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77、七十七 刻石

　　短短三天的时间，茂盛的丛林幽灵般矗立在X省的荒漠上，如同平地里忽然变出一座高原。身在无人区的所有知情人——甚至包括袁麟——亲眼见证这样的奇迹发生，都不免为之震撼。
　　沈轻州首次搬运这么庞大的空间，他也在不断摸索破界者的能力。他第一次阴错阳差地从异界搬运东西，只是借助临渊的力量，抓出一小片树叶而已。如今能够搬运一座望不到尽头的森林，沈店长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後来有了阿时快马加鞭赶出来的一份简易地图，更是便利不少。沈轻州将龙古林分成若干小块来操作，既不会过于劳累，也便于控制。虽然植物的根系比较麻烦，但熟练之後，动作就加快了不少。就像蚂蚁搬家，沈轻州给自己定下计划，再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逐一完成。
　　袁麟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显然这次小州将自己照顾得还不错，不然他一定会当场叫停。
　　地方不够用，就让斐洛去和人间界交涉。当初为他们装修房子的那三个树妖，现在都是斐洛的助理。至于龙古林和人间界的交锋，谁开出了什么价码，又达成了什么交易，统统不在沈轻州的关注范围内。总之，最後商议的结果是，先将森林挪到沙漠更深处，由斐洛暂时保障它们的生存。
　　双方达成一致的速度令人满意，在第三天的末尾，沈轻州将需要他帮手的部分全部挪到了人间界。当然，他并不需要将整个异界都搬过来，那些能跑会跳的，完全可以让它们自己搬离。
　　沈轻州在别墅区那同样堪称顶配的售楼大厅中设计了一番，用六个房间开设六条通道，将卢苏旧地、沉琼、龙古林、灰渊、费廷和温域全部连到这里。所有异界的妖族搬过来的时候，可以直接抵达X区，办理入驻手续，方便快捷。其他几个异界的大门也都规划好了，就等亲自跑一次，回来後就开通。
　　别的异界都没什么大动作，龙古林势必成为第一个全员入驻X区的异界。
　　浮士德在这里也得到了一所小别墅作为众人的办公场所。夕阳西下的时刻，所有人利用吃饭的时间，集中开一个简短的会议。
　　“这里已经基本上稳了，明天我和小州还有阿修出发去拜伦西。”袁麟宣布。
　　任九重接过他的话。“没问题，我们几个会看住这边的，嗯，促进交流，提供帮助，维持秩序。”
　　“人间界的事情，就拜托大家了。”除了杜予索，他们的全部力量都在这片远离尘世的建筑中。不论发生什么，袁麟都必须相信，他们能解决全部问题，不容有失。
　　今康抬头示意了一下窗外。“岑主席派来的那帮家伙也蛮可靠的。”
　　“为了世界和平，大家一起努力。”他和在座的所有同伴碰杯。
　　有了龙古林的经验，众人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胡小蝶负责为所有妖族建档。陆行和今康更多地负责妖族这边的事情，比如翻译，比如解决一些困难。任九重是双方交涉的中间人，更是袁麟钦点的浮士德的领头人，遇事不决的时候，找他来拿主意。
　　此外，简奇代表中立世家，曲越杉代表鸿渐六所，也表示对他们的工作予以极大支持，虽然他们人暂时没到，但随时可以前来支援。薛彤作为乔家诊所医护人员的先遣队，明天一早就会赶来坐镇。
　　沈轻州坐在袁麟身边，听他们开始讨论起其他细节的内容。他端着杯子，垂下目光，走神去琢磨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的脑袋里隐约冒出个想法，仿佛有个轮廓，可又很是缥缈，想要碰触如同罩着一层轻纱，一时之间难以辨明。

　　在温域那条巨河遥远的源头，是被称为岚枝山脉的茫茫雪山，同样也是温域的边界。如果这个世界出现任何异常，雪山中必定会有些蛛丝马迹。
　　杜予索和雷宁随着妖族的队伍出发，一路沿巨河前往上游，花了三天时间堪堪抵达雪山脚下。
