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76、七十六 生死魂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魂有生死’的说法。”沈轻州坦言。
　　他曾翻阅过破界者的众多资料，没有任何关于这四个字的记载，更没什么自己有必要知道这个词的说法。
　　斐洛掌管着龙古林的每一寸土地，把握着整座森林的每一次呼吸，天地何其广阔，他并不会太过在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就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印象而已，还是在他发现沈轻州也是破界者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至于那位神秘的破界者，除了来问过什么是“魂有生死”之外，就没有再多的记忆了，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晓。如今想来也是有几分诡异。
　　“说说也无妨，在我们龙古林，认定魂魄是分为两种的，”斐洛耐心向袁麟和沈轻州解释，“没有死的，我们叫作生魂。”
　　阿修顿时满脑袋问号。“死了的就是死魂么？”
　　“死去就魂归天外了，哪还有什么魂魄。”斐洛笑着摇头，“我们植物少有能够自行移动的，大多数生死都取决于环境，许多植物都曾直面死亡。种子何其多，但能长成植物的，万中无一。那些在险恶环境中死而复生的，被我们称作‘生死魂’。”说完，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类，“你们两个不都是吗？”
　　袁麟一愣。“我们又不是植物？”
　　“是镜儿城那次……”沈轻州反应过来，“镜儿城可不就等于阴曹地府？八成去过那的，就算是死过一次了。”
　　“那，死而复生又怎么了？有什么特殊的吗？这样的魂魄是有什么好处，还是有什么坏处？”阿修挨个看看他们，两个都是正常人，根本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没什么不同，顶多魂魄比一般人更强悍凝实些吧。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对于我们而言，一个区域内的生死魂多不多，是评定环境的标准之一。”
　　听上去没什么特殊的，沈轻州马上就把这件事丢到脑後，转而问袁麟，要不要现在就打开通道直接返回人间界。但凡把通道开在他熟悉的地点，以破界者的能力完全可以保障袁麟和阿修的安全，不会有任何不安全的状况。
　　“当然可以。但你要保证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必须量力而行。”袁麟皱起眉。
　　“一定，我向你保证。”沈店长认真地回答他。
　　袁麟已经为此气过一次，沈轻州不会再在这种事情上让他生气担忧。不懂得珍惜的感情，迟早会消磨殆尽。自己和袁麟也算是历经磨难才走到一起，不好好珍惜是绝对不行的。
　　事不宜迟。沈轻州和斐洛商量了一下未来的计划，如果得到人间界的同意，他会直接打开空间裂缝，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把龙古林的森林转移到人间界，但介于自己能力有限，恐怕不可能一次到位。希望斐洛能够提前和这里的原住民们交待清楚，比如看到一小片森林消失了，或者自己好好待着突然换了个地方之类的，千万不要惊慌。
　　“我会负责通知到龙古林的每一个角落。余下的便交给你了，如需相助，尽管开口。”能够离开濒临破碎的龙古林，前往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斐洛求之不得。

　　关于“搬运”森林一事，从哪里开始，搬运的最小额度定为多少，是接下来需要商定的细节。
　　一路折腾下来，已然到了傍晚，袁麟他们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斐洛准备出一些鲜果，供他们食用。可阿修对新鲜且纯素的植物果实不感兴趣，嗅了嗅就放弃了。他们身上也没带什么吃的，沈店长安慰它，尽快把事情谈妥，他们直接回人间界去吃大餐。
　　想要把这么大的异界划分成有便于操作的多个区块，首先要了解它的全貌，最好的办法是有张地图可以指点江山。然而非常不巧的是，袁麟手中并没有龙古林的地图。
