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83、八十三 凤凰

　　杜予索再次归队的时候，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震惊不已。条件暂且不提，一秤天心竟然还有改进的可能，这就已然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从他口中得知这里就是凤凰屿，阿时立刻“嘿嘿”笑起来，带着阿秒一起出去勘探场地了。作为一名地图绘师，能为凤凰屿绘制地图，是它一直以来的梦想。
　　左右也没有危险，其他人索性就在这座岛上随意走动起来，顺便讨论刚刚听到的这一爆炸性消息。
　　“它的确应该更新一下系统。”沈轻州想起黄岑，明明害死了好几条性命，却仅仅是被关起来，对于那些枉死的人类来说，这可太不“公平公正”了。
　　“至少，现在已经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至于条件嘛，”袁麟捏着下巴，“不急，我们肯定会找到个稳妥的方式来实现这事。”他斜睨着杜予索，“你可别想做什么不该做的。不是我说，总觉得你有点自毁倾向。”
　　对此，杜予索只是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雷宁忍不住问袁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他身为一个人类，却能一趟又一趟地跑到你们异界吗？”接着袁麟把那家伙主动当诱饵，去了镜儿城後险死还生的事用简单几句话概括了一遍。
　　雷宁十分不赞同地皱起眉来。“不是我说，你还有要做的事情没做完，怎么能说死就死呢？”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阿！”杜予索立刻反驳，“我那明明是信任他好吗？！预言说我会找到老师，我当然会找到。就算死也得先找到我老师吧！”
　　雷宁刚想怼他，脸色猛地就是一变。“等等，那你现在已经找到你老师了，不会就可以去死了吧？”
　　“真是听不下去了，你才轻易地狗带呢。”阿修翻个白眼，一翅膀把杜予索扇到一边，开始和雷宁直接打嘴仗。
　　杜予索听了几耳朵没营养的吵架，觉得实在太掉价，于是默默走开了。雷宁见他走了，一翅膀把阿修扇到一边，亦步亦趋地跟上杜予索，大有他去哪自己就去哪的架势。阿修回头看一眼沈轻州和袁麟，确定自己不需要当阿州的保镖，再次嗷嗷叫着飞过去跟那两个家伙闹成一团。
　　放任这群家伙在身边吵吵嚷嚷，袁麟和沈轻州交换一个眼色，略微走远几步去说悄悄话。
　　“你最好盯着点他。我确实有点担心……”沈轻州低声跟袁麟咬耳朵，“雷宁说得有道理，我怕他觉得自我牺牲是应当的，尤其是，当他具备这个能力而别人都无法做到的时候。”
　　袁麟搂住沈轻州的肩膀。远远看去似乎两个人正在说什么亲昵的话题，没有谁想来主动打扰，然而实际情况是，他们的确在谈论正事。
　　“我会注意的。”
　　沈店长忽然叹了口气。“你们都一样。”
　　“什么？”
　　沈轻州反手揪了一下袁麟的耳朵。“要我提醒你吗，袁先生，当初你跟我分手的时候，你不也一样？擅自跑去异界，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
　　骤然听到这个称呼，再看到小州那有些怨念又担忧的神情，袁麟攥住他的手，紧紧握了握。“我的错。往後肯定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他的心情很沉重，却不得不承认，沈轻州说得没错。仔细想想，如今聚集在他身边的这帮家伙，又有哪个不是呢？甚至……封玖为了保护自己，已经献出了它的性命。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责任在身，但凡念着彼此应尽的义务，就自然而然地活成了那副不畏牺牲的模样。
　　袁麟远远望向那个和妖族打成一片的年轻人。
　　牺牲永远是最後的选择。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凭什么就一定要用一秤天心来审判呢？！谁说人和妖族就不能担任法官？！简奇这家伙虽然是个富N代但他为人正派，三观过关，还能当不好一个法官吗？再者，十三裁决团当了那么久的陪审团，听了那么多年的案子，是不是也该发挥一下他们应有的作用了？
　　规矩是用来遵守的，但同时，也可以是用来打破的。