　　袁麟的警告没错，这些妖族之间也有不少矛盾。他们分成三派，掌权的那四个是首领一派，听亚肯的话，此外有两个不服的刺头，剩下那些是不偏不倚的中立派。妖族小队表面上维系着和平，实际暗潮涌动，恐怕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那两个刺头暗中煽动一个中立派，动不动就聚到一边嘀嘀咕咕，觉得亚肯相信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还派他们出来到雪山绝对是脑袋进水没事找事，对这次探索任务嗤之以鼻。所以当他们抱团埋怨着前行时，那道漆黑的空间裂缝突如其来地横亘前方，这三个家伙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便一脚踏入。
　　这一次，杜予索终于见识到空间裂缝的恐怖之处。袁麟首次带着他踏入异界时，曾说人类魂魄不够强大，会被卷入夹缝，但这从未在杜予索的脑海中有过任何具现化的瞬间。哪怕他亲自去过镜儿城，也没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再往後遇到空间裂缝，沈店长更是会站出来保护所有人，危险系数直降到零。似乎并不危险，直至此刻——
　　那三名妖族脸上同时现出茫然的神情，看向身侧没有止境的黑暗，再想退出时却惊恐地发现，任何试图後退的脚步都无法踏出这片黑色的空间。
　　“不，不要！救——”
　　几乎只一眨眼的时间，空间裂缝便像它出现时那样，悄然闭合了。那三名妖族被彻底带走了。
　　比起早有准备的杜予索和雷宁，其他的妖族才是真正惊惧交加。毕竟在此之前，他们生活的世界平静了千年万年，谁也不想相信，边界出现空间裂缝竟然是真的。
　　“是你们带来了灾难……”其中一名妖族将视线挪到杜予索和雷宁的身上。
　　“拉提，闭嘴。”队长立刻出言警告。
　　“大家都要小心，不能再出事了。”另一个妖族站出来附和队长的话。一下失去三个同伴，他也心惊胆战。要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内讧，很可能会失去更多同伴。
　　遵照当地风俗，队长在这里留下了三堆小石子。他带着队中的妖族围着石子堆念了几段悼词，向失去的同伴告别，继续前行。
　　尽管拉提没有再开口，但他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忌惮与憎恶。
　　杜予索和雷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再次提高警惕。杜予索放在口袋里的手始终捏着张符纸。走在他身边的雷宁看上去漫不经心，那是因为他有实力，能在一瞬间把这些心思不正的家伙统统制住。
　　白茫的雪延伸向远方山脉，队伍商议片刻，不确定这是否巧合，决定走到一处他们比较熟悉的山洞，到那附近探一探就折返。为保障安全，队伍拉出长长的阵线。空间裂缝对于沈轻州而言是他的力量，是他熟悉的东西，可对于妖族而言，是杀招，是死穴，是百分之百无解的难题。

　　从队伍遭遇第一道空间裂缝开始到现在走在雪地里，至少有两次看到远处闪过的一抹漆黑。边界的不稳定肯定比他们看到的要更加严重。
　　计划不变，还是要去那座山洞。队伍沿着半山腰陡峭的悬崖前行，为了前後有个照应，他们又集中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
　　“这条路走到头就是以前祭祀用的山洞，是几百年前的遗迹，我们早就不再使用了。偶尔有事情要来雪山的话，可以把那里当作临时休息的场所。”队长在前方领路，顺便向身後的人类解释。
　　杜予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天。雷宁不想走这逼仄的山道，干脆飞到人类身边。他不着痕迹地监视着紧随其後的拉提。这家伙表情阴鸷，时时盯着杜予索的样子像条毒蛇，雷宁不介意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对方。