　　让小州直接对着下方看不见尽头的丛林猜测边界在哪里，或者让斐洛用语言来描述边界的距离和形状，都是强人所难。袁麟忽然想到，他们的御用地图绘师阿时，或许正在此处……毕竟除了传说之中的凤凰屿，就只剩下龙古林的地图还没有画了，不是吗？
　　“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一只黑浮时造访过龙古林？”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黑色的大脑袋，一个会飞的小家伙。它是来绘制地图的。”
　　斐洛对自己的异界了如指掌。“确有此事。但龙古林的地图岂是那么好画的？没有道路没有湖泊没有山脉，到处都是遮天蔽日，错综复杂的藤蔓与枝条，它独自在丛林中游荡，想不迷路是很困难的。”斐洛闭上眼睛，几秒钟後，便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果然如此。”
　　沈轻州向外望去，视线所及处是无比广阔的绿，他深深体会到了地图绘师的艰难。“能不能麻烦您将它找来？它也需要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且……嗯，可能地图也不用再画了……”
　　“自然可以。请三位稍等片刻。”
　　木兮已经离开，也不见斐洛吩咐了谁，仅仅过了两分钟，一段碧绿的藤条卷着只大呼小叫的黑色蝙蝠来到他们面前。
　　看到袁麟这边不算陌生的三张脸，阿时立刻不再嚎叫了。
　　“哎呀，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您，沉琼的袁城主……那什么，龙古林的地图我还没有画完呢，这个丛林里没有路，我现在毫无灵感，什么都画不出来。”阿时大声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
　　“如果这个异界崩塌了，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画了？”沈轻州提出这个问题。
　　“崩塌？”
　　沈店长向它解释这里正在发生与即将发生的事情。
　　但超乎他的想象，阿时摇了摇头。“我明白了。危险是危险，但地图还是要画的，我不打算在林子里继续迷路了，我得赶快去边界。”
　　沈轻州皱起眉。“边界有崩塌的迹象。”
　　“没关系，我速度贼快。逃跑第一名，说的就是我。”阿时很骄傲，“别忘了，别的异界我都能搞定，上次去灰渊我可赶上地震啦！马上就跑掉了哈哈！”
　　“是在我们去过之後？又地震了？”沈轻州倒是并不意外，可地震的频率真是略高。量变过多，质变也就不远了。
　　袁麟没让小州继续劝阻。“妖族有他们安身立命的方式，不用一味袒护。”
　　“是呀！”大脑袋赞同地连连点头，“黑浮时就只剩下我们三兄弟了呢！我会好好珍惜这条命的！”
　　袁麟：“……”我收回刚才的话，这根本就是离灭族不远了好吗？！
　　阿时像是知道他的想法，清清嗓子，语气也随之严肃许多。“行啦，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还是要去的。我只能说，这是非常关键的一个异界，也是小关要的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我有预感，当我完成它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结果了。”
　　袁麟和沈轻州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阿修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什么结果？”
　　“凤凰屿呀。小关要所有异界地图的唯一目的，就是凤凰屿。”阿时顿了顿，“我也很想去那里看看，嗯……如果有机会的话。”
　　或许吧，会实现的。沈轻州没有再试图劝它，转而向斐洛提出能否找个帮手带它一程。
　　斐洛欣然应允，就让刚刚那根藤蔓捎上它去边界走一圈，又嘱咐这个逃跑第一名的小家伙，万一碰见突发的空间裂缝之类的，请务必带着藤蔓一起跑。
　　“好的好的，包在我身上！图蒙大殿下在上，我向你保证。”大脑袋连声应下，立即跟着藤蔓离开了。早点完成任务，它们都能早点回到安全的地方。

　　破开空间返回熟悉的人间界，已然是沈店长轻车熟路的技能。因此和斐洛商定好细节，留下几枚“官方认证”的印章，沈轻州便带着袁麟和阿修穿过新开的通道，直接回到袁麟的别墅。
