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水亭记事》王子琦

19、陌水亭剪影

　　天色寒灰，彤云酿雪。陌水亭下的湖水那般寒凉。
　　林靖和青衣缓带，墨发半绾，长久地静立在亭外水气氤氲的木廊之上。
　　半晌，他眼中一直沉寂的墨色忽而活动了，一簇跃跃的火苗，浮现出惨淡的决绝。
　　“亭主，您来了。”
　　肖莉莉正站在他身前。猩红色朱绒锦绣披风曳地，她抬手掖住领口，皓如霜雪的右腕上带着一弯细细的银镯。
　　林靖和身形一颤，跪了下去。
　　“林靖和，你不必再来。我救不了容俍。”
　　年轻女子声底无尘。
　　林靖和语声发颤，呼吸间是狂乱欲出的心跳。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肖莉莉笑起来，一点光苫上她的眼睫。
　　“你想要我出面保下他？我对签订契约的事情，从来都不感兴趣。”
　　林靖和与容俍，是陌水亭平行位面的另一世界之人。
　　在森严的等级枷锁下，他们的身份卑贱至尘埃，纵使再如何天资卓异，也终究不过沦为贵族的高级玩物。
　　林靖和甚至无法去回忆，连疼痛都能被那样清晰的感知。那些年的过往，耻辱嵌在血肉中，尖刀剜不掉。
　　他们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永远不想再堕入那些毁天灭地的，漆黑的噩梦之中。
　　“我求您。”
　　时间沉入遥远而冗长的静止。陌水亭旁长风掠过，寒水流波。
　　“永远不要这样说。如果你想要保持尊严，永远不要这样说。”
　　林靖和神情委顿，面色灰败。他闭上双眼。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笑声。
　　“林靖和，你看，谁来了。”
　　……是谁——？
　　他几乎是迟疑着抬眼看去。只一眼，林靖和的手就颤抖起来。
　　仓皇与窘迫像电流抽打着他的背脊。
　　那是……顾辞。
　　肖莉莉老远就笑吟吟地挥手，丝毫不顾形象。
　　顾辞仍是临行时装束，容颜淡雅，天青色长裾曳地。望见肖莉莉的时候，她眉宇间的清冷才刹那冰消雪融。
　　“亭主，您找我。”
　　这是林靖和第一次看见顾辞笑。并不如何惊艳，然而沉入心湖的漩涡，温柔着人的眼目。就如同初冬的新雪落入秦淮河的柔波里，无声的扩散，洇化，消融。
　　她没有看他。
　　“没事情不能叫你回来？”肖莉莉倾身去拥抱她，眼底按捺着小小狡黠的神色。
　　顾辞低下头笑了，下颔轻轻搁在她肩上。
　　她有意放缓的声音便拂过耳畔。
　　“唉，您啊。”
　　肖莉莉后退一步，歪着头打量她。“瘦了没——？嘿，还真的瘦了。阿辞，你做任务都不好好吃饭？”
　　……
　　二人的交谈近在咫尺，却恍如与他隔世。林靖和知道，这是肖莉莉还能够顾及他的最后一丝颜面，设下了声障结界，让顾辞不至于面见他如今的落魄与张皇。
　　他忘不了那一双眼。那曾在梦境中反复浮现的面容，永远是不远不近横陈的幻影，不带一点笑意的声音。
　　似乎消弭了爱恨痴缠嗔欲，穿透红尘万事薄凉如雪，四周埃烬纷纷坠地，她眼底无尘。
　　他慢慢抬起眼，陌水亭四周是亘古不变的寂寂静景。太阳渺小的像是磁场中的一粒红晶，四周是虚空的冰寒。暗金色的阁门上，无声流转浅淡的光色，仿佛一触即碎。
　　眼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他垂下眼慢慢展出一个苦涩的笑。他连泪都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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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辞被肖莉莉带到大殿中央时，还不知此行回来所为何事。数日不见，大殿内早又是另一番景象。雕梁画栋，上垂流苏百结，悬扣璧玉，四面窗帷洞开，檀木所饰窗棂皆以珠玉镶嵌，流光掠影，衬得满殿内熠熠生辉。地上所铺暖玉剔透晶莹，映射出大殿穹顶之上瞬息变幻的皑皑流云，烟霞万顷。
　　顾辞暗暗扶了个额。之前还是欧洲中世纪哥特风格城堡，现在又改成仙界布置了，自家亭主还真是个设计鬼才。
　　“怎么样？”
　　肖莉莉在石青蕉叶小方凳上坐下，修长白皙的手腕稍稍垂着，纯白一段袖襟半掩，腕上银镯欲坠未坠。
　　顾辞点头道：“很漂亮。”
　　话音未落，肖莉莉给她幻化出了个蒲团，摆在正对面。“那就坐吧。”
　　顾辞：“……”
　　“好了好了，不闹你。”肖莉莉朝她一眨眼，收了戏法，指尖微抬，二人面前凭空浮现一张镜像幻影。影像上是茫茫无际的黑暗宇宙，四散明灭不定的微弱荧光。无数悬浮的建筑物分割了空间，在其中一座的最高处，镜头可以轻而易举俯瞰整个星系。
　　“阿辞，你有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
　　顾辞摇头，眉尖微蹙。“我所见过的宇宙……不是这样的。”
　　影像刹那灰飞烟灭，一切幻象消失于无痕。肖莉莉一手支颐，垂眸轻轻笑叹。“你是最接近他们所属世界的人，但还是无能为力啊。签订契约需要神魂与精神力辅助，不是人人都可为之。”
　　闻言，顾辞不禁微微惊讶，肖莉莉的言外之意已显出一二，她稍迟疑着抬眼看去。“亭主，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什么事情？肖莉莉无声无息的笑了，放任自己眯上眼。在这一刻，时空沉入静止。顾辞的声音温文而雅致，有着与年龄和性别极度不符的沉静凝和，连一丝一毫的爱娇意味都未有。这个来自异界的少女似乎永远冷静而强大，纵使危暗的丝绳扼住脖颈，命数远陷于茫茫无望的荒原，她也不会流露出半分胆怯。