　　山洞的入口是一道由石头搭建的拱门，石头上绘着几个黑色的图案，不知道有什么含义。
　　“这里是先祖的部族祭祀用的场所，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不知道先祖有没有提到过类似的事情。”队长摸索着在石壁上找到一处凹槽，点了个火。
　　里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被点燃，瞬间亮起，如一道火龙延伸向石洞深处。
　　向里走了将近百米，周围开始出现零散的画面，有时是个人形，有时是只动物，进入另一扇石拱门後，洞穴宽敞几倍，周围也开始出现大幅且完整的叙事画面。
　　队长领着他们一路看过去，有河流消失，举族迁徙的画面，有部族间打仗与降服的场景，更多的画作则是在这个山洞中举行的祭祀，并没有什么关于空间裂缝的记载，一点征兆也没有。
　　杜予索对这些壁画很感兴趣，凑近去观看。雷宁走到队长身边，打算问问他山洞的规模，余光忽然一黯。洞壁上蔓延的火光吗……不对！
　　电光石火间他意识到，这次的黑暗是来源于一道近在咫尺的裂缝！
　　而更糟糕的是，就在这一刻，杜予索的背後悄然搭上了一只手。拉提不知何时走到人类身边，一掌就要将他推进死神的深渊巨口。
　　雷宁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强大到可怖的气息，那迸发的力量令在场所有妖族都无法抵抗，被生生压折到跪下。
　　杜予索有点懵，他的手还在衣袋里，捏着张可以瞬间转移的符纸。他察觉到那家伙的恶意，但在反应过来之前，人就莫名其妙地眼前一花，位置也从刚刚的危险区，挪到了另一处——某个相当熟悉的妖族的怀里。
　　放眼望去，周围所有妖族都已经跪趴在地，只除了身後这只，以及明目张胆对自己下黑手的那一个。
　　拉提满目惶然地站在黢黑的裂缝中。身处另一重空间，他自然感受不到雷宁那无比磅礴的妖力。
　　“想动我的人，就把命留下。”雷宁漫不经心地说着。凶手马上就死，他连看都不看，冰冷视线挨个扫过跪趴在地的那些妖。
　　杜予索听到他的声音紧贴在自己耳畔，近在咫尺，简直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热度，就喷吐在耳尖，令它无法控制地烫起来。

　　耍完一顿威风，雷宁仿佛尾巴翘上天，得意洋洋地在人类面前晃荡两圈，这才让那帮不老实的家伙们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走。
　　没谁再敢有半句闲言，毕竟实力等于一切，哪怕现在雷宁说要杀掉亚肯自己接管整个温域，他们也不会有丁点反对的念头。
　　甬道拐了个弯，眼前倏然开朗，队伍终于来到山洞最深处。在火光映照下，显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愈加宽阔的空间与古老的祭台。淡蓝色的晶体凝成一座巍峨华美的高台，高高矗立在庞大的洞穴正中，壮丽又神秘。高台四面都刻着东西，半透明的晶体由于表面的凸凹不平，呈现出明暗交错的奇异光泽。
　　这地方是祭祀的场所，不是盗墓小说里的墓室地宫，没有要命的机关暗器，唯一的危机就是随时可能出现的空间裂缝。
　　“祭台侧面的壁画必须看一遍，如果没有更多的记载，我们就尽早返回。”队长根本不想在这见鬼的地方多做停留，迅速安排队员去四面查看，自己则带上杜予索和雷宁，沿着晶石的台阶走向最高处的平台。
　　“大概四五十年前我来过一次，上面是一块光滑平整的水晶，是以前祭祀的时候当……”话说了一半，队长噤声了。
　　杜予索和雷宁同时看到了那块水晶，光滑平整是真的，但它现在，被写上了整整一面的黑字。
　　“这是什么？！谁干的？！”队长顿时火冒三丈。
　　杜予索：“……”妖族不认识人类的文字，自己还能不认识字么。
