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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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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麟沿着一条发光的路向前走。
他已经走了很久了,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怎么也见不到终点。焦灼的步伐渐渐在无休止的重复动作中变得安稳,四周黑暗中那些细碎的响动也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的意味,让心脏一点点沉静下来。
足够冷静了。
袁麟反复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他确信这就是杜予索对自己讲述的,魂魄离体後到达的那个世界,同时他也很确信,这条路走到头就该是对方描述的那座镜儿城。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是不是已经死透了?如果是真的,恐怕自己和阿修还有陆行的契约都会自动解除,于是他们两个就会立即知道……然後再告诉更多的人……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他甚至不敢去想象他们脸上的表情。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如果事事顺意,这世上又怎么会有数不清的意难平?
袁麟沉默着。
所谓人死如灯灭,想得再好,到了谁头上,都不外如是。
就在他忍不住开始回忆人生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袁麟远远眺望,柔和的光团中呈现出一座巨城的模样,在满目的漆黑中,如瑰丽的星云,吸引着自己不断向前。
人生路只有一条,任谁也无法抗拒。
这就是唯一的路,与唯一的终点。
袁麟被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点点带到那座城下。走近来看,这确然是座气势恢宏的古城。“镜儿城”三个大字高悬在敞开的拱门上方,古朴庄严。越过两侧厚重的墙体,能看到後面城中,影影绰绰的有不少东西,可具体是些什么,如同蒙着层薄雾,总也看不真切。
袁麟好整以暇地站在外面欣赏,一丁点想要进去的意思也没有。他可记得杜予索根本没进城就被赶走了,谁知道这地方会不会遵循什么有进无出之类的古怪规矩?为了哪怕万分之一的生还的可能,他也不会自己作死地走进这座死後城。
“咦?好生奇怪。阁下怎会到此的?”伴着一声疑问,从城里走出来一个人。似乎就是杜予索见到的那位,白衣书生,手里捏着一卷蓝灰封面的书册。
袁麟挑了挑眉梢。这句话让他突然感觉见到了一线希望。“看来我是不该来的,是吗?”他对来人礼貌地微笑,“上次是您把杜予索给放回去的吧,感激不尽。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在下霍荣,阁下说的是谁?”书生一脸茫然。
“就是那个……是不是您帮了他一个忙,让他能以妖族的身份前往异界?”
“哦哦!想起来了,阁下说的是那个少年人阿!他命不该绝是早就定下的。在下不过依规矩办事罢了,当不得谢。”
袁麟一愣。“‘早就定下的’是什么意思?”
“阿呀,”书生拿手里的册子拍了下脑袋,摇头笑道,“时也,命也,不可说,不可说。”
“那您看我这条命该不该绝?这个可说吗?”
霍荣正要回答,一道金光猛地落在两人之间。那是一只折好的纸鹤。纸鹤扇动着翅膀,在空中舒展成一张信笺,一个清朗却略显漠然的声音传了出来。
「镜儿城城主离延,请贵客入城一叙。」
传话一结束,那张信笺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霍荣的神色颇有些意外,不过他迅速敛起先前那随性的态度。“既是我家城主亲口相邀,那便不能怠慢了。”白衣书生彬彬有礼地侧身让路,对袁麟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个,我不会进去就出不来了吧?”
“贵客说笑了,我镜儿城从未有过任何只许进不许出的规矩。”霍荣面带得体的微笑,“请。”
跟着书生走进古城,袁麟立刻意识到,先前隔着门洞看不真切的那些东西,竟然都是些半透明的身影。他们面无表情而且四下飘飞,怎么看都是些到处游荡的魂魄。
他忍不住低头审视了一下,至少在自己眼中,这具躯体看上去还足够凝实,不透明,也不会飞。
“这些人,都是亡魂?已经死了?”
“然也。”
袁麟自觉和他们相去甚远,又见这些魂魄乱归乱,却好似都在集中向着某个共同的目的地行进,忍不住又问:“那我究竟死了没有?我和他们看起来不一样吧?他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还有,你们镜儿城到底是做什么的,能不能给我讲讲?”
“阁下和你提到的那位少年人一样,俱是生魂离体。镜儿城乃死後之城,漂泊无根的生魂自然会被引魂路引至城下。在下也曾看过人间界关于死後的一些记载,镜儿城并不存在臆想杜撰的那些审判,阴曹地府,转世投胎。有言曰存在即有理,镜儿城存在千年万载,便是道理。至于他们,是要去一镜里……”
“一镜里?”
