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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逍遥六界篇(四) ...

  •   一千年的囚禁生涯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将白怜所有的光鲜亮丽都尽数磨去。在昏暗恶劣的环境中,她的容颜变得黯淡,衣衫青苔遍布,破旧不堪,和千年之前已是判若两人。
      离开天牢后,白怜形容枯槁,步履蹒跚,浑浑噩噩地一人走了很远。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女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你想要报仇吗?”
      “报仇,报什么仇?”白怜扯出一抹讽笑:“我怎么报,向谁?宛辞,还是昭月那个贱人?”
      “去瑶池边,找到一株并蒂莲,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个声音的诱惑力实在太大,白怜不由自主的听从了它。
      她想要报仇,疯了似的想,一千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将那两个人千刀万剐。鬼知道她有多想抢回那些东西,荣耀、地位、权利,它们本来都应该是自己的,都是自己的!
      根据女声的指引,她找到了那株并蒂莲,将它摘下,捧在手心。
      此时白怜的神情几乎虔诚,她将并蒂莲贴到心口,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她感到牙齿都在格格地打颤:
      “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也不必做,”这个时候,那个女声忽然轻轻地笑起来。她的笑声清丽柔婉融酥消、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侬,听着却让人不寒而栗。
      “……阿怜,想起来了吗,我是姐姐啊。”
      听闻此言,白怜瞳孔猛缩,像是一下子被人扼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阿怜,闭上眼,让姐姐抱抱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呢……”
      女声温软而幽魅的话语像是一剂毒药,缓缓地流入白怜的大脑,将她残存的一线意识腐蚀殆尽。她徒劳的睁大眼,面色霎时间褪为灰败,仿佛被人吸干了所有的力气。
      姐姐,是姐姐……
      不,不,姐姐早就已经死了,怎么会……
      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白怜浑身一震,忽然疯狂的挣扎起来。
      “……不,不,姐姐,放过我,放过我……”
      白怜的眼瞳忽黑忽红,眼白泛青,嘴角开始涌出鲜血来。她却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喉咙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嘶喊:
      “……姐姐,姐姐!放过我,放过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害死你的……姐姐!”
      这一刻,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那些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诛仙台、凌厉的罡风、自己颤抖的手、姐姐坠下的身影……都在眼前极快的一闪而过。
      白怜感到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像是跌入了一条漆黑的河水中,再难挣扎。四周黑蒙蒙的水流聚在身下,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古籍有载:并蒂莲,意为双生。双生之花,其中一朵必得天时地利,占尽命格机缘,一生春风得意,情丝三千;另一朵则命中坎坷,年华早逝,虽有零落姻缘,却不得善终。”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白怜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这样一段话。
      她恍惚忆起,当年的自己,就是这并蒂莲上的一朵啊。
      在那个时候,自己有一个姐姐,名为宛容。那是个特别温婉的名字,像是二月的雪落入秦淮柔波里,她一直都记得。
      姐姐对她很温柔,她却很嫉妒姐姐。姐姐的修炼一日千里,自己却寸步难进;姐姐受到众人的爱慕,可是自己却无人问津……
      后来,她无意中听人说起一段秘法,言道可以劫夺双生血亲的命格,化为己用。从那时候起,她就有了一个念头:姐姐那么优秀,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呢?只要将姐姐的命格抢过来,那就好了……
      她知道眼前是万丈悬崖,可还是抑制不住的想: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利用那个秘法,她夺走了姐姐所有的血脉机缘,并且最终害死了她。那年诛仙台上,她浑身都在颤抖,可手却那样不受控制地伸出去,碰到姐姐纯白的衣角……
      九千三百年来,白怜无时无刻不在强迫自己忘掉这一切。她一直告诉自己,当年姐姐坠下诛仙台,只不过是一场意外。
      可是再怎么自欺欺人,姐姐还是回来了。
      大概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她害死了姐姐,现在姐姐也要一样对她吗?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落下,像尘土一样转瞬消失无踪。电光火石间,脑海里轰然一声响,那些画面都在刹那散作碎片。在无尽黑暗与幽深的虚空里,她听到姐姐微笑的声音:
      “阿怜,我才不会让你就这么消失呢……还记得我们约好过,要永远在一起吗……”
      此时此刻,若是有人在场,恐怕会对眼前一幕终生难忘。原本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白怜,面色缓慢地由白转红,眼睫也微微的颤动起来。
      紧接着,她的面容像是被溶解一般,原来的轮廓开始扭曲,然后逐渐幻化成另一张面孔。这是一张较原来更为漂亮的脸,羽睫纤长,樱唇粉嫩,两颊带着些少女的圆润,与当初的白怜不过两成相似。
      “白怜”缓缓地睁开双眼,那双眼里的猩红已然褪去,留下一片清明之色。她眨了眨眼,似乎还在习惯自己的身体,转而便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阿怜,你看,我们在一起了呢……”
      她顶着张温婉俏丽的面庞,盈盈杏眼眯成一条缝,两颊肉嘟嘟的,带着些可爱的婴儿肥,当真像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少女模样。
      忽然,那张面孔上的神色又是一变。只见她白皙的额角青筋毕露,瞳孔放大,嘴角流沫,仿佛惊恐到了极致:
      “……姐姐,姐姐,把身体还给我,还给我……!”
