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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一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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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麟,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沈轻州站在袁麟面前,望着那张思念了多日的面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轻笑。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此刻能找上这个地方,绝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一时起意,而是从抵达卢苏旧地的那一刻起,就努力想要达成的目标
——让自己真正拥有,站在袁麟身边的资格。
此刻的重逢则证明了,所有的坚持都是有价值的。
袁麟可以对天起誓,小州说出的这句话,简直比一万句甜言蜜语要更令人心旌动摇,胸口仿佛升起一只巨大的气球,内里满是欢欣与温柔。
袁麟走上前一步,将沈轻州紧紧搂在怀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谢谢你。”
温暖的气流与唇瓣若有似无的碰触,让沈店长顿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受不住。他拍了拍袁麟的後背,迅速转移话题。“咳,那什么,先给我介绍一下呗,後面这两位是?”
城主和他的幕僚安静地站在一边,礼貌地看着他们久别重逢。这时才上前,和第二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见礼。不得不说,今天来的两位客人,一位比一位更加重要。一方之主也就罢了,这位身为破界者,可是更值得在意的厉害角色。
“既然来了,两位贵客不妨一并参观下我镜儿城,刚好,”霍荣笑眯眯地让了下身,抬手引路,“这座殿中便是法宝‘一镜里’了。请。”
“好,那就有劳了。”见袁麟不反对,沈轻州也就同意了。除了在书上,他还从未见过什么活的“法宝”,难得有这样开放参观的机会,很是好奇。
“等等,小州,”袁麟叫住他,“你的腿是怎么回事?现在这样走路,没有问题吧?”
“可能是身为魂魄的缘故吧?反正一过来就没有轮椅了。”沈轻州其实也不太明白,只能这样解释了。
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袁麟拉过沈轻州的手掌,牵着他一起走。
沈轻州只觉得心口一悸,想起自己在病床上握住的那只冰冷无力,毫无反应的手,忍不住错了错手指,和他十指交缠。
立刻被牢牢扣住了。
……像是永远都不肯放手。
自从听到袁麟出了意外,淤积在胸口的重重黑暗与压抑没有一刻退却但只能强自硬撑,无数的後怕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尖,沈轻州鼻子一酸,眼眶顿时泛了红。
像是知道他的心情,袁麟的手又紧了紧。指尖仿佛燃起滚烫的火焰,温度沿着血管一直烧灼到心脏内里,熨帖着他的灵魂。
要怎么样才能更喜欢这个人?
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怀有这样的心意?
有离延和霍荣在前方领路,袁麟和沈轻州并肩走进那座宏伟的宫殿。
这座大殿从外面看,至少有三层楼的高度,然而走进殿门,两人却发现,地下竟然还有一层。
这地方如同一座巨大的戏楼,他们站着的位置就是VIP观众席,能够看到舞台在下方,无数半透明的游魂正排着队飘过。在他们背後,那整整一面黄铜色泽的墙——影影绰绰照出他们的影子——正是一面巨大的铜镜,也即是镜儿城的法宝,一镜里。
“咦?”沈轻州露出疑惑的神情。
有些魂魄平静地从一端飘到另一端,再飘出这座大殿,可另外一些却十分不平静,或者歇斯底里地挣扎,或者试图一头撞死在镜面上,还有些揪着自己的头发痛不欲生,难以想象他们在镜中见到了怎样的景象。
沈轻州看向这里的主人。“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霍荣站出来替离延作答。“选择。一镜里会让他们看到,截然不同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命运。有好,也有坏。倘若善待自己的亲人,会如何;倘若一念之间做了件坏事,会如何;倘若选了另一条路,会如何。对今生今世满意的,便是那些平静的魂魄,而那些懊恼的,不甘的,悔过的,自是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默然半晌,沈轻州问道:“请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能找到我镜儿城的人便是有缘人,自是可以,”离延神情淡然地颔首,“但一镜里前,只会见到阁下已然走过的路,已然做出的选择。想要未卜先知却是不可为。”
沈轻州看向身边的人。
“我也去。”袁麟笑了笑。他其实也很想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霍荣将他们引到楼下,走入游魂的队伍。
沈轻州和袁麟一前一後站在游魂中向前走。位于他们左侧的铜镜足有三四层楼的高度,近看起来,更衬得自己的存在异常渺小。前方那只半透明的魂体忽然发出明显的颤抖,沈轻州的步伐突兀地顿了一下。
“别怕。”
身後那个熟悉的声音令自己安下心。沈轻州轻吸了一口气,看向身侧巨大的铜镜。镜中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定睛细看,恍惚间跌进了那双眼瞳中的一整个世界,开始了无比真实的梦境。
