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晓晓潞

6、老海女

　　山田夫人是一名海女，早已年过半百，却经常和年轻的海女一同下海捕捞扇贝、龙虾等海物，和其他海女们一样日落而息。
　　海女是一项危险系数极高的职业。海女不带呼吸装置和氧气，入海捕捞海物前需要深吸一口气，是为了保证在海底屏气的时间段体内有足够维持生命的氧气，由于可能会遭遇鲨鱼等凶猛的海洋动物，海女通常是集体潜入海底，据说过去也有男性下海捕捞海物，但由于男性的皮下脂肪不如女性厚，先天的潜水条件并不如女性优异，而且总喜欢在海底强撑，极易发生危险便取消了男性在海底捕捞海物的资格。
　　山田夫人和年轻的海女们坐在屋子的推拉门前，处理刚打捞上来的鲍鱼和扇贝，不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挂在屋檐上的风铃在暗涌的海风中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这间房子的女主人，同样是一名高龄的海女，她的脸上遍布着深深的皱纹，皮肤松弛的严重，腿脚却很麻利，老海女从里面的房子出来了，身上带着白色的围裙，走路的步伐极快。
　　她坐在山田夫人的旁边，就开始加入了海女们的工作，仔细的处理海物。
　　老海女碰了一下山田夫人的手臂，山田夫人一惊，手里的海贝便掉在了地上，老海女对她说：“美纱，劝你还是不要入海捕捞海物了吧，你最近不经常说关节痛吗，要是在海里也痛起来了，那可多危险啊！”
　　山田夫人：“哎哟，您就别担心咯。”说着山田夫人轻轻拍了一下老海女盘着的腿部。
　　老海女叹气道：“你可有两个听话的孩子，未来该多好啊，我啊，大儿子死了，小女儿嫁了人就像泼出去的水，很少回来看我，可没什么期待啦。”
　　坐在她对面的三个年轻的海女看着老海女一脸无奈的模样，倒觉得很可笑，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将头发裹在毛巾里的年轻海女对她说：“安田太太总是喜欢操心，看我们都像自己女儿一样。”说着年轻海女用手臂挡着自己的嘴唇笑了。她的声音就像屋檐上挂着的风铃，悦耳动听。
　　老海女可喜欢她了，像逗自己的晚辈玩似的，伸出自己刚处理了海物、还沾着黑色污渍的手揪了那名年轻海女的右脸：“你啊，一天就你爱说。”
　　一股猛烈的海腥味令年轻海女忍不住皱着鼻子，她将头上的蓝毛巾取下，嫌弃的擦了擦刚才被老海女揪过的右脸。在毛巾取下来的那一刻，年轻海女的头发旋即披散了下来，极美！
　　山田夫人：“听说不久，政府会配发给我们专业的潜水设备，那个时候一个人的工作效率也极高，就不需要更多的海女了。”
　　老海女：“哎哟，瞎说些什么，之前有一名专门研究社会传统文化的教授还过来我这考察了哩，他说海女的历史由来已久，需要保存下来，现代的一些东西不能代替传统，啊，对了”说着老海女起身往里面的屋子走去。
　　不一会儿，老海女手中拿着一副画，站在山田夫人和其他海女面前说：“喏，这是那名教授送给我的海女画像，他学美术的儿子以前就是在我们这采的风，作的画”
　　画的是一名袒露着胸脯的海女坐在海岸上，她的身边是一个碎花样式的包袱，扇贝和鲍鱼从包袱口子上溢了出来，海女侧着身体，一只手撑在大大的海螺上、温柔地目视着这些海物，涌向岸边的海水轻吻着她的脚趾甲。海女的模样很美，像浮世绘中的女人，柳叶般的眼睛、樱桃般的嘴唇。
　　其中一名长着大眼的年轻海女，她不是很瘦，但由于眼睛长的大，下巴又比较尖，只是看脸颊，便带给人一种极其瘦削的感觉，她：“这画上的人是谁啊”她这样问，是因为确信画中那个小眼睛女人不是自己。
　　头上裹着毛巾的海女说：“还能是谁啊，怕是安田太太年轻的时候吧”
　　一直未说话的年轻海女终于发声了：“不对，不对，那教授和安田太太的年龄都是七十来岁，这画可是教授孩子年轻时画的，他画的应该是和自己看起来同龄的女人。”说着所有海女都默契的看着山田夫人。
　　山田夫人的脸颊突然飞起两片绯红：“哎呀，看着我做什么啊”说着，她走到了门外。
　　深埋在她灵魂深处的某段记忆复苏了！关于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她还未嫁到山田家的时候，在海岸边上邂逅了一名自称美术生的男子，那时，还是正午，她才从海里捕捞了海物上岸，一个陌生的男子说要给她作画，她便欣然应允，临近黄昏，男子将做好的画拿给她看，画中的女子太美了，她甚至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男子准备将画送给她，可她却摇了摇头，快速的向家中奔跑着。
　　她沿着长长的海岸线奔跑，当她感觉到男子已经离去时才转身往她们邂逅的地方凝视，只见，那名男子还呆呆的站立在暮色之中，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身影很模糊，就像偌大的油画画板上的、一团黑色印记，在这没有边际的世界他显得那么渺小、孤独。而那名萍水相逢的男子也怀着和她同样的感慨凝视着她。
　　她略有所迟疑的转身继续往前迈着步子，有那么一刻觉得怦然心动，就那么一刻，她此后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今天却再次看见了那张熟悉的画，她才明白来，自己过去原来那么美。
　　她老了，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为什么凡是美好的东西，生命总是短暂。