　　这次探索无疑是成功的，阿拉伯半岛计划也是成功的，他们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凤凰屿。沈轻州彻底开启一条通道，通道的入口就设在X区的售楼大厅，方便大家继续前去探索。
　　没有任何生物存在，妖族们也没有分毫想要占领这块土地的意图。沈店长不得不感叹，妖族和人类的差异真是太大了。倘若人类发现一块全新的土地，那肯定第一时间就要烙上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国家的名字，并宣称那是自己国家的固有领土。妖族在这种事上简直佛系到离谱。但他转念一想，倘若妖族也都是走人类的风格，喜欢掠夺、占领，再加上他们崇尚强者为王的性子，那现在的世界很可能姓妖不姓人阿……
　　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经过几天的考察，阿时带着一份完整的地图返回人间界。凤凰屿的几座岛屿被它全部勘察过一遍，这个神秘的异界终于不再是秘密。
　　关严平很高兴，可同时也很沮丧，因为他没办法将这些孤立的岛屿和其他异界拼到一起，异界的“大陆板块漂移说”似乎开始变得不成立。
　　“想想看，阿关，一个空岛，和哪里都不挨着，你能拼得上才不科学嘛！”阿修是这样劝他的。
　　最後关严平也认同了，凤凰屿就是独立于其他异界之外的一个特殊世界。
　　对于广大妖族而言，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才更值得他们关注。经过有组织的查探，所有异界的边界都传来消息，它们正在融为一体。不过有些乱，也许卢苏旧地的这块边界连通的是沉琼，再向前走几步就到了龙古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未来无需通道，就可以抵达任何异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除了凤凰屿。
　　沈店长多次前往融合後的异界，亲自到边界去确认它们是如何连通的。好在某些空间被扭曲得很奇妙，却是足够安全的。
　　新世界的安全有了保障之後，大部分妖族开始陆续返回他们的异界。当然，另有一小部分仍然在人间界，比如有些和人类正在合作，依照合同规定，没有完成任务不能擅自离开的；另一些是正在学习知识，打算学成了再回去造福异界的；还有些喜欢人间界的生活，投靠本就生活在这里的妖族，要在这里定居的。
　　只要不是他们全员留下，而是仅仅留一些有贡献的，或老实听话的妖族，岑主席是很支持的。很快，根据未来妖族可能的走向，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又以林明一为首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X区理事部，全权负责为人间界的妖族统一发放身份证明，登记造册，总部就设立在X区。
　　岑主席与袁麟曾有过一番详尽的探讨，最终就以下事实达成一致：浮士德全员不进编制，也不接受潜在的任何其他人的领导。行凶者建立档案，需要在X区理事部留下备份资料。

　　一个多月後，多亏了身为破界者的敏锐直觉，沈轻州发现了另外一件很关键的事
　　——凤凰屿确实和其他异界在同一个空间里。
　　如同大气层之于地球，凤凰屿最终包裹在其他所有异界的外围。浮空岛也停留在地表难以企及的高度，无法被妖族看到，更无法抵达。要前往凤凰屿，唯一的途径就是X区售楼大厅的那扇门。
　　沈轻州意识到，它的浮出水面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巧合，是它在逐渐靠近其他异界。它的声音，它的呼唤，当它离得足够近的时候，便渐渐清晰，最终被破界者感知到它的存在。
　　当整个异界彻底稳定下来，再也不需要沈轻州去关注任何一块边界的时候，已是整整一年後。
　　异界终于成为一个整体，而今也统一变更了名称，就叫做凤凰屿。所有异界的妖族统一认定，要用这个传说中的神秘异界当作新世界的名字。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似乎发生过许多事情，又似乎一如从前。比如原来的异界都保留着，仍旧划分为不同的治理区域，虽然彼此不称国家，但其实就是不同的“国家”，领导者仍然是各个异界之前的老大。多少有了些变化，为了消化掉这些变化，妖族们也做了不少努力，如今所有异界都维系着先前的边界，专心建设家园。
　　再比如，阿时为新的凤凰屿画出了新的地图。在袁麟的安排下，杜予索、今康和陆行拿着地图依次去确认曾经的流放地现在的状态。该被送到流放地的行凶者，他们会先确认地点，再将那些家伙转移过去，继续接受惩罚。
　　妖族和人间界依然存在交易。在经济合作上，双方继续本着互利共赢的原则，签订一系列更为长久的协议。袁麟或者浮士德或者沈轻州都没有参与其中，他们不打算也不需要去分这一杯羹。
　　值得一提的是，在阿修和伊下的撺掇以及协助下，乌亭把终老城里的居奇做到了很大的规模，最终经过扩张，开了三家分店。在他们的带动下，来自人间界的小商品销售异常火爆，于是不可避免地，盗版店铺也随之变多了。沈店长只好制作出多枚带有空间之力的印章，作为居奇的官方防伪标识，就摆在自家铺子的大门口。
　　看到交易背後巨大的商机，以及在居奇这种防伪模式的带动下，各个区域的老大纷纷开设官方旗舰店，同时请沈店长制作带有不同区域空间力量的印章，作为各自的官方证明。这似乎成了所有旗舰店心照不宣的新风尚。当然，沈店长明码标价，也凭借这项工作实现了创收，毕竟，制作印章始终是他的本职工作。
　　时光如车轮般滚滚倾轧。每个人都在新世界的到来中找到需要忙碌的理由，齿轮重新转动起来，生活仿佛一朝回到从前……
　　哦，最大的变化或许就是沈轻州不再需要什么轮椅了。不管是街坊邻居还是早点铺的胖阿姨，抑或是微博上那位寄明信片的网友，都对他的彻底康复表示由衷祝贺。
　　他们认识的沈轻州本就该是个健康的，知足的，快乐的印章店铺的小老板。
　　有健康的身体，稳定的工作，还有爱人的陪伴，每天平平安安，时而忙碌时而悠闲，沈轻州觉得，这就是自己梦中，最完美的生活了。

