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逍遥六界篇(三) ...
-
不过是一阵风的时光,顾辞便觉天地转换,自己已然身处在一座明亮清丽的花园之中。
因长久未见阳光,她下意识便觉双目有些刺痛,不由得微微眯起眼,却碍于浮黎上仙在旁,不敢伸手去遮挡。
“你服下了涯中异果?”耳边传来语声清冷的问话。
顾辞低下头,竭力让自己不去注意眼前的人影:“回上仙,是……是的。”
“抬起眼来。”浮黎忽道。
顾辞犹豫一下,还是依言乖巧的抬起了眼,目光轻轻拂上他的面容。
浮黎确实是担得起上仙之称,通身气质淡如墨画,清冷出尘。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蕴含万千风华,却凝若点墨,寂侵深潭,似乎不沾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息。
此时他一袭玄衣,云踞曳地,其上三色符文光华流转,明灭可见。腰间所悬玉佩温润含光,鸢尾流苏为坠,仿若于幽暗沉水中渺然独立,华光临川。
顾辞只触及一眼,并不敢对视,便唯恐越矩般垂下头去。她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见到浮黎此等天人之姿,也并未流露出半分失态来。
浮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有片刻的停留。良久,她感到他似乎是移开眼去,刹那满堂清影。
“跟吾来。”
他转身而去,衣上雪白的仙羽宫绦轻轻旋起,掠过她长至曳地的云水裙摆,一触即分。
不知浮黎何意,顾辞愣了愣,还是落后一步跟了上去。
两人对坐亭中,顾辞深埋着首,修长的双臂交叠放在膝上,谨慎到不敢稍有动作。
浮黎望了她一眼,缓言开口:
“不必拘礼。”
顾辞略略颔首,唇边适当的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将目光抬起来,落到白玉桌面上。
“今后,你便留在这涯底,为吾侍女罢。”
他似乎只是随意便说出此话,顾辞听后却心下一怔。
“上仙,”她轻轻垂下眼,目光像是一泓清泉,清澄而明澈生辉:“谢过上仙恩典。”
浮黎静静地凝视着她的容颜。那是多么温柔的眉眼啊,眉宇澄明如开阔的远山,其下一双眼眸里,纯粹的就好似千万年前,仙界瑶池中将化未化的满池冰雪。
察觉到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渺远,顾辞低下头,只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安静不语。
浮黎给她斟了一杯茶,像是刚刚从回忆中抽出身来,淡淡笑起: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告诉她。
末尾二字含在舌尖,吐露的那一刻,不知经历了多少百转千回。
顾辞隐约从他的话中知晓了什么,却不敢就此细想。
剧情里明明没有提到过这一点,难道这是一段不为人知的隐情?
她决定寻得空闲的时候,再和陌水亭那边的人沟通了解一下。
——————————————————————————————————————————————————————顾辞的房间中—————————————————————————————————————————————————————————
浮黎上仙离去后,顾辞一个人站在亭下,开始联系陌水亭一端。
很快,脑海中便响起了一个甜腻腻的女声,端的是酥融温软:
“喂,是阿辞宝贝呀,找我什么事?”
虽说听了上百遍,顾辞还是忍不住被这一声唤的浑身一抖。
作为陌水亭主管,肖莉莉一贯是这副不正经的样,有事没事就上手撩拨几个新晋执行者,弄得妹子们满脸飞霞,面色绯红。
顾辞也算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偏偏就拿她这一招没辙。
她稳了稳心神,随后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肖莉莉顿了顿,旋即轻笑道:“没问题,我马上帮你查。”
听到她的答复,顾辞便放下心来,安安静静的等着回应。
半晌后,肖莉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稍稍正色:
“……不好意思呢,剧情的层理分析根本查不到,可能这是浮黎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吧。”
“好吧。”
顾辞略带失望的切断电波联系,重新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剧情。
能让清心寡欲的浮黎牵念万年,真想知道这位故人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女子啊。