　　这是陌水亭众多执行者的评价。
　　但是，肖莉莉再清楚不过的明晓，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生命起始和终结都在三千世界一个渺小平庸的位面。那个世界由宇宙万象的镜面折射形成，从中衍生出的所有高智生灵，机体将无限脆弱，寿命短暂如瞬火。然而就在单个生命体寥寥不足百年的光阴中，也曾有意识流穿透位面障壁，被陌水亭所感知。
　　这些是生命濒临绝境时的强烈不甘，是最深的无望中生发出的近乎荒谬的企望。如垂死时的困兽之挣，像冰脉在断流前最后的裂响。
　　肖莉莉就这样第一次看到了顾辞，通过所谓的“三界之眼”。
　　她几乎是在刹那间就明白，这样的一个人，是陌水亭从洪荒辟始，百载千代，一直求而不得的完美执行者。
　　这个人并不是强大的执行机器。影像蓝星的生物是拥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就连宇宙中最细小的辐波粒子都能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但顾辞的精神能力，纯粹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她的心性足够坚忍，她愿意在血火的淬炼中重塑自身。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知晓，没有一劳永逸的初探，也没有绝对完美的世界图示。她不断探寻，不断相信，不断摧毁，不断重建，为的只是避免成为自身与他人偏见的附庸。她宁可在孤独的严寒中从开始走到终结，不会俯身去企怜虚浮的温流的悯舍。
　　就像一柄木刀，将面目模糊的人像，凿刻出清晰的眉角棱梢。
　　但这些还不至于成就完美的执行者。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对自己的所属世界彻底失望。
　　是的，是的。肖莉莉简直想要微笑，不可思议，不可置信。这样一个她认为近乎完美的人，从来没有得到过来自陌生人的爱，所有的温暖都由自己给予。她曾细细浏览过顾辞前世全部的人生轨迹，在那个时候，她几乎要让自己在奇异的疑窦与复杂的可笑交织中，一点点上扬嘴角。
　　荒唐至极。
　　这些异界的影像，和她的过往竟然相像如斯。
　　她曾经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些会依赖自己的，就像细柔而轻颤的丝蔓，脆弱而楚楚可怜的男孩与女孩，他们的皮囊鲜妍，他们的声音婉转娇柔，呖呖莺啼。她以为她会在他们的身上寻找到救赎。但她终于发现，这些爱意就仿佛致命的毒液一般，顺着动听的声音和妩媚的笑意流入血液，她也会不自觉的沦为虚荣者且以自炫的筹码，矫饰者细彀罗网的猎物。
　　在她漫长至寂寂百载万代的生命中，那么多珍贵的物和人，都已一一脱手而去。
　　“……”
　　“我明白了。”顾辞站起身，向她微微颔首。
　　肖莉莉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柔和意味。
　　她把一切都告诉了顾辞。她未必信任这个年轻果敢而冷静的女孩，但把事情交给她永远是最好的选择。容俍和林靖和所属于的星际已经向所有位面发出了拘捕令，希望能够遣返这些被他们认为“生而低贱”的群体。在他们的背后，隐而未见的黑暗如交织的大网，延伸向无边。
　　“……如今想要保全他们的唯一方法，在卡嘉星系的法则之中，就是与这些‘卑贱’群体签订契约，成为他们的主人。只有拥有强大并且一定纯度精神力的人，抑或是他们所属星际的贵族，才有资格发起契约协定。”
　　“每一位‘奴仆’所隶属的主人，将会成为他终生无条件服从的存在。容俍是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他不会甘愿受人折辱。我想……”
　　“如果是你，他大概不会抗拒。”
　　顾辞穿过陌水亭与三千世界之间界限的幻境，那是一道漆黑而空无一人的长廊。她不像那些精灵和神族，还有异世修真者，或是掌心跳跃着簇簇火焰的魔法师，她看不见眼前的路，每一步都像是即将踏入永恒无尽的深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墙壁又黑又凉。
　　……
　　回想亭主的话时，顾辞也没有多想。
　　容俍和林靖和都是身具极高异能的人物，弹指间就足以毁灭一个镜像小世界的轴心，比如她来自的那个世界。顾辞想了想，她作为一个普通之人，除了被位面所核量的强大精神力之外别无所能，况且精神力究竟有什么用她还不知道呢。
　　再者，她天性不喜欢和异性往来，自从正式成为执行者，她和容俍的交谈次数寥寥无几。顾辞倒是记得有一次，她刚刚执行完一个暗杀任务，那时候她短发齐耳，戴着极老式的黑框眼镜，匆匆与照面的白衣男子擦肩而过。
　　那人深深望了她一眼，忽而说：
　　“你这样的装束很别致。”
　　顾辞只记得自己道了声谢。还在前世时，她表现出的性格腼腆，与人说话时习惯性会微笑。这一习惯保留到了她进入陌水亭之后，肖莉莉曾对她说：“你笑起来——你给别人一个微笑的时候，就好像把全世界的阳光都投在你的脸上一样。”
　　除此之外，她也只记得旋身回眸时，光影间临逝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