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八十二 三个关键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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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漆黑，袁麟和沈轻州紧紧抓在一起，两人仿佛沿着一个宽敞的滑梯并肩向下滑，耳畔是呼呼的风声。
除了掉下来的那一瞬间有点惊吓，在余下的时间里，这地方都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就只是某个主题公园中的巨大滑梯而已，尽管它的规模大得有点过了头。
变故发生时，阿修条件反射地张着翅膀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眼看那条通道似乎就要重新关闭，它果断一振双翼，冲进这条未知的通道。没过多久，在它的努力追赶下，终于加入了前方的队伍。
“嘿，那什么，这个洞还挺深的，”阿修团着身子收起翅膀——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折断它们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尽可能地把自己摆到离沈轻州和袁麟最近的地方，但他们三个始终滑来滑去的，这实在不太容易控制，“朕完全不敢想象靠自己的话要怎么回去。”
这时他们头顶上开始出现一些微弱的光亮，问题是他们下滑的速度太快，根本无法看清那是些什么。经过的发光物越来越频繁，它们的光芒也愈发明亮，最终，他们直接落进了一堆亮晶晶，软绵绵的东西里，结束了这场旅程。
“幸好有这玩意……”袁麟长长舒了口气，率先站起身，将沈轻州也拽起来。
沈店长摸了摸手边肥厚柔软的生物。“是蘑菇！”
毫无疑问这是无数丛蘑菇，并且是茂盛到可以为他们的跌落充当缓冲垫的巨型蕈类。
阿修抽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它刚刚大头朝下栽进了这堆东西里。它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蘑菇的味道总是怪怪的。
“真是厉害了，接下来我们就该看看能不能在地上捡到什么亮晶晶的戒指了吧？”袁麟嘴上开着魔戒的玩笑，人却十分谨慎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没有危险，整个异界都很安全，我能感受到。”沈轻州让他和阿修都放宽心，开始观察这个新的地方。
这个地下空间很宽敞，万幸的是有蘑菇们在发光，足够令他们看清四周。生长在洞壁上的蕈类更是清晰地为他们指点出前进的方向。在这个空间的一角有条通道，那就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阿修率先飞过去，几秒钟过後就高声招呼他们，说是已经到头了。果然没走进去多远，袁麟和沈轻州就发现自己来到一扇门的面前。
阿修正坐在门前疯狂舔毛，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表示招呼。浑身上下都是蘑菇味让它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株蘑菇，太可怕了。
“这里面会是什么？”袁麟再次看了眼时间，再有那么两分钟，就该回去集合了。
“不知道。”沈轻州试探性地推了一把，结果超乎意料，门竟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两个人和一只猫科动物同时探头向里看去。
门内的景象并不出格，不过，也绝没有可能出现在他们的想象范围内。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隐藏在山腹中的密室，在他们的认知中，应当是个天然岩洞或者顶多，稍微加上那么几样富有本地风格的家具什物，也就到头了。然而并非如此。
若不是刚刚才经历过一场难以忘记的异界滑梯之旅，袁麟很可能会怀疑自己是站在什么历史悠久的老宅子里。放眼望去这地方全是中式风格的木制家具，都属于比较简朴的风格，家具的边角一律没有复杂的雕花，类型从桌椅到书柜多宝格再到床榻，简直是一应俱全。一定有谁生活在这里，并且生活得非常舒适。
沈轻州向门内看了一眼，心跳差点停住。在他的视线中，桌边正坐着一个看书的男人。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身着中式的短褂，单手执书，怡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他的相貌虽是普普通通，双眼却极有神。
“你是谁？”
袁麟和阿修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沈轻州。
“阿、阿州，”豹子结结巴巴地告诉他，“这里，没、没有人阿……”
沈店长下意识地望向自己身边的人。然而袁麟的表情意味着，确实如此。他心头一跳，隐约意识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自己曾经的经历，在别墅里，看见夜灵封玖和袁麟的那一次。但是那次，自己看见的景象一瞬间就消失了。这种现象属于执念很深的死者在生前留下的痕迹，大概是因为自己是破界者的缘故，才能看到对方的影像。
至于现在嘛，沈轻州将目光挪回去，男人还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似乎被这三名闯入者惊扰到，那人忽然抬头看向沈轻州，开口说起话来。“我叫汪昀。”他笑了笑，“如果我的徒弟来找我的话，能不能请你将他带来？他叫杜予索。”
沈轻州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管怎样，现在已经到了集合的时间。沈店长盯着那个人，就在自己手边的位置打开一条黑色的通道。
“我们现在都回去。之後，”他顿了顿，“叫杜予索过来看看。但我不太确定……”他能不能看见这个人。
