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80、八十 「到这来」

　　关家家主关寅川最近这段时间，简直不顺利到极点。
　　先是和岑主席的交涉，本来一直很好很积极，结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岑主席就开始打太极，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却再也不肯接受自己的建议。
　　关家家主很是焦灼。预言中说得明明白白
　　——「事与时违，凤凰屿落，异界洞开，妖族入世，制裁者的身边人会大开通行之门。」
　　妖族力量驳杂强悍，阵营难明，入世会带来多大的危害和不稳定，这还需要考虑吗？！解决掉其中的关键人物，就能维持住很长时间的太平盛世，岑寂堂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没让他焦虑太久，另一件事又贴心地为他添了把火。黑鲤鱼失踪了。关寅川试了许多方法，无论如何也唤不回它，堪比失去一双监视的眼睛，以及一双暗中办事的手。
　　更糟糕的是，这个月以来，族里的人对自己这个家主的态度忽然变得奇怪起来。怀疑代替了恭敬与信任，自己甚至能从他们的眼中找到一丝警惕。迫不得已，关寅川将派去其他地方的另一只契约妖兽调回来，让它去探听族中的消息——黑狗虽然比不上鲤鱼，但胜在足够可靠。可是，传回来的结果更加令他诧异，当初大哥的死被翻出来，族中流言四起，矛头更是直指自己这个家主。
　　“本来是不可能当上家主的，跟关寅承比起来，他可差远了。”
　　“一夜之间暴毙诶，当初关寅承那么健康的人，哪里是有病的样子了……”
　　“家主有条鱼你们知道吗，黑色的鲤鱼，可以撕裂虚空，随时出现在身边……”
　　“我也不记得听谁说的，但能肯定的是，那条鱼绝对是杀人的利器！”
　　“莫非当初……”
　　“嘘！隔墙有耳，当心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听了黑狗的转述，关寅川紧紧皱起眉。黑鲤鱼的存在，关家的人都应当不知道才是。唯一会在外面乱说话的就是关严平那小子，可那家伙始终被自己打压得如同丧家之犬，多少年了连面都不敢露，其他人又怎么可能相信这家伙的话？！
　　可流言传得太快也太急，仿佛燎原的星火，一夕之间整个关家便人心惶惶。关寅川不得不怀疑，这帮愚不可及的东西会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以前就在打压关严平……可造之材……家主……”
　　“嫉妒……”
　　“……还是小关更合适……”
　　忠诚的黑狗匆忙在建筑的阴影中消失，这样的风言风语，它必须如实转告自己的主人。
　　同一时间，身在X区的简奇抬起手，接住了一只远道而来的虎皮鹦鹉。这灵秀的小鸟亲昵地从指尖飞到他的肩上，在他耳畔嘀咕了许久。
　　简奇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视线遥遥望向关家所在，仿佛越过之间数千公里的距离，能够看到对方那自顾不暇的样子。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不介意给这位预言世家的家主增加点麻烦。毕竟天道好轮回，既然他用自己的鱼做了不该做的事，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简家少主挑挑眉梢，心情愉快。
　　“干得漂亮。”

　　时间一路快进到四月，过了个简陋却繁忙的年後，生活又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了两个月。
　　在这段日子里，林明一带着一整个无奸不商的团队，用丰富多样的衣食住行换来妖族的许多好处，双方互相试探，进退有度，都觉得自己赚到了，其乐融融。
　　比起刚来的时候，妖族俨然已经适应了在人间界的生活，当然，环境仅限于X区——这处小小的，仅供展现在对方面前的“人间界”。八大异界已悉数崩塌，少数还能前往的都碎成一块一块，非常危险。先前开启的通道全部废弃，曾经无比繁忙的售楼大厅早已无人拜访，沈店长的工作彻底完成，现在他开始投身到其他的工作中，比如……
　　巴尔波领主以沈轻州的名义开了家花店，店名就叫费廷。甫一出现便以花瓣上那不走寻常路的纹样一举成了网红店，异常火爆，现如今已是一花难求。领主正带着种花的队伍，夜以继日地研究如何让花瓣上显现出文字，在妖族看来非常奇怪，但绝对符合人类的喜好，就好比“囍”字。沈店长作为他们的顾问，提供了一部分人类的偏好。
　　还有件值得在意的事情是，在这段日子里，沈轻州依然断断续续听到过几次那个神秘的声音，几乎每次都是只响几秒钟就消失了，想要追查都无从查起。
　　到了四月的末尾，关严平带着他的心血再次找上门来。
　　“我现在！距离大功告成，可能只差一小步了！”他将地图模型摊在桌上，像玩立体拼图一样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手法娴熟，组成了一个稍大的模块。
　　“之前不是拼不上吗，我就试了许多不同的比例——当然了全是凭感觉瞎猜的——这一□□出来最合适，你们看，全都能拼在一起！但还是找不到凤凰屿的位置，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构想，所以关严平苦恼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找袁麟和沈轻州来集思广益，万一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展开呢？
　　“来来，你们几个有什么想法吗？”关严平挨个看向会议室里的袁麟、沈轻州，还有阿修那张毛茸茸的猫脸。
　　沈轻州拿过模型细细端详。之前完全拼不上的六个异界，现在通过调整比例，基本上都能凭借某部分边界搭合在一起，并且很是契合。从“科学”的角度来讲，确实也挺“科学”的，地球的大陆漂移说，最开始也同样是从拼图开始的。
　　“会不会在某个边缘以外？”袁麟侧着头一起看，“这又不是个完整的球体，旁边是大片大片的空间，不都有可能吗？”
　　“我觉得不应当……”关严平的语气也并不是很肯定，“算是……我个人的直觉吧。在这些异界的边界，有什么凤凰屿存在的证据吗？”他期待地看向袁麟。
　　然而後者只能耸耸肩膀。“我们也不可能走遍所有异界的边界。就我所知，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是不是，小州？”
　　沈店长点头。对于其他空间的感觉，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比他这个破界者更加敏锐。
　　显然关严平的这次到访并没有什么开拓性的进展，最终，他把这六块模型送给袁麟就离开了，现在他正式接手关家的许多事务，比以前要忙碌许多。

