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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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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站在幻境的入口,亿万星辰在她头顶上方缓缓位移,柔和旋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五指轻轻握起来,一点难言的酸楚疾流过她的心口。
然后她迈入了幻境。第一步所带来的是巨大的眩晕。身后的空间急剧扭曲,张力交织为一种奇异而迫切的力量,那是楔入灵魂的剧痛,什么也阻挡不住。但这种疼痛于她来说却那么熟悉,她曾经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千万次的领受过这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它们来自于冷漠,消极,挫败,蔑视,被压制,被排斥,被隔离。
以及所有人世间冷然彻骨的东西。
“人世艰辛,而你受尽宠爱。”
这一句话,顾辞记了那么久。她的整个记忆因此化为破碎的浮沫,鲜血遮覆双眼,温柔的涌上来,她的视野里是一片暗金和猩红。
……谁……能这样受尽宠爱呢……?
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
……
长久的寂静。感官在这一刻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眠。顾辞似乎觉得自己在穿越一段漫漫的雪原,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过的空响。
……爸,妈……?
那些过分熟悉的面容绰绰的活动起来,嫣红的花光中,来来往往交错的影。
……你们……等…等我……
满目粗粝的风沙中,那些花影倏然消失不见。顾辞不知为何,被一种深植于内心的强大执念所左右,她停下了脚步。
于是她前世所深爱的,所眷恋过的人与事,都浮光掠影而转瞬即逝。
“——顾辞——”
“顾辞——”
“醒醒——!”
呼唤声由远及近。她茫茫然觉得这声音也分外熟稔,但是却无法触碰,无法思索。
她一个人站在远大天地的茫茫白雪中。
“终究还是免不了……孤独一人啊……”
……
“为什么不拦住她!”
肖莉莉指尖攥得发白,眼神发颤,神容改变。
“幻境的更迭一次须历经万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风暴。”幻境侍者低下头,轻轻的说。
幻境是三千世界的交错点,可以无限扩展无限缩小。它是最稳定而又最混乱的,将会唤醒所有身处其中之人的记忆,就算是被压制入灵魂深处的片段,此时也将一一浮现。如果一个人没有被清除记忆而走入幻境,他自身由这些记忆纠缠的执念就会引发幻境风暴。执念太过浓深的人,将陷入幻境而永生无法醒来。
“我以为她不会有那么……那么强大的精神力量。”
她的喃喃自语就像一阵轻风掠过耳畔,转瞬消弭不见。
容俍垂袖站在一旁,肖莉莉的面容在他的视野中倏而模糊而淡远。他记起那个人,年轻而沉静的模样,看向人的时候,目光会轻轻打一个旋,一直这样的微笑着。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谁也没想到,一贯诸事不问的亭主会显出这样倦怠的神情,以至于轻轻的叹息。“她不愿意在灵魂上主导你,因此当我让她和你签订契约时,她想到了幻境。”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有实质的尘埃,落在容俍心口,拂之不去。“幻境本质上是一种重塑历练,让人可以更好地掌握自己的精神力量。我猜想,她是担心在缔结契约的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二人身后是寥无边际的空旷长廊,容俍觉得自己的每一声呼吸都含蓄沉重的回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坦率的,不带一丝杂念地帮助他,扶持他,而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承诺。
他何德何能,能够得此般相待。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无力和无望感仍旧像泥淖缠住他的脚踝,他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顾辞的生死与他茫茫无关,她仅是自己独立的个体,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我帮助他只是出于道德上的义务,而非其他。”
……
……
顾辞觉得自己醒了。
她的意识好像浸没在一条漆黑的河流中,触觉可以被清晰的感知,然而无法探寻,无法挣扎。
“……顾辞?”
