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79、七十九 转动的齿轮

　　当绿色的平原开始剧烈震动，连身边河水都泛起巨浪的时候，杜予索第一反应是“地震了”，但很快，灾难便显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失去三名妖族，证实了温域的边界并不稳定，这支残缺不全的队伍正在返程途中，此刻他们的位置距离边界还不算太过遥远。
　　“快看天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妖族和人类都抬起头来。一道不祥的裂缝从背後出现，不断向前，仿佛要撕裂整个天空。速度不快，但分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想必不需要他们的证词了，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温域已经十分不妥，再不搬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们自己去找首领复命吧，不想死就搬去人间界，我带他先撤了！”雷宁一把拽过杜予索，留下这句话就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喂……”杜予索当场吃了满嘴的风，眼镜也差点被吹歪，连忙伸手按住，被这家伙强行带往通道所在的地方。
　　“这地方就算搞定了，我要回沉琼，你要跟我去吗？”
　　话音落地，安静了一秒。
　　“我？我还是早点回去吧，袁麟那边肯定缺人手。”杜予索笑笑。温域骤然剧变，对方担忧沉琼的状况，急着回去。自己又何尝不明白，倘若真是几个异界同时出现问题，最忙最乱最需要支援的恐怕还是人间界。
　　“好吧。”雷宁点点头，他灰蓝色的瞳中映着人类的影子，“祝你好运。”
　　“你也是。”
　　彼此都有肩负的责任，不再多话，雷宁和杜予索在巨石建筑的入口处分道扬镳。

　　一路顺畅地回到人间界，杜予索花了些时间回到别墅。上下转了一圈，这才发现整个房子空无一人，可能所有人都跑去X区了。他立刻联系任九重，这才知道所有力量都已投入到X区，包括方叔。好消息是袁麟他们已经回来了，沈店长更是奢侈地当场开了条新通道，让他从别墅直接赶过去。
　　从通道出来，眼前恢复明亮，无数妖族正在穿梭往来，这热闹得堪比菜市场的售楼大厅简直让杜予索目瞪口呆。放眼一望，至少有四五种截然不同的服饰风格。
　　“这是……来了几个异界？！”
　　袁麟带着林明一忙于和异界的各位老大交涉，此刻来接杜予索的是带着橘猫的沈店长。沈轻州随手抹掉背後那条临时通道，领着他穿过大厅前往办公室。
　　“所有异界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危险，情况严重的是真的快碎了，不严重的也都能看见天上一道大口子，这下没谁再敢嘴硬了，全都在用最快的速度搬家。”沈轻州很庆幸自己这边的动作还算迅速，不然放任异界走投无路才是真的灾难。
　　杜予索本以为这么多妖族集中入驻恐怕会乱成一锅粥，但仔细观察片刻，他发现所有的事情似乎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厅里有许多陌生的妖族——大部分都是精致小巧的鸟类——似乎在担任着“引导员”的角色。新来的妖族会很茫然，但很快就会有鸟类凑上前询问，再有组织有纪律地带他们离开。
　　沈轻州解释道，沉琼出现异常时，伊上当机立断组织妖族集中赶来，并把它的金扬莎菊派出来一大半交给人间界作为帮手，剩下的都留在沉琼组织妖族陆续撤离。靠着这些大量涌入的“志愿者”，X区的压力骤然减小，轻松了许多。
　　沈店长的任务是留在售楼大厅，确保这里的所有通道都安全无虞。阿修依然作为他的保镖，留下来当贴身守卫。
　　“你来得正好，现在妖族数量急剧增加，我怕他们乱跑乱逛闹出事故，你拿上地图沿着边界转一圈，再检查一遍隔离围栏有没有问题。等我给你叫个车。”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地图塞给他，沈店长转身开门，从楼道里叫来只虎皮鹦鹉，拜托它去找人。
　　杜予索给自己沏了杯茶。
　　才过去几天，曾经荒凉废弃的屋子已经有了鲜活的气息，桌椅齐全，杯子里有热气腾腾的茶，沙发上堆着抱枕，柜子里是文件资料和日用品，一角的方桌上还有电磁炉和各种厨具，不单像是间办公室，更有那么点住家的样子了。