　　袁麟送关严平出门，顺便再去找其他人谈些事情。鬼使神差地，沈轻州带着阿修来到售楼大厅，来到那些异界的入口。曾经繁忙的大厅中早已没了出入的妖族，冷冷清清。对面破碎的空间基本不具备回去的条件，除非能随身携带一个破界者，当然，就连沈轻州自己也有两三个月没有造访过了。
　　“阿州，你到这边来，是想干什么？”橘猫在大厅里溜达，嗅着那些紧紧阖上的门扉。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看了关严平那几个模型，沈轻州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触，似乎抓到了什么，可又无法具体去描述。他站在寂静的大厅中，默默感受着通道对面那些不同的气息。有些奇怪的感觉升腾起来。
　　“我要去一趟卢苏旧地。你跟我一起？”
　　“这当然了。走着走着！”他们两个一起行动，安全无虞，也就无需报备，袁麟从不会拘着他们，想去哪就去哪。
　　沈轻州很随意地打开面前这扇门，带着脚边的橘猫，一步便踏入现今的卢苏旧地。
　　沈店长动用破界者的力量维系着周身空间的稳定。阿修一到异界，瞬间恢复它巨大如豹的身形。出现在城主府外的街面上，他们两个同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卢苏旧地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竟然蜕变成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我靠，这……这是……”阿修震惊得连连咋舌。
　　过去始终是夜色的天空竟展现出极其瑰丽的色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蓝色与紫色交织在一起，如同极光，却又明显比极光亮出很多，使整个天空都亮如白昼。至于眼前这个蓝紫色调的卢苏旧地，看起来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正在叠加、融合。大部分仍然是先前中式古代建筑的风格，但在目光所及处突兀地出现许多奇特的植物，还有不少其他风格的断壁残垣，替代了原本应当出现在街面上的一些东西。
　　沈轻州眯起眼睛，不用刻意分辨空间中的气息都能从那些叶片上奇特的花纹辨认出另外那部分东西的来历。“这应该是，卢苏旧地和费廷，或者只是费廷的一部分，被揉到一起了。”
　　他想起关严平的拼图，卢苏旧地的确是和费廷拼在一起，只不过是在边界。没想到现实中，在位于卢苏旧地中央地带的终老城，也会出现费廷的一部分。
　　阿修绕着沈轻州走了两圈，试探性地问道：“阿州，这边是不是稳定下来了？好像没什么危险的感觉了。”
　　“没错。”沈店长显然能比阿修更深刻地意识到这点。
　　这个空间很稳定。他可以肯定，卢苏旧地，或者说是，卢苏旧地加上小半个费廷形成的这个新的异界，并没有之前那种被撞击到支离破碎的感觉了。它似乎在之前的几个月里，凝聚成为一个全新的异界。
　　卢苏旧地很大，想要前往边界怎么着也要花个几天，沈轻州转念一想，为什么不去费廷呢？费廷相对较小，很容易就可以看清情况。
　　“阿修，我们去一趟费廷。”

