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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成河童的绍夫 ...

  •   惠子照例去拜访青木夫人,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太婆,儿子失踪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
      惠子边敲门边向屋里喊道:“青木太太在吗,我是惠子。”就这样重复了好几声,还没见青木太太回应,怕是青木太太生自己的气,只听到海浪扑打向岸边的声音,隐约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声。
      年长者的哭泣声就像是在哼音乐,抑扬顿挫的,惠子本想离去,但看见第二层楼的房间还亮着微光。青木太太或许是听见了故意不理睬自己,现在走了就更是自己的不对。
      突然,眼前的门轻轻拉开了,青木太穿着皱巴巴的和服,身体自然的弯曲着,脸上和她的衣服一样皱皱的,看她那双浑浊的双眼,她好像哭过,但老人的眼睛不都是如此吗。
      孤独的老人没有哭的时候,像哭了,哭的时候,又像没在哭,都是因为眼睛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清澈。
      惠子一脸笑意的对青木太太说:“瞧,我来看你啦,小智顺利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今晚是在他家呢。”
      青木太太老了,反应迟钝,好半天才回复一句话:“你可终于来了,昨天好多话没给你说呢。”
      惠子:“昨天?”
      青木太太从来不记得前一天给她说话的人是谁,总觉得和她讲话的所有男人是一个男人,所有女人是一个女人。
      在桌边有一个屏风,上面绣着樱花和大海的图案,深蓝的大海只绣了一半。
      青木太太跪在屏风边上说:大海还要不要绣呢,那可是没有尽头的东西。”
      惠子:“有啊,山田先生曾经出过海,到过大海另一边的许多国家,像以前的哥伦布”
      青木太太:“那你说,绍夫怎么回不来了,如果有尽头,他就该返程回来了”
      绍夫是青木太太的独子,十年前出海后就没再回来,和他一起出海的人们坐着和起航时不一样的船回来了,带来了有关绍夫的消息,说她们途中经历了一场风暴,船不仅被风暴吞没,还被扯成了两半。
      他们当中的有些人被冲到不知名的岛屿上,有些人借助着船的残骸顺利漂流到了其他岛屿上,唯独绍夫消失了,得知消息的青木太太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经葬生于大海。
      她相信,大海是没有尽头的,绍夫是个浪子,没看见尽头就不肯掉头回来。
      从那以后,没人再提起绍夫的事情,或是催促她为自己的儿子办葬礼。
      惠子:“听说上周东京的富人们专门组织了一个团体,来你这买你的刺绣呢。”
      青木太太:“哦,那只是大学生们组织的一个社会团体,说是保护非物质文化,来我这采风了而已。”说着青木太太抿了一口茶水。
      惠子瞟了一眼青木太太背后的屏风,未绣完的大海像有了灵性,深蓝的颜色往淹没了屏风上空白的地方,涨潮了。惠子惊讶的放下杯子,却发现其实是自己看走了眼。
      青木太太:“我的一生可没有什么寄托了。”
      惠子听了,心里感觉不安,她最忌讳老人话里面说“一生”,青木太太才六十来岁而已。
      青木太太说:“下次剧团的能剧表演,记住让你爸爸给我留一个第一排的位置。”
      惠子笑道:“当然的啦。”
      青木太太:“话说,你知道在水里生活的河童吗,昨天我梦见绍夫变成河童了,鸟的嘴、青蛙的四肢、乌龟的壳,本来准备用船桨赶走河童,结果河童叫了我一声妈妈,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我孩子,所以你来之前也在哭,那傻孩子是不是变成河童了,就不敢和我相见了”

      昨夜,青木太太入睡,睁开眼睛的同时,她的床就开始摇晃,她起身准备下床,脚像平日一样放下去,裸露的脚趾接触到的却是冰凉的水,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再看看床下,不是地板了,是平静的水面,唯独她脚尖接触到的地方,浮现出了小小的涟漪。
      她怀疑自己的家被水淹没,猛然往四周望去,却发现她根本不在家里,而是置身于周围都是森林的大自然里,她的床铺在水面上轻轻漂浮着,岸边有她的梳妆镜子和衣柜,突然水面冒出了几只河童,鸟的嘴、青蛙的四肢、乌龟的壳,水面却未溅起任何涟漪,就像是从水里面升腾而出的灵魂。
      青木太太害怕的用划桨赶走河童,这时候,她好像听到了有只河童在叫她妈妈,她分不清楚是哪只,只见眼前的河童都静止住了,似乎是在等青木太太分辨出哪只是叫她妈妈的河童。
      就这样,梦醒了,床下还是地板。