　　果不其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波及到了所有异界。
　　一时之间，人间界的无人区涌入无数陌生存在，浮士德以及驻扎在附近的人类军队，都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严阵以待。维持好秩序，让这些妖族老实待在X区范围内生活便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袁麟给所有异界领头的妖族开了会，明确要他们约束自己带来的妖族，否则别怪他直接动手。从沈轻州口中，杜予索得知许多异界的妖族也都在想办法自力更生。
　　卢苏旧地的妖族在戚松和乌亭的组织下，在X区的中心广场开起互市，让妖族在这里的生活便利不少。从某种程度上讲，让众多妖族有事可做，大量减少了闹事的可能。
　　巴尔波领主不仅带来了妖族，还带来了大量奇特的植物，正在专心琢磨养花的事。岑主席已经批准他们在荒漠里建温室，未来会组织些农业专家过来考察学习。沈轻州对他的花很感兴趣，想和他合作。
　　白群带着她的族群过来，作为生活在水里的鱼，他们对沙漠地区干燥的气候十分不适应。目前林明一正在想办法在海里协调一片秘密区域，顺便让他们贡献点养殖方面的技术。
　　此外，一些特殊的存在能赶来帮忙的也都来了。简奇将千羽带来，让它们一半听从伊上的调遣，另一半能言善辩的当信鸽，传递消息。
　　乔程、宁谦带着几个小护士和薛彤会合，对在场的人类提供医疗服务，顺便可以结识其他异界的医者，共同交流学习。
　　鸿渐六所作为针对妖族各种未知力量的研究所，曲越杉自觉机会难得，和秦陆风带着许多仪器安置在X区外围，检测妖力波动，算是针对妖族的一种监控设备。
　　关严平匆匆露了一面，神神秘秘地说他现在很忙，丢下几个关家的人给袁麟打下手，随便安排什么工作都行，自己又跑了。
　　穷曲楼的老师们带着众多妖族学生，都打着的“实习”名义前来帮忙，分成不同的小组安排工作，比如协助胡小蝶对妖族进行登记，记录妖族生存遇到的问题，接受投诉并分析整理，组织安抚小组对情绪不稳定的妖进行谈话等等等等。
　　封肆带着云汀阁的几个伙计，提供妖族信息咨询服务。
　　林林总总，无数人与无数妖族都在忙碌，构成如今这个不断滚动着向前倾轧的X区。问题和矛盾肯定会有，而且不会少，但大家齐心协力找出问题，再想办法解决，路总会越来越顺畅的。

　　杜予索听沈店长介绍完，边喝茶边坐在沙发里等车，忽然想起图蒙。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才会来？伊上正在人间界安置妖族，图蒙在沉琼主持大局，是不是要等到那边的绝大部分妖族都来了，他才会跟着来？
　　“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杜予索抬起头，看到一只熟悉的黑色大脑袋，在窗外兴奋地翻飞。
　　“嘿嘿！阿秒听说你来啦！图蒙大殿下在上，阿秒特意来找你玩啦！”
　　沈轻州立刻打开窗户。巴掌大小的黑浮时窜进来，在杜予索的脸颊上亲昵地蹭蹭，接着满屋子上蹿下跳，十分快活。
　　沈轻州嘴角一扬。“它归你了，拿走当信鸽用吧。这里没信号，普通手机都废了。能用的全是军方的，使用特殊信号，仅限于交流大事，不会随便让咱们用。”
　　“哇信鸽是什么？好玩吗？”阿秒听到个新词，顿时兴致勃勃地追问起来。
　　“嗯，好玩，是我的……官方联络员。怎么样？做得好的话，我请你吃鱼面。”杜予索笑眯眯地看他，语气和善地诱拐这个小家伙。
　　“什么？！”瞬间，大脑袋激动得仿佛整个又大了一圈，“鱼面是什么？！超——好吃的吗？！”
　　“那当然了，是把鲜美的鱼肉剔出来打成泥，再……”
　　听着他们聊起美食，阿修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趴在桌上。它的耳朵始终警惕地竖着。妖的气息无比驳杂，来自四面八方，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横行。兴许哪一道气息就会隐藏着某种危险，它以自己全部的力量起誓，阿州绝不会出现任何闪失。
　　“诶，都把口水擦擦，车到楼下了，你们一起去吧。”沈轻州指了个方向，“三餐在别墅里吃。早了晚了都不怕，方叔管饭。”
　　“知道了。”杜予索应下，带上阿秒出门了。
　　等他再次见到图蒙，已经是回来一周之後的事了。那时对方正在对沉琼的妖族宣读最新的律法——针对X区的，新加了许多条目且即时生效。他远远望了一眼，忽然就觉得很轻松，心情愉快。其实也没什么一定要找那家伙去说的话，便转过身，心满意足地去继续工作了。