沈轻州没有把後半句话说完。按照自己的理解，这个特殊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袁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房间，点了点头。
他们抄近路，顺着通道返回集合地点。其他的队伍都已经回来了，正在交流他们看到的景色。确实，这里只有景色，没有任何动物，也没有任何妖族。
看见他们三个直接从通道里走出来，杜予索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吐槽：“你们这是作弊吧。”
袁麟指了指身後的通道。“你去看看吧。”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杜予索的表情却立刻凝重起来。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带着期待，又有些像是难以置信，急匆匆地钻进通道。
他始终认为老师就在凤凰屿。只不过这地方第一没有明目张胆地宣称自己就是凤凰屿；第二，如同被时间停住般，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没有活物。他完全无法想象老师一个人在这地方生活了多年的场景，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色，也并没有任何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就只有各种遗迹。
雷宁刚想跟过去，就被叫住了。袁麟说没有危险，杜予索一个人去就行。于是雷宁不再坚持，尽管他看上去颇有几分不情愿。
袁麟就近找了个石头平台，和沈轻州并肩坐下。无视了再次开始疯狂舔毛的阿修，他招呼另外两只探险队伍。
“来，在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们都发现什么了？”
当通道尽头的房间在杜予索眼前彻底展露的时候，他愣住了。这个房间中的家具有多么眼熟暂且不提，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位看书的中年人身上。
……终于找到他了。
时隔多年，杜予索细细打量着汪昀。和最後一次见他的时候比起来，样子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了，对方眉宇间现出些微皱纹，头发也开始变得花白，不过精神头倒是很不错。
他松了口气，这人一向如此。
“……老师。”
男人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微笑着抬起头。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到这里来的。」
杜予索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书已经消失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某些事情已经不受控制地发生了。
“你为什么执意要到凤凰屿来？这里就是凤凰屿，应该没错吧？”
杜予索走近他的老师，试图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肩膀。可就在距离那人肩膀两厘米的地方，又倏然停住。他有种预感，好像自己这只手永远不会再碰到对方了。接下来，仿佛见证了他的预感，他的手触到了汪昀的肩膀，却没有丝毫阻滞，继续向前伸去，最终穿透了肩膀的衣料，如同穿过一片空气。
杜予索收回那只手，面对着他的老师，默然不语。
「这只是我的一缕执念。」汪昀云淡风轻地笑着，「我想，兴许你已经去过镜儿城了，所以才能看见我。也多亏了凤凰屿的特殊与奇妙，我才能留下这么一丁点的痕迹，并且可以继续和你交流。开心点，这已经是件非常惊人的事了。」
“你知道我会来？”
「这世上总会有些意料之外的预言的，不是吗？有些事情太过细节，恐怕连预言者本人都未必能够记得住……哦好吧，好吧，当时是我小小地干预了一下，不然我的好徒弟没准会遇到很大的麻烦。」汪昀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他总是这样。杜予索看着他。
即使他看上去经常对自己不管不顾，说走就走，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其实也还是为自己考虑过很多，只是没有当时说出来而已。杜予索被他从小带大，深知这点，所以从来都不曾埋怨过他什么。
「我最希望完成的一件事情，在我的有生之年没有完成，只能等在这里，和你说一说了。至于你要不要去完成，是你的自由，我并不会要求你去做。」
“好，你说吧。我会酌情考虑的。”像以前那样，杜予索在桌子对面坐下，等着对方的开场。
「阿索，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的一个故事，一只蝴蝶妖找女儿的故事。」
“我记得。”杜予索很轻易地就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个故事——结局不好的故事总是会令人印象深刻——“最後狡猾的人类骗了它，没有兑现承诺让她见到自己的女儿。蝴蝶用尽了法力，独自死去了。”
「我有没有说过，那只蝴蝶，是你师娘？」汪昀面无表情，但是杜予索能看出来，他其实很痛。
“没有。”
「那时的我作为破界者，沉迷于到各个异界去游山玩水，总觉得只要我想，一秒钟就可以回到她身边，却没料到，有一天回到人间界，会永远失去她。」
“死去的妖族，不构成审判的条件。”杜予索想起被四兽石印夺走的那几条生命。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族，一旦死了，一秤天心就不会进行审判。
见鬼的公平公正。
「对。所以从那以後，我开始想办法，应当改变的是一秤天心。」
“等等，老师，你的女儿呢？”
「我找回了她，那时的她三岁。为了追查一秤天心的事情，我把她交给一个Y省的熟人去抚养。其实，我也有关于她的预言，我知道她的名字是根据妖族规矩，自己起的，我也不知道她会叫自己什么。在她幼年时有一场劫难，生死弥留之际会被一位贵人救起来，之後，一生顺遂。」
“老师，你女儿到底多大？你的那个熟人叫什么？”