      在青木夫人生活的地方有一个由政府组织的、专表演传统能剧的歌舞剧团,在当地剧院免费公演几乎都成了这的传统,惠子的爸爸在政府担当要职,每年都会受邀去歌舞剧团审查演员的排练情况,演员们很热心,总是会送渡边先生能剧表演用的面具或是其他道具,惠子家的一面墙壁上挂满了古铜色的能剧面具,她有时莫名觉得这些面具很可怕。
      在免费公演时,剧院的最前一排位置是为某些身份特殊的人安排的。
      青木太太之前向惠子提议过自己想坐最前面一排位置观看表演,惠子便向爸爸转达了青木太太的请求。这次,如青木太太所愿她能坐在第一排最佳观赏位置。
      台上正演绎的是一个虚构的神话故事。讲的是一个藩主收留了十个被父母遗弃孤儿,藩主不顾及孤儿贫寒的出身致力将他们培养成骁勇善战的武士,孤儿们长大后为藩主出海讨伐另一个藩主的领地,却不料遇上了风暴,船上所有人的性命被大海吞没,孤儿的尸骨因被海里的河童抢食,河童便具有了孤儿的灵魂,为报答藩主的恩德,河童藏身在海里,待藩主的敌人出海,就变幻出可怕的风暴,吞没敌人的船只和性命。
      开场,一道从顶棚倾泻而下的灯光在舞台上乱旋了十秒钟左右,接着,白光突然在舞台的正中央停下,一名藩主打扮的演员出现了,他开始吟唱,音调起伏不明显,唱词似乎保持着同样的声调,又没有乐器的伴奏,就像是鬼在嚎叫,偌大的剧院出现阵阵缥缈、通透的回声。不知是听谁说的,回声其实是另一个世界在和现实中的自己对话。
      接着,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点亮,隐藏在黑暗里的乐手才浮现在观众眼前,正戏也算开始了。
      演员们带着冰冷的能剧面具,面具始终是一副麻木的表情,造型也很奇怪,如果演员演的是人物角色,人物面具无一例外都是高悬于眼睛的眉毛、宽大的鼻子、棱角锐利的嘴唇,演员们是人,演的又是能剧中的“人”,在观众看来能剧中的人便是和妖魔鬼怪一样的存在。
      不同的是,能剧中妖魔的出场能让观众恐惧的叫出声来,而能剧人物角色带给观众的恐惧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令观众背后发凉,恐惧感却无法释放。
      能剧面具所能诠释的性格只有一种,凶狠的角色,面具上的表情也定是凶狠的,固然凶狠的人物在剧中也有善良和人情存在。
      面具,只能表现出人物最明显的性格,怪不得有评论人说能剧演绎的是非黑即白的世界,世界上的所有艺术表现大概都是极端的。
      演员们演绎人各种各样细微的情绪基本上是借助唱词、音调的起伏、肢体动作,能剧里的舞蹈和其他形式的舞蹈,诸如现代舞、芭蕾舞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后者竭尽所能将人类的话语和感情转换成舞姿的形式,张力十足。而前者,总给观众带来一种歇斯底里的感觉,像僵硬的木偶,什么和妖魔和敌人大战的桥段啊,展现人物心绪的桥段啊,肢体动作仿佛就是伸展不开。
      青木夫人看见在舞台上出现的河童,突然便联想到了自己以前做过的梦,她梦见自己了无音讯的孩子变成了河童。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双眼溢满了泪水,并带着哭腔呼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她觉得自己正嘶声竭力的呼唤着孩子,可从嘴里发出的声音那么微弱,微弱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她在想象河童的面具背后,一定有一个人是自己的孩子,台上演员们唱出的唱词,那音调不正是哭泣的音调吗,连起伏和节奏都是一样的。
      身旁的渡边先生可被她的举动吓着了,便将她伸出去的双手压了下去
      “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青木夫人什么也没说,而是将头靠在了渡边先生的臂弯上。
      演出结束后,青木夫人不顾工作人员的反对,硬是跑去了剧院的后台,浮现在她眼前的是正在坐在镜子前卸妆的乐手和准备脱去面具的能剧演员。
      一个扮演河童的能剧演员站在衣橱前准备将面具脱去,青木夫人压着他的手喊他不要脱去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不能理解青木夫人举动的脸。
      而青木夫人此时表现出的却是和失散多年的孩子再次相会的表情,她深情的看着这个面具之下不知是谁的演员,并抓着演员的右手臂,就连这个和青木夫人素不相识的演员似乎都被她的情绪感染了。感动之情油然而生,却不知情从何起。
      演员一时间没有了疑问,而是很默契的凝视着眼前这个大概六七十岁光景的女人。直到剧团的总导演拉着演员的手臂、准备把他拉到一边商量事宜,演员才顺势将河童的面具取下放在搁板上。
      导演拉着他走,他的眼神也迟迟不愿从青木夫人身上移开,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长着俊朗的线条,鼻梁从眉心拔起,显得刚毅而有力,唯独眼睛和青木夫人孩子的眼睛同样澄澈。
      青木夫人拿起搁板上的河童面具,抚摸着面具上像鸟嘴一样的凸出的嘴唇,扭曲的面部线条,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嘴角掠过的是欣慰的笑意。
      自那天起,青木夫人好像是病了,总是躺在床上,看着放在柜子上的面具,嘴里嘟囔道自己孩子的名字,好在附近居住的都是些热心肠的居民,每个家庭都会轮流着去照顾青木夫人,听她讲述自己臆想的故事,她总说自己孩子变成了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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