　　袁麟迅速拨通林明一的电话，将龙古林的状况和他一一说明。前期工作尚未准备好，更何况这是预料之外的事件，林明一立刻保证他会马上向岑主席汇报，他们需要稍等上一些时间。林明一挂电话前说等自己的消息，他会安排专机送他们前往X省。
　　沈轻州联系任九重，问他X省的情况。
　　经过初步考察，这处“无人区”作为临时安置点而不是别墅区的话，能够容纳八万妖族。这片区域占地极大，距离城区也相当遥远，附近深入野外的方向，还可以继续搭建新的临时居住区域。
　　任九重抵达那处小区的时候，一支军队正在外围较远的地方设置隔离围栏。等它们设置完毕，他们会协助军队，最终让这些围栏起到它们应有的作用。
　　这是必然的。能够接纳异界生物是十分出格的事情，再开明的领导人也不可能毫无顾忌，是双赢还是利用，是利大还是弊大，没有前人，没有经验，根本没人敢下定论，更没有足够多的时间留给专业人士去论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轻州告诉他，大概这两天自己这边就会赶过去，有个大任务要在附近开展，简单和他说了几句，具体的见面就知道了。
　　等他的电话打完，阿修已经找方叔准备出了足够分量的夜宵。恢复了橘猫的身形，它正饿死鬼投胎一样拼命嚼着一个鸡翅。
　　见沈轻州来吃夜宵，阿修很努力地对他说了句话。“哇沃一哎阿呃……”
　　“吃你的吧。”完全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沈店长淡定地坐在身边的椅子上，先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晾着，这才拿起一块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水果虽然好吃可始终是水果，根本不能叫正餐。龙古林全是植物成精，餐风饮露个个活得和仙人一样，完全不需要吃饭的。
　　袁麟结束了和林明一的电话，也连忙坐过来吃饭。沈轻州递给他一块三明治，示意了一下那碗汤。“小心烫，晚点再喝。”
　　“谢谢，宝贝儿你真体贴。”袁麟咬一口三明治，“林明一明早会给咱们消息，他说安排专机一路送咱们过去。我感觉咱们突然带回这么一件大事，岑主席今天晚上是别想睡了。”
　　龙古林里的生物是植物，却又不是普通的植物。沈轻州有些担忧，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堆奇怪的展开，让他不自觉地将这些烦恼带到了眉宇间。
　　不能把“将大片森林转移到X省”当作单纯的“绿化环境”来理解，万一有人误入森林呢？万一有人丢个烟头，在X省这种炎热少雨的环境，偏远地带消防力量也不足，林子大片大片烧掉要怎么办？！或者岑主席会不会把不能动的树就当成普通的“树”，于是木材储量火箭式上升，下一步就准备大肆砍伐？
　　沈店长越想越是焦虑，袁麟忽然拍拍他的手背，把他的思绪唤回来。“你还记得当初给咱们装修的那几个家伙吗？我会把他们介绍给斐洛，会帮助他的。等吃完我就给他们打电话。”
　　“……好吧。”这听起来靠谱多了，那几个做家具的，都是浸淫人间界多年的精英。有他们从旁协助，想必就是吃了亏，也是在可接受的范围以内。

　　第二天一早，别墅门口来了辆军用车，接走两个人和一只猫，直接送上专机以最快的方式抵达X省，落地後又由专车护送到“无人区”。
　　不愧都是素质过硬的军人，对于这两个人为什么要随身携带一只肥美的橘猫，整整一路都没有人提出过任何异议，甚至连个诧异的眼神都不存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橘猫就安静地在两人身边团成一颗圆润的猫球。
　　厚实的围栏横亘在大片的空地上，将整个空间隔离开来，再远处整齐地陈列着无数小型别墅。围栏入口有守卫，铁门一侧挂着一块牌子
　　——“军事重地 X区”。
　　任九重和林明一站在门口等他们。今康和陆行还有胡小蝶没在，他们此刻正跟在大部队後面，检查隔离围栏的设置情况。
　　林明一的黑眼圈十分明显，显然一宿没有休息。他带着一行人回到办公室，向他们交待最新指示。
　　“已经定好了，从这里向北有一片荒原，大约一百三十万公顷，暂时划分给他们。这是极限，毕竟太多地方都有人，再多就只能去更加干旱的沙漠了。”他一脸纠结，对于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方案非常不适应，“你们需要多大面积，真的没个准数吗？或者不说准数，说个大概也行？”
　　“没有地图，没办法，”袁麟很遗憾，“只能在搬运的时候一点点估算。”
　　“那好吧……”