「她真正的岁数，应该是比你小一轮吧。但是傻小子记住阿，」汪昀笑起来，「蝴蝶都是拟态的高手，从小就是。她想装成几岁，就能装成几岁。你问这么详细，是想替我去找到她吗？」
“难道你不想见她吗？或者说，你不想让她知道你的情况吗？”
汪昀静了片刻。
「我觉得，没有必要一定让她知道，自己有个已经死了的父亲……这对她来讲，并没有什么好处。我已经缺席了她的前半生，後半生也将一样，这是无法弥补的事实。既然她已是一生顺遂，那么……这样就好，何必再横生枝节呢。」
“……如果她一直在找你呢？！”
「阿索，现在先听我说正事，之後再聊我的小蝴蝶吧。这很重要。」
杜予索只好压下心里的问题，先听老师说一秤天心的事情。
「我曾经想用自己的魂魄去替换一秤天心的核心……」
“等等？！你说，要去替换一秤天心？你能……能做到这种事吗？”杜予索一向把汪昀看成天花板一样的存在，但眼下这个展开，貌似天花板已经不足以描述他超高的能耐了。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汪昀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当然是不能，不然你会发现一秤天心那个老东西突然变得像你的老师一样令人怀念。」
杜予索顿时无语。
「一秤天心驳回了我的请求，于是我追问它怎样才可以。它告诉我一个答案：不是不可以，只是条件不足。」男人忽然笑了笑，他的视线透过房间，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似乎正在隔空凝望那遥不可及的至宝，「成为一秤天心的核心的条件，有三个关键词——“眼有是非”、“心有正邪”和……“魂有生死”。」
「眼有是非，是说要能发现问题，一切不平、欺骗、伪装，以及最恶劣的犯罪，都要能看在眼里，发现它们，认知它们；心有正邪，是说要能分出好歹，当然，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有一颗会审时度势去审判的心；第三，魂有生死，是指生死魂，经历过死後还生的魂魄，会比普通魂魄更加强大凝实，才能保证撑起一秤天心的核心而不会率先崩溃。」
杜予索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有是非”和“心有正邪”，但凡是个三观在线的人，都能做到前两点。至于“魂有生死”，自己连镜儿城都去过了，现在异界通道随便走，完全无惧魂魄离体之类的大问题，自然是生死魂无疑了。
这三个关键词，自己竟然全部符合。
“老师……你是希望我……”
「不，我可没有这样想过。」汪昀坦然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我走到了这条路上，发现了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我只希望能够把这些东西，传达给更多的人，让更多人去了解它，甚至于去想办法成全它。至于没有告诉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理由，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想见你，仅此而已。」
“变成一秤天心的核心，会怎样？”
「阿索，我不会道德绑架你，必须去成为那个主动牺牲的人。其实作为一个自私的人类，如果这世上必定要有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我也会希望是其他人而不是你。」
“我想知道答案，老师，”杜予索坚持，“如果变成一秤天心的核心，会怎么样？”
这一次，汪昀过了很久才回答。「我没有问，也不能确定。或许是某种程度上的永生吧，不能算活着，也不算死了。但问题是，我们又怎么能知道，替代一秤天心之後的那个人，还是不是原来的他呢？」
这忽然变成了哲学层面上的问题，一时半刻也不会得出什么正确的结论，只好就此罢休。
“那好吧。老师，我们再来说说你女儿的事吧。”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具体的做法，不光是要去告诉一秤天心，这个魂魄即将成为它的核心。要知道，作为公平公正的象征，一秤天心的审判最重要的始终是判决的结果。要让它接受这个魂魄，认可这个魂魄，必须带给它一本这个魂魄自己认可的律法。要让它承认新的魂魄所带来的，新的律法，新的审判体系。这才是最重要的条件，不然，光把灵魂奉上，岂不是随便街上抓个替死鬼都能去当大法官了？这可不是儿戏。」
杜予索浑身一震。
律法。
简直像是上天注定。
自己对律法……可不能算完全不熟。首先人间界有诸多法律，但凡是个人，都要知法懂法。其次，自己曾仔细研读过图蒙的律法，那是整个沉琼异界都在遵守的，真正的律法。
尽管那个朝令夕改的家伙会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时修改惩罚手段，但至少那是落在纸面上的，每一条都精确可查的法律条文。只要对内容做出适当的修改，这最後一项的条件，也应该可以完成了吧……
「我要交待的就是这些了。下面，你还想问什么？」汪昀换了个姿势，摆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
“好吧，”杜予索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那你现在老实交代，当初找的那个熟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你可以选择不见她，我却不能不去找找我的小师妹。”
汪昀注视着自己年轻的徒弟。对方镜框後的眼神冷静明亮，腰杆笔直如同苍翠的松柏。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他就确定，要让杜予索成为自己的徒弟，传授给他所有的本事，并视若己出。
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积年不见，而今，木已成材。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八十二 三个关键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