　　惠子想打探有关赤井的事情，拜访山田夫妇家却发现山田夫妇都不在，便特意询问了山田家的邻居，去了山田夫人工作的地方。
　　山田夫人：“惠子来了呀。”说着山田夫人向门外的惠子招手。
　　惠子：“嗯”跑进了屋内。
　　惠子坐在山田夫人身旁说：“你们刚才看见了吗，有一名男子穿着厚重的潜水服，就像百鬼夜行的中妖魔，那潜水服可真是丑啊。”
　　老海女：“可不是嘛，最近我是经常见到一名自称大学生的男子说过来试验他发明的潜水服，我说那多危险，我觉得男人天生不适合潜水。”
　　图上裹着毛巾的海女说：“哪里啊，哪里啊，我要去看看”说着她便跑到了门外，往左右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背着氧气瓶，并取下头罩的男人。
　　那男人展现出一副愁容，一直在思考要不要下去。
　　海女冲她大笑：“哈哈，胆小鬼可不敢下去吧，怕你做的潜水服突然漏水？”
　　男人感觉自尊心受挫，便什么也没想的将头套套在头上，整理好装备往海里走去，海女跑到岸边向他喊道：“你回来啊，我说着玩呢”只见，男人已经被大海淹没。
　　海女小声嘀咕：“万一真的出人命了怎么办，那我刚才的玩笑话可不是把他害死了”
　　惠子和屋里的其他海女也出来了，大概是十多分钟过去了，男子依然没有游上岸。
　　女人们不安的站在海边，无不为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默默祈祷，而那名带着头巾的海女内心更多则是罪过。
　　又过了十分钟，依旧没有人影，老海女不由的仰天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天啊，帮帮那孩子吧！”
　　突然，海面上冒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体，天色已到迟暮，所以，大家都看不清楚那黑色的物体到底是什么，但女人们的心中却有了答案，大家都指着那黑色的物体欢呼道：“是他，是他”
　　男子到岸边取下头套，兴奋地对女人们说：“我改良的潜水服，居然能在让人在海底坚持半个小时。太棒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教授”
　　女人们笑了，唯独带着头巾的年轻海女站在一边、惭愧的低着头，恨不得黄昏将自己吞没。

　　这便是海女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