声音像荒漠里扑面而来的热风,正在逐步吹醒她泥着在回忆深海中的,闪光如碎的零星印象。顾辞循着这声音的源头,她的眼前交替摇曳着许多面目不清的人影,声音则近在咫尺。
“你的项目真的fail了——?嗯,这种事情本来就很正常,你毕竟只是个女的……”
什么……什么项目……
这是她所冥冥中陌生的词语,随之而来的是永恒而长久的无力的懊悔。光滑的金属电梯门叮一声开启,有人与她擦身而过,鬓发间浅淡的清香的余韵。
顾辞走进了电梯,身旁的声音已经消失了。轿厢内有光洁如新的两面镜,因长年累月摩挲而色泽沉凝的红木扶手。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认真的,长时间注视着镜中自己的面容。过分普通以至于毫无特点,唯有在那双因灰暗而显得茫然的眼中,才透出一点她所熟悉的,冷峻且清醒的光。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会走向何处,知道宿命和结局。她有时候会在其中做一些微妙的转折,然而已知的未来蛰伏在茫茫黑暗中,静候每个人彼此注定的归宿。
顾辞知道自己会孤独终老。她可以足够优秀,可以将每一件繁纷复杂的事情做到极致,可以关怀身边的每一个人,可以忍受背叛和欺骗,可以用一生去拥紧一份友情,直到她死。
她已经做到了她所有能做出的,微妙的改变。但命运的轨道永恒不变。没有人爱她,没有人记得她,她在西班牙边陲的一个小镇中老去,化成灰烬,落进海的最深处。
因为她无法妥协。她没有办法像绝大多数同龄女孩一样,对来自异性的橄榄枝甘之如饴,心安理得。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用能力以外的东西去换取金钱,爱慕,名誉。她知道自己的人性深处也保留着最原始的恶,会像一切没有受到良好教养的灵魂一样庸俗市侩,但坚守着绝高的道德底线。
她不能够允许自己这么做。
这是她的前世。
肖莉莉曾经开玩笑的对她说,像你这样文人士大夫的节操,应该去古代,留在现代只会孤独一生。
不过她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似乎触动了什么已经被刻意掩埋的痕迹,于是很快如云烟粉饰而过。
那个时候,顾辞也只觉得心口微微一沉下去。但已经被压制入灵魂深处的记忆使她无法回想起自己的前世,但仍然有一种长久的惘然,如一痕水洇透在青石上,拂之不去。
来自前世的孤苦和创痛,能够穿越时空抵达她千百万次重塑后的躯体,深入骨髓的苍凉。
她想起那面昭筠镜中倒映出的那个身影。一叶孤舟,一个小到淡成一点的人,随波摆荡,无关前路,也无关今生。
……
……
一切变得像是在一场放慢的、老旧的影片中穿行。像受到某种指引的安排,顾辞安静的,毫无异样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周围是人声的喧嚷,但都远远荡开,不能观望也无法触及。她似乎想起来,这是自己工作的第三个月。
项目的失败,是……
是因为什么呢?
她为之投注无数心血的事业,直到在西班牙边陲小镇漫天的阳光中回顾一生时,都是不完美的。但那个时候应该多想得到的是功成的淡然,四十年的时光中多少辛酸和龃龉都细碎的被绞进记忆的隧道中,只存余一点酸楚的褶皱,还依旧钝钝伤及她的多情。多少人回首往事时都被固定的角色僵住了,不能转到他年自己的角度去体会那时的无助。但顾辞能,在生命消亡的最后一刻,她还记得自己站在纷扬的大雪中,一点点咬紧牙关的鲜血。
人世艰辛,她也历经酸楚。
被上天所珍爱的宠儿,看到的世界永远是灿烂的洁白,在象牙塔,在无数柔软的玫瑰花瓣,爱慕与宠溺的目光的簇拥。顾辞的世界则是泾渭分明的黑白两面,也许黑暗的一面更加辽远。那些蠕动在洁白灿烂的人们一无所知的阴影下的恶,是宠儿们永远不知晓,也不会注目的。
“人世艰辛,而你受尽宠爱。”
他们永远沉溺着自己的宠爱,冷眼那些在他们看来卑微的,无关紧要的平凡灵魂。顾辞领受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尘埃一样轻淡的蔑视,任意索取的自然而然。或许只有他们才配被爱,被珍重,被记得。
蓝星,终究如此。
……
……
“能够被陌水亭选中的人,都是被所属世界遗弃的啊。来自影像蓝星的执行者们,几乎都拥有纯净的精神意志,而那里的气运之子却恰恰相反,精神脆弱到不堪一测。……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生命体,从不在意灵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