　　这一忙起来，就连轴折腾了好几个月，所有人都没白天没黑夜更没有休息日地忙活。层出不穷的问题，解决不完的矛盾，搞定一件事还有下一件事，然後再下一件事。所有人都仿佛在徒步追赶一列火车，拼命跑，不能停。
　　有了众人加上妖族们的努力，整个X区在春节到来之际，总算是勉强有了个稳定的样子。稍稍放松片刻，至少可以安心过个年了。
　　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方叔准备出分量十足的两大桌饭菜，东南西北各种口味都有甚至还有一部分妖族的特产“美食”，邀请所有人来吃自助餐。晚餐时分，除了几个值班人员不能离岗，需要留在大厅以及特殊的工作区，让人送了丰盛的饭菜过去，余下的人员都集中到浮士德的那间小别墅里，一起吃年夜饭。
　　明天还要工作，不能宿醉，酒就不喝了。众人起身用可乐和果汁碰个杯，坐回几张小桌旁，边聊天边吃饭。
　　春节晚会作为大年三十晚上的固定节目，从未缺席过，今年却是例外了，因为X区没有电视信号，也没通网。岑主席曾开诚布公地表示，希望大部分妖族都能远离人类的生活——不仅是要断绝和人类的联系，甚至还要断绝可能被其他人类窥伺的可能——所以X区是比普通无人区更加严格的配置，只有基本生活必需的水和电得以供应。
　　“这可真是有史以来最不像春节的一个春节了。”袁麟给沈轻州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到小桌上，“来尝尝，莲藕是白群种的，口感很好。”
　　沈轻州笑眯眯地给他夹了几块米粉肉。“这个，我特意学的，年夜饭的硬菜。”
　　袁麟眼睛一亮，美滋滋地多夹了几筷子。“你亲手做的，一定好吃。我得多吃点，省得不知道便宜了些什么人。”
　　“老大，别这么小气，好歹让我们都尝尝小老板的手艺阿！”今康赶快过来抢走两块，又招呼其他人一起。
　　陆行索性端起盘子，给每个人都分上一块。“阿修，你不要吗？”
　　“朕今天任性，就要吃薯条嗷嗷嗷嗷！”阿修很兴奋今天能吃到炸薯条，虽然不是麦当劳出品但带来的半成品炸一炸配上盐和番茄酱，味道分毫不差。它把自己埋在碗里，吃得抬不起头。
　　年夜饭吃到一半，沈轻州奇怪地停下筷子，试图在周围嘈杂的声音中找到吸引自己的那一个。
　　就像是……有什么人在叫自己。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仿佛是谁正在远方低语，却无比清晰地传到自己耳中。明明不知道对方的所在，却能肯定它就在那里。
　　“袁麟，你有没有听到，好像……”
　　“怎么了？”袁麟立刻警觉起来。整个X区充满妖族，倘若谁有个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会马上采取行动。
　　“嗯……不是不是。”沈轻州皱了皱眉，说出刚刚的感受，可再具体的也说不出来，简直毫无头绪。
　　“阿修，”袁麟推了一把胖橘的屁股，“你警惕点，周围有没有问题？”
　　橘猫从碗里抬起头来，舔着嘴角信誓旦旦地表示，附近妖族都老实得很，绝无造反的可能。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或者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沈轻州又等了等，四周只有说笑的声音，再也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低语。他耸耸肩膀，把这件事抛到脑後。也许真的是错觉吧，反正那个声音真的不见了。
　　袁麟没再说什么，记下了这件事。