“此乃我镜儿城的法宝。镜里镜外便是人生两面。大家都去照一照,净化自我,待到生死看开,时机到了,便能打散重来了。”
“等等!打散重来是什么意思……”
“哦,用你们较易领会的说法,可说是,生命的能量体最终归还宇宙,”霍荣笑嘻嘻地用手里的书册指了指天上,“来于星辰,归于星辰,万物循环,莫不如是。”
袁麟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个看似还很“科学”的解释。
“哎呀,我家城主竟然亲自来迎接您了。”书生脚步一顿,对着正前方躬身行礼,“参见城主。”
袁麟顺着他的动作望去。显然前方走来的那个身穿玄色长衫,面容英俊却冷漠的男人就是这座古城的主人了。他的一双眼睛极其引人注意,冰蓝色的眼瞳虽然好看却毫无感情。注视着它们的时候,仿佛在看着极地中盛放的一簇冰凌。
双方客气地交谈了几句互报身份,霍荣这才後知後觉地了解到,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游荡来的陌生人竟然是卢苏旧地的一方之主,难怪自家城主也要另眼相看。
“袁城主也莫心急,不妨随本王在镜儿城游览一二,或许还会遇到意料不到的转机。”离延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如不嫌弃,稍後也请留在城中稍事休息。”
袁麟觉得他的话大有深意,但对方明摆着不肯交待清楚,只得按捺下迫切追问的心情,随着二人走进古城深处。
鸿渐六所,正一片死寂。
沈轻州身後那个裂缝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来的,没人分心思去琢磨。大家只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等同于最残忍的事实已经瞒不住了。一时间,众人都不知道是该先劝他节哀,还是先庆幸自己不用再想什么该死的借口对他隐瞒了。
沈轻州的视线落在他们背後的那张病床上,面容无悲无喜。一刹那,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揪到半空,不敢放下。眼见沈店长摇着轮椅慢慢走近,挡在前方的人,全部自发让开一条路。
沈轻州凝视着那人宁静的面容,探手过去,摸了摸那只近在咫尺的手臂。往日里那能圈住自己的臂膀已经冰冷,再无一丝暖意。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具躯体还没什么死亡的感觉,总觉得他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醒来似的。
“杜予索,”沈轻州侧过头,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想象中难以抑制的悲伤过度,“能不能冒昧地请你讲讲,上次用过那枚印章之後的经历?你是怎么回来的?”
这个要求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尽管不太理解讲出来有什么用,杜予索还是答应了。于是,一场闻所未闻的奇异经历终于在众人面前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并且在杜予索的强烈要求下,四兽石印被曲越杉取来,放进了他的掌心。
“我想用这个印章,再去一次镜儿城。”杜予索看向沈轻州,异常庄重地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把袁麟带回来。”
面对杜予索的起誓,沈店长没有立刻作出回应。在其他人的注视中,他专注地看着那枚黑色的印章,然後,沈轻州转过身,开始打量杜予索。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审视,并非怀疑,而更像是种探究,或者在感知什么。杜予索莫名地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沈店长如此在意。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沈轻州轻声说完,看了一眼阿修,“我可以的。”
其他人完全没听懂,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橘猫则是一副了然却不赞同的表情,被沈轻州盯着,最後它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袁大少爷不一定会同意的。”它嘟哝着。
“现在我说了算。”
阿修的尾巴顿时垂到地上一动不动,十分丧气。
沈店长露出个笑模样,说道:“这是我的决定,不会怪你的。印章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吧。阿修,你也去外面,好好替我守着。”
橘猫叹了口气。“朕答应你,但是阿州你千万要注意安全,不然大少爷得削死朕。”
“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等!说清楚,你要做什么?”曲所长插话进来,试图问个明白。
“这里就交给阿州吧,撤撤撤,都撤都撤。想知道的话跟朕出去,咱们外面说。”橘猫跳起脚,开始把人挨个往外赶。
等到这个房间中只剩下自己和袁麟两个人,沈轻州又凑近了些。想了想,他扶着轮椅的把手缓缓站了起来。长时间没有用过的双腿在剧烈颤抖,沈轻州很快就翻身躺上这张病床。侧过身,他将耳朵贴在上麟那一点起伏也没有的胸膛,顺势拉过一只冷冰冰的手,攥进掌心。
闭上眼睛。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滑进那只手的指缝,一点点拢起来,攥紧,牢牢扣住。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行过。
好不容易才和这个人走到这一步,还有下半辈子的时间想和他共同度过,一点也不想就此打上句号。深吸了一口气,心脏里空落地缺了一块,但似乎又有种什么东西,在那片空白中不断发酵,染着异常浓烈的感情,沸腾、翻涌,向上没过胸口,没过头顶,没过天空,再没过星辰,整个世界都沉溺在无边无际的巨海之中。
要把这个人带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沈轻州的另一只手中紧紧握着黑色的石印。比起当初的什么都不懂,现在的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这物件的邪异之处。能将人的生魂抽取出来再加以禁锢,无形之中自然和死後的世界多了一丝联系。作为破界者,他能很轻松地分辨出属于不同空间的“感觉”
——那是大片的灰败与颓丧,广阔的虚无,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脆弱又虚幻。死亡的气息。