　　将X区留给逐渐稳定的理事部，浮士德彻底返回原来的活动场所，他们的办公地点仍旧在沈轻州那家印章店的二楼。现在由于知名度提高了，办公室也变得更加热闹，有时理事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部分常驻人间界的妖，都会专程来坐一坐，聊上几句新颁布的政策，或者找找生意上的路子。
　　“再这样下去不如叫万事屋吧，”橘猫慨叹，“找柳树来做个木头牌子，就挂在二楼。阿州阿州，朕要补补番了，借我笔记本康康吧！”
　　沈轻州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削水果。两分钟後，阿修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踩在平板上削起了水果并且还削得津津有味。
　　橘猫：“……靠。”这什么妖术。
　　在所有人按部就班地工作与生活的日子中，杜予索中途“失踪”了几个月，其实是请了长假外出，但谁也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又是去做什么。之後他还独自去拜访封阁主，到云汀阁查了好几个月的资料，神神秘秘的。任谁问都说是“处理老师留下的一个小问题”。
　　……谁信阿。
　　以防万一，袁麟特意向简家少主交待过，如果杜予索想要拜访，不管他是去做什么的，都一定要第一时间知会自己。
　　要不要派几个千羽的小家伙随时跟着他？简奇提出这个建议。自从听说了一秤天心可以被“更新”的设定，他也开始担心这个年轻人。简奇和袁麟的看法相同，都坚信这家伙是会为了大义牺牲自己的性格。
　　袁麟思索了片刻，摇头拒绝了。杜予索可不是当初的小州，对监视手段一无所知。他警觉、强悍，出手更是果决，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会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万一当场出手的话，那……结果将非常糟糕。反正袁麟是不看好千羽那些无辜的小鸟，能在杜予索的白符下顺利逃命。
　　比起时刻监视自己的朋友，还是尽快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更重要一些。袁麟和简奇将他们的工作重点放在对一秤天心的研究上，试图寻找不牺牲某个灵魂也能顺利实现目标的方法。显然，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搞定，毕竟那件至宝并不会贴心地为他们提供标准答案。
　　任务再难，也必须想办法继续，不然，永远都不能再进一步。

　　同样在密切关注杜予索的还有另外一位，图蒙大殿下。
　　当杜予索离开云汀阁前往沉琼，并向他借阅那本厚厚的法典时，这位看上去已经和杜予索年纪一般无二的大殿下一口气喝光了手里的红酒，直截了当且气势汹汹地问他，是不是打算自己去取代一秤天心，当那个鬼东西的什么核心。
　　“哦，”话一说出口图蒙才觉出哪里不对，“本王是说，都是雷宁告诉本王的。他必须按时汇报工作。”
　　“得了吧。”杜予索擦着眼镜片，漫不经心地拆穿他，“我早就知道你是雷宁……”他把眼镜重新戴好，从镜片後平静地注视着图蒙，“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金发碧眸的大殿下没有丝毫被拆穿的窘迫，反而摆出一副沉思的姿态。脱离了幼稚的孩童形象，此刻的他英俊、优雅且高傲，宛若油画里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明。
　　望着对方的表情，杜予索完全可以想象出，如果换成银色的短发和灰蓝色的瞳孔，该是怎样的画面。就算换了副模样，但这两个形象的表情，根本就如出一辙。
　　料想对方应该正在思考是哪里露的陷，年轻人笑了笑。“别猜了，直觉。”
　　他懒得解释，从翅膀的细节上看，这位大殿下早就掉马了。再者，自己从小跟着汪昀学习各种知识，对于妖族的气息，确实比袁麟这种半路出家的要敏锐得多。更何况，有许多细节可以证明……比如图蒙和雷宁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再比如阿修和阿秒应该都有所察觉，再加上这家伙偶尔泛着醋意的言行，全是佐证，真的没必要一一解释。
　　“哦，”大殿下把刚刚在琢磨的理由统统丢到脑後，“本王想强调的是，那个所谓的什么去当一秤天心的事，你想都别想。如果你认为那个鬼东西做出的审判全是胡扯，大可以让它下台，本王亲自去主持审判，”他很是高傲地挑了挑眉毛，“哪个妖族也不敢说本王的不是。”
　　这家伙话里话外维护自己的意思简直不能再明显，能收到这样的关心确实使人心情愉快。杜予索看着对方的眼中多了些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东西。
　　“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在我身边，总比我一个人行动要稳妥安全得多。哦，你知道的，我们人类提倡众生平等，所以，即使你是沉琼的王，我也没有把你看成高不可攀的神，我只把你当作朋友。”
　　“朋友？”图蒙的神情有点困惑。“朋友”这个词无疑超出了大殿下的认知，在过去的无数岁月中他只有属下、仆从、臣民和信徒。他隐约觉得不像，可又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辩驳。
　　“来，再借我法典看几天。”这位朋友向他招了招手，“我不拿走，就在你这里看，还不行吗？顺便，我得在你的城堡里借住几天，没问题吧？”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就仿佛被蛊惑到，图蒙一丁点拒绝的念头也没有。
　　“……好吧。”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