　　来到费廷之前，沈轻州设想过这里的样子，一部分建筑和卢苏旧地的换一换，也就是了。不过真正的费廷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最大的变化来源于光线。那仿佛天文馆穹顶的“星罗棋布”仍在，只是现在遍布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痕，如同一个马上就要碎裂的玻璃罩，勉强罩住整个费廷，透过缝隙，是和这里的天空明显差别的，极为亮眼的金色。
　　除了原有的那些建筑，这里不光有着中式楼阁那高挑的檐角，似乎还融合了更多的异界元素，比如从内城滋生出来的巨大藤蔓，还有大概是正融化了一半的冰川，以及高达数米的黢黑礁石，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景中，无比诡谲。不难想象，费廷应该也出现在许多其他的异界里，就像在卢苏旧地看到的那样。
　　“这里……”阿修疑惑地发出灵魂的拷问，“是块，革命的，砖？”
　　“嗯，哪里需要哪里搬。”沈轻州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肯定了这个说辞。
　　他紧紧盯着天穹。自从到了这个异界，沈轻州就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上次自己碰到星罗棋布时听到的，那个宛若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心里一动。
　　“我们去上面看看。”
　　阿修让沈轻州坐到它平坦宽阔的背脊上，直接飞向天顶。
　　片刻过後，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穹顶，沈轻州伸出手去，缓缓按上冰冷光滑的“星罗棋布”的表面。在他碰触的那一瞬间，果然，神秘的低语声再次响起。
　　悉悉索索。奇特。却又熟悉。
　　脑袋里“轰——”的一声猛然炸开。
　　在这一瞬间，沈轻州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先前在费廷听到的声音，更是近几个月来，自己在X区始终听得见却又无法抓住的那个声音。
　　原来从最开始，它一直都在。
　　并且，和之前的任何一次接触都不同的是，这一次，自己听懂了。它在不断传达的信息是
　　——「到这来」

　　“凤凰屿？！”这个特殊的名字在会议室引起了轩然大波。
　　尽管遇到了预料之外的展开，可沈轻州并没有带着阿修贸然行动。他们两个迅速返回人间界，找到袁麟和他的浮士德一起商讨这件事。
　　“对，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怀疑，裂缝对面的那个地方可能就是凤凰屿。”沈轻州努力回想着那种感觉，“它不像是已有的任何空间。它就像……就像是宇宙，它在包容所有异界，所以一直以来，甚至无法感受到它的存在。我们可以很轻易地去分辨地球、木星、太阳系、银河系甚至更多的星云、星团、星系，却无法把宇宙同它们并列去看待。”
　　陆行赞叹一声，十分崇拜地看着沈店长。以他自己的脑子，就绝不会把问题想到这样的层面上，也就永远发现不了凤凰屿了。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袁麟屈起指节，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按照你的说法，我感觉，似乎所有的异界正在进行不同程度的融合？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会不会到最後，所有异界都重新融合成一个完整的？”
　　胡小蝶接过他的话。“如果异界真的恢复正常了，那滞留人间界的这些妖族，都可以回去重新定居。”
　　“就是……秩序可能需要重新判定一遍吧。”阿修眯起眼睛，“血雨腥风是少不了的。”
　　“关于这件事，可以再去其他异界确定一下。”沈店长看向橘猫，“毕竟我和阿修只去了卢苏旧地和费廷这两处。不过就我对这两个地方的感觉，它们应该是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这样，我们分组去查探一下其他异界的情况。如果能初步确定其安全性，回来组织当地的妖族回去详细查探，同时向岑主席汇报情况，再考虑去那个凤凰屿的事。”袁麟说着即刻做出安排，“小康和陆行一组，我和予索一组，小州你要是愿意替我们分担一下的话，和阿修一组，任哥留下坐镇X区。”
　　任九重拍了拍胸口。“放心，其他的事全部交给哥。”
　　“提醒各位一句，不管在哪，一定待够了六个小时再回来。从异界回来之後，统一到胡小蝶那里报道。”袁麟扭头对她交待，“做好记录，之後去和林明一交接。”
　　“明白。”小蝴蝶依然是小女孩的身形，做起事来却极为可靠。
　　“我要去沉琼，不介意的话，我想把图蒙也叫上？”杜予索向袁麟征询意见。
　　“你随意，和他说清楚就好。”
　　最终商讨一番，袁麟和杜予索负责沉琼和龙古林，沈轻州带着阿修去灰渊和温域，今康和陆行前往拜伦西和极原。袁麟最後嘱咐大家：“都注意安全。只进行初步查探，遇到危险千万不要深入，看看热闹就得了，或者连热闹也别看，先回来再说，好吧？回去收拾收拾就去售楼大厅集合，胡小蝶记录每组的出发时间，要求满六小时必须回来。逾期不归的视作遇到危险，任哥马上安排救援，小州，到那时候就拜托你了。”
　　胡小蝶、任九重和沈轻州纷纷点头，接下自己的任务。
　　“就这样，解散！”

　　杜予索走在最後，脊背挺直的身影宛若一株青松。他慢慢抬起手，推了下眼镜。在他的心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袁麟身边的理由。关家的预言是不可能出错的，老师一定就在异界。一直以来，走过的所有异界都没能找到他，直到异界变动所有妖族大迁徙，这么大的事件竟然都没能找到他一分一毫的踪迹……所以，杜予索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最後的，也是唯一不为人知的那个神秘的空间，凤凰屿。
　　而现在，沈轻州说，也许找到真正的凤凰屿了。
　　此刻的他，就像是沙漠中艰难跋涉了无数日夜的旅人，终于看清了绿洲的所在。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