　　没什么春节假期，今天做了什么工作，第二天醒来还要继续。众人象征性地吃过丰盛热闹的年夜饭，也不讲究什么守岁，各自散去抓紧时间休息。
　　卧室里，袁麟倒了杯牛奶，递给沈轻州。前几天夜里，小州的小腿突然抽了一次筋。宁医生说这是他的腿在恢复，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于是袁麟在睡前给他安排上一杯牛奶。
　　且不提牛奶能否让腿不再莫名其妙的抽筋，至少助眠效果还是不错的，沈店长这些天都在乖乖地喝牛奶。
　　“今天宁谦给你检查了吗？”
　　“嗯。说已经好了，需要多练习练习。”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沈轻州坐在床里打量着自己的脚，动了动脚趾。
　　到现在为止，沈轻州的腿应该算是恢复正常了，平时走路没有问题，跑和跳还不太行。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他对于失而复得的双腿始终有点过于谨慎。
　　袁麟见他的脚趾雪白圆润十分可爱，手比脑子更快，忍不住抬手过去捏了捏。橘猫吃嗨了，守着饭桌不回来正好，没了电灯泡，气氛绝佳。
　　“诶……别闹。”沈店长顿时脸上一热。

　　【此处富强民主文明公平诚信友善】

　　就在这刻，奇怪的声音再次出现了。这一次，沈店长可以确定，那不是话语，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只是窸窸窣窣，仿佛什么东西在低声嘟哝的破碎音节。
　　“等等等等！”他睁大眼睛，一把攥住对方准备作怪的手，侧着头试图在空气中确定声音所在的方向。
　　“什么？”袁麟立刻察觉到小州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夺走了。虽然觉得那个不管是什么的东西都十分的没有眼力价，但在这种时候，能被沈轻州注意到的，绝对是非同寻常的存在，再怎么谨慎对待都不为过。
　　“嘘——”沈轻州让他噤声，皱着眉分辨那道特殊的声音。
　　袁麟努力辨认四周的异常。可无论是声音还是味道，甚至是对于附近妖族之力的一些直觉，都没什么奇怪之处。小州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呢？
　　“快，跟我去找找……”说着，沈轻州扯过袁麟的手臂，快步向外走去。耳畔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失，让他十分着急。
　　两人从别墅出去，一直追到售楼大厅。在大门口，沈轻州猛地停下脚步。
　　“……没了。”他屏息等待了半晌，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向身边的人解释，“是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已经消失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听到了，现在又听到一次。”
　　袁麟记得这件事，不觉有些紧张，紧紧握住沈轻州的手。“你感觉，会是什么危险吗？”自己竟然对此毫无知觉，这让他深感不安。
　　沈轻州摇头。那声音带来的感觉，就像是房里的椅子，路边的行道树，就是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危险性。
　　“应该没事吧……只是让我有点在意。”他耸耸肩，“感觉更像是我幻听了。要么我明天再去找宁医生看看。”
　　“也许它还会再出现的，不一定是你的问题。妖族一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就是会变多，”袁麟说着，把对方的羽绒服妥帖扣好，毕竟他们两个匆匆跑出来，大衣都是对付着穿在身上的，万一受寒感冒可就不美妙了，“下次没准可以直接从大厅找起。”
　　“好。”沈轻州见他关心自己，心里止不住的开心，他拽了下袁麟的袖口，“行啦，快点回去了。我去煮个可乐姜汤，一人一碗，喝了谁也不生病。”
　　两人喜滋滋地跑回别墅，开火煮汤。
　　一碗姜汤灌下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热气腾腾地舒展开，彻底将寒冬的刺骨驱离在外。辛辣的味道在胃中化作一团暖融融的甜意，甘之如饴。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