　　林明一指着卫星地图，为他们讲解那片区域的大小与形状，以及周边的状况。
　　沈轻州了解过後表示无需拖延，希望现在就去现场。于是林明一开车载着三人一猫，直接开上荒原，直奔最远处的边界。
　　车辆飞驰，视野很广阔，地面上只有石块和一些低矮的灌木，能够一直看到地平线，全部是平坦荒芜的地面，没有必要沿着边界老老实实地走圈。林明一向他们保证，今天一早他就派人到这片无人区中彻底搜索过，确保不会有普通人出现，更别说停留了。
　　“就是这了。”林明一将车停在一面红旗旁边，“早上才插的旗，这里就是边界。”
　　沈轻州下车，在附近走动，查看四周环境。放眼望去，方圆多少公里都杳无人烟。自己就是弄来几十米高的参天大树也不会被普通人看到的。
　　“小州，怎么样？”袁麟在他身後不远，抓起一把土捏了几下，指缝间漏下无数细碎干燥的砂砾。在这地方放一座森林，会怎样呢……
　　可以一试，就从这里开始。
　　沈轻州抬起手来。下一秒，一个空间通道在他面前打开。
　　林明一忍不住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眼前的场景。空间扭曲变幻，打开了一扇通往异空间的大门。接下来沈轻州要做什么呢？从里面拽出一棵树来吗？一直到拽出整座森林？
　　正在想象中，他猛地睁大眼睛，因为从这扇门里走出一个从头发到肤色再到装束都是深浅不一的绿色的……人。哦，不，肯定是妖族。
　　虽然林明一早已明白，阿修、今康、陆行还有胡小蝶这四个都是妖，但他们几个要么是个动物，要么就是正常人类的样子，他几时也没见过一眼看去就非人类的妖族。这个纯绿色的皮肤，过于提神醒脑。
　　“斐洛。”袁麟和对方打招呼，“这里就是我们暂时能够提供的地点。你看……”
　　一来到人间界，作为本体是植物的妖族，斐洛就对这边的环境有了非常直观的体会。“暂居的话，还是可以的。毕竟有我在，它们也不算真正依靠这样的环境。”他优雅地露出一个笑容，“但我觉得这里生死魂的含量，应该是过于多了。”
　　“人间界只能提供一定面积给你们，具体的大小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只能让你亲自来看着。上面暂时不打算让妖族出现在普通人的面前，只能藏在无人区。再不行就只能去沙漠里想办法了。”沈轻州先把这些都和他说清楚，彼此坦诚才有利于进一步开展工作。
　　“我回头介绍给你几个生活在人间界的妖族朋友，遇到交际上的问题，你可以找他们帮忙。”袁麟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转头去跟任九重安排这件事，让那几个家伙赶到X区来，做斐洛的临时助理。
　　得到了龙古林老大的认可，沈轻州又确认了一回阿时的方位，从它已经去过的边界区域中，定下首批转移的目标。
　　袁麟对他的计划很清楚，首次试验的面积很小，他并不担心小州会过度使用自己的能力。
　　沈轻州走到红旗边，面对打算安置丛林的方向。“那我就开始了。”
　　沈店长这次定的目标小到毫无压力。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两个不同的空间，找到自己想要转移的那部分，温和地用破界者的力量分隔开那些植物，连带着下方的土地，再梳理出多余的根系，温柔地把它们归拢到土地块的下方，直接搬运到人间界，叠加在荒原之上。
　　不是交换，只是单纯把树木移过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是相当复杂，尤其是对根系的处理。太过细碎的那些可以忽略，但主要的根系必须小心保护。沈店长首次处理它们，小心翼翼，十分紧张。
　　在所有人的面前，奇迹出现了。
　　约有一百平方米的茂盛丛林，影影绰绰仿佛藏在半透明的帘幕背後，凭空出现在一望无际的土地上。等到沈轻州彻底睁开眼睛，那重若隐若现的帘幕业已消失不见，苍翠的树木连带着它们脚下厚达数十米的泥土层，矗立在众人面前，如同一座丛林密布的高原，在这贫瘠的荒原上，拔地而起。
　　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景，大多数人忘记了声音。袁麟却只顾看着自己身边的人，抬手替他抹去额角大滴的汗珠。
　　“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轻州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很亮。
　　他成功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