丝盘旋在灵台之处的清明,像是万年不化的冰雪,重又落入他的眼底。他敛了眸,不再看向宛容。
“宛儿,休要胡闹。”
他的声音中没有温柔,也没有一贯的爱怜的嗔怪。沉静得像无定河边万年不败的凝霄藤,那样修长而明冷的枝条。
宛容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心中一惊,不敢再撒娇撒痴地放肆,连忙乖乖地坐到另一边。她是想不明白的,唯有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一案之隔的浮黎,却见他眉目清冷,并未再多看她一眼。
宛容咬了咬下唇,她的面上还维持着不知所措的,一副受了委屈的神情,心中却如烈火烹油,顷刻灼烧起来。她第一个便想到宛辞。那个永远不声不响的,眉眼安静的少女,是她……嫉妒像是火星一样在她的眼瞳中一迸而现。
宛容抬起眼来,望向四周重重叠叠的帐幔,以及那个她费尽心思想要抓住的男人的身影。那个清若松雪的身影。他周身的贵气胜上重霄之子,仿若明珠灿羽中泻出的皦皦光华。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加完美的人了。
她已经失去了很多,无论如何,浮黎,浮黎……
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心,一刻都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