刚刚已经确定了,杜予索身上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相同的气息。几乎可以就此敲定了。只要自己顺利突破空间抵达另一边,就能顺利找到镜儿城。如果更加幸运,袁麟还在那里的话……那么就还有希望。
沈轻州闭上眼睛放空自己,全心全力开始寻找石印上的,那种极其细微且特殊的触感。他感到四散蔓延的力量在看不见的虚空中逐渐伸展,如抽条的藤蔓,探向四面八方,探寻那独特的死亡的气息。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玄妙。在这一刻的自己,面对万事万物都如同了若指掌,无所不能。
兴许过去了几分钟,又像是过去了一小时,在时间完全不再有任何概念的时候,沈轻州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四周传来的气息正是刚刚在寻找的,属于亡者的世界。沈轻州独自一人站在地面上,对,没有什么轮椅,也不是在什么研究所。大概是因为自己也是生魂离体的状态,也就不需要再坐什么轮椅了吧。
还是挺怀念用双腿行走的这种感觉的,他饶有兴趣地走了几步,踏着一条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路。在沈轻州的眼中,它正通向一个素未谋面的希望。
周围的黑暗中传出许多嘀嘀咕咕的声音,轻飘飘的也远远的,听不太清,就像被些什么东西悄悄窥探着。他刚想走,又停下脚步,脑袋里冒出个新的主意。自己都穿越空间亲自找上这个奇怪的地方了,又何必再藏着掖着呢。比起寻找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异空间,在同一个空间中定位到某个地点,显然要简单也快捷得多。
临渊——作为破界者能力的象征——依然留在手腕上。沈轻州用心感受这片空间的时候,表盘上的两颗金星开始疯狂旋转。数秒过後,抬起手来,沈店长轻描淡写地在半空中撕开了一道足以通过一个人的缝隙。
附近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受到了某种惊吓,骤然间压低不少。
笑了笑,他毫不犹豫地抬脚走了进去。穿越空间裂缝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几乎只是眨眼的工夫,沈轻州就跳过了不知其长的距离,从天而降地来到一群风格古朴的建筑之中,而最令他欣喜的,莫过于站在自己眼前的,刚好就是那位目瞪口呆的制裁者。
袁麟本来在城主离延的介绍下参观了两间非常有气势的前殿,介于镜儿城根本不是什么森罗殿,完全没有需要做的工作,那两间大殿充其量就是个摆设,门面,看着好看的装饰品,所以从城主到他的幕僚,态度都特别敷衍。
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要去的,放置法宝“一镜里”的那座宫殿。
就在殿门口,离延猛地止住脚步,看向袁麟背後。他冰冷漠然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连带着旁边的霍荣也是万分诧异。
什么情况?
不明就里的袁麟回过头。身後的空气正在悄然张开黑色的深渊巨口。很熟悉,非常熟悉,没错,就是害得自己会来这个地方的罪魁祸首——空间裂缝。然而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空间裂缝?
还没等袁麟腹诽个一二三出来,紧接着下一秒,看见那个从裂缝中走出来的身影,他便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等等,这是自己的幻觉吗?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从这个裂缝里走出来的,会是沈轻州?
他的腿……没事了?
不对,他不是……他不是应该在卢苏旧地吗?
哪怕听到自己的意外状况,也顶多是回到人间界吧,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这个……这个只有死後才会来的地方?
毫无预警地对上那熟悉面容,看着心上人挂在唇角的那抹轻柔笑意,袁麟只觉得在一瞬间,眼前一黑,心如刀绞。
不能。不好。不应该。
和对方隔着短短一臂的距离,袁麟一下子握住了他的肩膀。张了张嘴,眼睛酸涩得厉害,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说道:“你为什么会来……”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脸上满是疼痛与悲愤。没有一丁点重逢的喜悦,袁麟只觉得整颗心脏都疼痛不已。
是阿!好端端的,小州为什么会来?!当然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也已经成为魂魄了!在这一刻袁麟真的很想回去,把那只迁枋狠狠揍上一顿。既然知道自己出了事,就更不应该放松警惕,胡乱让别的什么东西害了小州的性命好吗?!
“我没死!”沈轻州一听就知道他在纠结些什么,第一时间迅速澄清,“你冷静点,袁麟,我真的没死!”
袁麟在怔怔地打量着身前的人,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像是在判断这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忘了吗,我是破界者。”
有位旁观者发出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沈轻州瞟了一眼,那人很像杜予索提到的书生。另一位陌生人没有失态,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诧异已然敛起,平静的面容上,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然而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感觉。
“我跟着封阁主的资料学了许多东西,现在我已经能做很多事了,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夸奖我?”按住左肩上的那只手,沈轻州忍不住在心底喟叹一声。真好,他的手仍然是温暖有力的。
万分庆幸找到了人,同时,也找到了希望。注视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爱人,沈轻州认真地宣布:
“——袁麟,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