      “……阿怜,乖,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回还是原来的语气,微微含笑,极尽温柔。
      “姐姐答应你,等到姐姐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就把身体还给你,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尾音上勾,宛若羽毛般轻柔地拂过心坎。
      另一个声音似乎受到蛊惑,并不再挣扎,她便满意了似的,继续微笑着轻声说:
      “所以啊,姐姐先要找回自己前世的爱人呢。”
      —————————————————————————————————————————————————————此时此刻,往生涯内————————————————————————————————————————————————————————
      相比较白怜那里的波谲云诡,往生涯仍旧寂若沉潭,微澜不起。
      往生殿内,浮黎身着雪青色羽衣,衣下宫绦长长垂落至玉色地面,仿若池冰初凝,淡痕若现。他一手支颐,长眉如墨扫,其下一双凤眼寥若清潭,映出星河般的淡淡璀璨。
      顾辞放下那只凤尾冰瓷杯,执起玉壶,往里面徐徐地倒着酒。她蛾眉微低,动作行云流水,皓白的腕子衬着冰青色的壶身,仿若初冬的湖心凝了一层将化未化的霜雪,晶莹剔透,令人望之失神。
      浮黎的目光便不由得随了她的动作,落在那双冰肌玉骨的手上。她的指尖圆润,透着些许浅淡的粉色,干净的像初生的石榴籽。
      他的记忆中便浮现出另一双手,十指上染着极为鲜艳的蔻丹,每当爱娇地抓住他的衣襟时,那艳若流朱的色泽便尤为醒目。
      那是……宛容。
      浮黎的思绪陷了片刻,最终被壶底轻叩玉案的声音唤回。他抬眸望去,见那双皓若霜雪、柔若无骨的手,已然飞快地笼在云袖中,垂在顾辞身侧。
      案上瓷盏里的酒液还在盈盈晃动,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浮黎敛目沉静地取了那盏酒来,放在手边,却并不饮。片刻,他忽而温声地唤了顾辞的名字。
      “阿辞。”
      顾辞闻言望向他,见浮黎眉若远山,微微阖目,像是在追忆着什么。她本是在诧异他对自己称谓的改变,却还是知此时不宜多言,便安静地垂了首等待下文。
      良久,他静了静声,便再度开口道:
      “吾记得你在这涯底,也有千年之久了。”
      听闻此言,顾辞面上便漾开些许淡笑来:
      “不想上仙竟还记得。”
      浮黎将酒送到唇边,听她如此说,便放下酒盏,转而微微笑起:
      “你一直是如此,无论听闻何言,都是此番波澜不惊的模样。”
      顾辞心头一怔,抬眼望去。殿内烛火明灭,浮黎的眼底仿若映着清幽微光,在寂寂地闪动。他半敛着眼眸,垂下的羽睫末梢缀有浅淡流光,仿若青鸟振翅欲飞。
      不知浮黎何意,顾辞垂下眼来,轻声道:
      “少说多言,是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样才能不叨扰上仙。”
      她这个回答算不得多完美,但至少不会降低好感度。在这么短短的瞬间,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答案了。
      果然,浮黎神情未变,只是笑着叹道:
      “也罢,你这样就好。”
      说这话时,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象,倘若宛辞和当年的宛容一样,喜好整日的拉着他的衣袖,孩童般的抱住他的腰身,将脸颊埋在他的怀中……会是怎样一番场景。若是那向来清淡的眉眼,平古无波的神色,能够在望见他时倏然变得鲜活,那幅画面,大概会令人的心绪都变得柔软吧。
      在他的印象里,宛辞永远是淡妆素裹,薄衫轻上的模样,或是低眉敛目,或是眼含淡笑,安静地侍立在他的身旁。
      有的时候,浮黎甚至隐约觉得宛辞就像是这往生涯的一部分,在无声无息中恰到好处的融合,仿佛是她本该就属于这里一般。
      这大约也是他为何迟迟不愿让她离开的原因了。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顾辞见窗外天色已晚,便向浮黎请辞,言此时应去生死轮处查看。浮黎见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知晓自己方才的想象皆是妄念,也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顾辞出了往生殿,便掐了一诀,径直到了生死轮旁。无定河暗水沉波,映出远天褚青色的蒙蒙阴影。她翻开名簿,习惯性地一页页翻过,查看着一个个已然烂熟于心的名字。
      当她的目光扫过其中一行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空荡荡的,竟是一片空白。
      对于这里原本的名字,顾辞可谓是再清楚不过。当年她第一次接过名簿时,那其上醒目的朱砂墨痕,勾出的正是“宛容”二字。
      顾辞心头一震,连忙收了名簿,想要去寻浮黎。可转念一想,她的神情渐渐沉下来,眼底晦暗。
      若是名字消失,势必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此人死而复生。
      普天之下竟有如此离奇之事,当真是令人不得不细想其中深意。
      看来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出现了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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