　　要说不激动是假的，只是眼下这个状况，终究是无语的心情要更多一些。在过去的日子中他曾想象过许多次，自己找到那个人的线索时会是怎样的场景，却没有一个画面会是眼前这种。
　　雷宁始终关注着身边的人，从对方那一刹那的错愕神情意识到，杜予索大约是知道点什么的。写的东西自己也能看懂，估计问题就出在留言的那位身上。是认识的，还是听说过？
　　杜予索挪着脚步，缓缓走上前。
　　队长刚想说几句什么，但在雷宁一瞥而至的警告眼神中，老实闭上了嘴。

　　「走过许多异界的边界，我只在这里睡了个好觉，还做了场梦。梦里那个小家伙总算找上门来。醒来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毕竟，走过越多的地方我就越是相信，一切的终结都指向不为人所知的那一个，大概也应当是，我的终结。」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不过那都不重要。杜予索径自把手按在熟悉的字迹上，另一只手摸出张空白符纸，贴在这块满是字迹的晶石上。如同一张宣纸沾上未干的笔墨，那白色的符一点点晕开墨的颜色，吸走了那些文字。
　　雷宁很感兴趣地看着他的符纸。帮忙维修城堡的时候，他已经见识过对方手中层出不穷的符纸，总有层出不穷的特殊功效，被他归结为“人类的奇思妙想”。
　　“这也是你的能力？是清理吗？”雷宁摸摸晶石。去掉字後，整块石头质朴纯粹，首次流露出属于祭台的古朴美感。
　　“……不，算是种记录。”杜予索把符纸捏在指尖晃了晃。不见他做了什么，刚才的文字从符纸中飘出来，飞到半空中重新组成字句，和写在晶石上的样子分毫无差。再次抖了抖符纸，这些文字又纷纷飞回来，消失在那张小小的纸上。他很珍惜地将这张纸收进口袋。
　　看到祭坛恢复如初，队长的神色和缓了许多。
　　过了片刻，队伍中的其他妖族将四周火速勘查一遍，确认曾经的祭坛附近没有任何关于空间裂缝的记录。他们达成一致，连休息都省了，立刻启程返回。
　　相信有了这支队伍的亲身经历，亚肯也该相信温域的危险已迫在眉睫，他会同意搬离的。

　　回程路上，杜予索始终在思索汪昀留下这段话的含义。如果他像留言中说的那样，主动“走过许多异界”而不是被掳走，要么他自己是个妖，要么……他是特殊的人类，制裁者或者破界者。
　　自己从小跟老师学习各种符咒，自然也包括妖族的鉴定方法，因此他非常确定自己的老师是百分之百的人类。跟在袁麟这个制裁者身边做事，自己也能肯定，汪昀绝对不是上一任……所以……他其实是破界者？
　　杜予索回忆了一番，只觉得自己的老师真是深藏不露。他的能耐很大，做出来的符纸千变万化效用无穷，自己学会的不过九牛一毛。此刻细想来，比如手里捏着的那张可以瞬间转移的符，难道不是破界者对于空间之力的一种应用吗？这不是什么直接的证据，但作为佐证，也许可以回去向沈店长这位专业人士讨教一二。
　　未知的事太多，此刻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老师的所在地——如果他真的前往留言中所写的那个目的地的话——必然就是在凤凰屿了。幸好，袁麟和沈店长应该也对那个异界很感兴趣，迟早会想办法去探访的。目标一致，到时无论如何，央他们带自己同去吧。
　　放在口袋里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着那张符，杜予索多少有些心绪不定，说不好是兴奋还是不安。能够见到汪昀的留言是件好事，这还是自老师失踪以来，得到的第一个确切消息。而他提到的“那个小家伙”，除了自己也没别人了。即使人跑了也还是会想着自己的，这让他有点开心。可最後那句话又带着几分不祥，仿佛知天命的口吻，令他时时心下惴然。
　　“喂，你还好吗？”雷宁轻声问着。
　　回过神来，人类摇摇头。“我没事。”
　　他要相信，汪昀只是失踪。
　　会找到他的。
　　凤凰屿。杜予索念着这个名字，隐约感到，便如同在那些文字中写明的，那将是一切的终结。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