不知不觉已半日过去,往生涯中的岁月与仙界无异,只是终年不见日光。这个后花园倒是一处例外,不过也只是浮黎上仙为排遣寂寞创造出的幻境。
作为侍女,剧情中白怜所做的大约就是掌管涯底花草、接纳登记仙人魂魄、生死命格之类的事情。顾辞非常有自知之明,明白一个执行者如果做得没有主角优秀,是断断不可能完成任务的。
她试探性地放出一缕仙力,并没有受到阻拦之后,就开始探查涯底的仙草。
由于上万年来无人照料,这些花草树木大多长得随心所欲。紫藤蔓密密匝匝攀岩而上,凌霄花遍地丛生,鸢尾花紫光幽冷染过整个山坡。
要想从其中分辨出哪些是有用的、哪些只是杂草,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辞掐了个分身诀,人影由一化十、由十化百,置身于草木繁多之地,对每一株仙草灵花都仔细辨识,再取簿登记。
做这些事时,她也不敢有什么私心。要是自己偷偷拿了几株,又不小心被浮黎上仙发现,这任务也就没法做了。
毕竟她还没修炼到白怜那个演技,能够在犯错后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楚楚可怜装无辜。
顾辞这几天来劳心劳力,每日定时地去往生殿觐见,得了许可方才接手了生死轮的职责。
生死轮便是记录坠入往生涯的仙魂,并判定其转世轮回的地方,说白了就和人间的地府差不多。顾辞第一次接过生死轮的名簿时,便在浮黎的示意下翻开了。
千年来因意外而陨落的仙人并不多,但名簿上却有一个十分显眼的名字,用朱砂极艳丽地勾画出来,收笔处甚至还有微微的颤抖。
那是一个十分温婉,看着便让人不由得想起江南水乡,秦淮落雪的名字。
宛容。
看了这个名字,顾辞蓦然明白,为何浮黎上仙有时会无意识地唤她宛儿。看来自己和他的这位故人,不但容貌相似,姓名竟也相近。
也许是顾辞的视线在这一页上停留过久,被浮黎察觉到了什么,他开了口,语声极清冷:
“司职便可,不必多想。”
顾辞连忙应诺,将名簿合上。
她在浮黎面前一贯是如履薄冰的模样,从不轻易多言,却喜好微微抿唇含笑。浮黎见她此刻面色泛白,毫无平日里温言浅笑的神态,知道是自己的语气过重,吓到了她。
但他一个人独处已久,不善言辞,虽有心安慰却也无话可说,只得看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名簿,垂首告退。
大殿空寂,烛火明灭有声。他一人独立殿中央,风过尘飞,竟恍惚失神。
顾辞没敢回头看一眼,因此也就错过了浮黎长久望来的深深一眼。
她还在后怕自己犯了忌讳,会不会惹得上仙不快,导致任务难度增加。
自从留在往生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经过了思虑的,唯恐稍有不慎令浮黎反感。虽然这种违背本性的生活的确不易,但作为执行者,顾辞从不会有任何抵触。
只要还是陌水亭的一员,一切就只为了任务。
————————————七百年后——————————
顾辞在往生涯待过了七百个年头,每天都过得像是同一天。
涯底的花草已经被她识了个遍,每一种的名称她都能清晰说出;只有一事稍有巧合:生死轮一直沉寂,这七百年间,仙界并无一人陨落。
从刚开始的每日觐见问安,到可以在身后随侍跟从,再到端茶递水、洗砚磨墨;从浮黎的每个眼神、每句话的语气都要揣度好久,到两人默契得心有灵犀,无需多言便可以知会一切,顾辞用了很久,做得一点一滴,润物细无声。
她是个慢热的人,习惯于每件事都用最稳妥的方法去完成。浮黎上仙需要的不过是陪伴,那她就安守本分,从不去做越矩的事情。
顾辞逐渐的明白,浮黎心中的故人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所以她只希望这七百年的岁月,能让他习惯自己,而并不奢求喜欢。
仙冥无岁月,所有的日子都像一潭沉水般波澜不起。
顾辞只记得那一天,她独自立于花间,忽觉身后清风拂过,以为玉色蛱蝶,便旋身轻笑看去,却不想是浮黎。
满山花影错落掩映,他的衣袍遍染深深浅浅的嫣紫,明艳不可方物。他就站在那里,定定望向她眉眼,竟一时怔忡,不知所言。
顾辞心中清楚不过,浮黎那日举止失态,大概是触景生情,怀想起了另一人。
那个曾温柔过他清寂岁月的故人,而不是她。
那日过后,浮黎在往生殿中,对顾辞也与平日并无二致。他不过偶尔瞥见她低眉做事的模样,便抑制不住的想,何其相像的眉眼,宛容的语笑情态却是全然不同。
当年的宛容,性子是极为活泼的。她喜笑,又坐不住,每日缠在他身边闹个没完。而顾辞却不一样,她安静内敛,从未有眉目张扬、顾盼神飞的样子,只是常然的弯眉浅笑,盈盈的望过来,又极快地躲闪。
夜深人静时,这两张面孔常常交织在他的脑海中。阖目细想,就像是从万古的岁月里倒退回至今,无数重重叠叠的光影里,那些画面久远然而清晰。
与顾辞相处的一千年,他仿佛是在沿着一条青卵石路,慢慢地走着,两旁斜雨碎花。她影子一般跟在身后,并不开口,只是偶尔为他温柔地拂去肩上细碎的落花。
他从不回首,但知晓她一直在旁。
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