自己在打算跳出去向袁麟告白的最後一刻退缩了,于是平静地过完大学生活,之後和他分道扬镳,再也没有任何交集。然而思念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日复一日增长的只有无尽遗憾。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眨了眨眼睛,沈轻州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庆幸自己在真正的人生中没有退缩。如果当初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就只能抱憾终身。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踏上了另一种人生。和袁麟分手後的自己大醉一场,一蹶不振,发现腿站不起来之後更是雪上加霜,心灰意冷下钻了牛角尖,自杀未遂被救了回来,但从此以後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直至“现在”,每天都依靠药物勉强度日。
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孤独地坐在黑暗中抱头不语,那份痛苦是如此窒息,如此感同身受,沈轻州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狠狠攥住胸口的衣服,眼泪正抑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淌下。
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会走上这条绝望的路。幸好,幸好当初的自己坚持下来了。
他擦干眼泪,悄悄回了下头,身後的男人正死死盯着镜子,沉浸在他的另一段人生中。袁麟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中勾勒出令自己心动的弧度。看着这个人,沈轻州感到整颗心都静了下来,黑暗与绝望如潮水般退去。
所见的不同命运不过是种假设,而在真正的人生中没有错过,便是最好的结局。
袁麟发现了,站在一镜里面前走出的每一步,都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或者只是相差一个小小的选项,也许是在十字路口转去了另一条路。比如在沈轻州向自己告白後拒绝了他,之後成为制裁者,日子看起来中规中矩,却寡淡无味。不坏,也不觉得好。
醒转过来,他向前走出一步。在这段人生中,自己对坐在轮椅上的沈轻州态度礼貌疏离,陪着今康买完当初的印章就遵从对方的愿望,再也不见了。数周後,无意中再路过居奇,袁麟发现小店竟然一片破败,诧异之下询问旁边的店家,说是隔壁的店主前阵子遇到车祸死了。又辗转寻找了许多天,最後自己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放下了一束白花。
从这场梦境中出来,袁麟浑身冷汗,胸口憋闷得难受。算下时间,那起车祸很可能就发生在小州借住在别墅里的日子。幸好现实中的自己……始终没有放开他。
袁麟将视线从镜中挪开,凝视站在身前的人。无从知晓可能会承受的失去,便想象不到该当如何去珍惜。他想,但凡自己还有命在,可得抓好了这只大宝贝,这辈子就是他了。
再向前走一步,是自己成为制裁者後对沈轻州直言相告的那个选择。袁麟屏住了呼吸,发现那时的自己当真错得离谱。面对全新的世界,沈轻州果然没有分毫畏惧,毅然留下。在这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中,小州依然没有逃过双腿残疾的命运,然而这一次有自己不遗余力地追凶,关寅川的那条鱼——行凶者果然就是它——很快就被找到,在灰渊妖族的帮助下被抓去审判,一秤天心将它送去费廷的渊山之墓。在那里,它将作为一条失去全部力量的,干涸的鱼,度过残生。小州恢复了健康,与自己一起,过着书里才会有的相互扶持,甜蜜温暖的生活。
仿佛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当袁麟从梦中清醒过来,他的心脏止不住地疼。
错在己身。如果曾经的自己能够多了解他一些,多信任他一些……恐怕他的苦难会少去很多。想到他在自己分手後那些求医无门,孤身一人的日子里苦苦支撑,最後只能被迫接受下半辈子坐在轮椅上的命运,袁麟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不得解脱。他懊恼,悔过,只恨自己的归来太迟。
在今後的日子里,他发誓,会对自己的爱人好一点,再好一点。
沈轻州能够使用破界者的力量亲自找上镜儿城就足以证明,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付出了无法想象的巨大努力。小州已然有资格与自己并肩,为此,自己必以真心回报,绝不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忽然,袁麟感到腰间一紧。从离延的手上凌空甩出两道银色的细索,拴住自己与小州的腰,瞬间被拽回到城主的身边。他有些担忧地看着身边的人,小州的脸色正透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白。
“你怎么样?”
沈轻州摇头。
“两位贵客,一镜里前,体验一二即可,倘若过于沉溺,恐生不测。”离延语气淡漠,实际上却是在关照他们。
霍荣此时端出来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两杯酒。“此酒名为‘昭彰’,顺应天命,安心凝神。在一镜里前走过一遭,必然会心思深重,甚至于夜不能寐。一味耽于虚幻的命格,对此生无益,二位还需尽早看开。”
“多谢。”袁麟道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玫瑰红色的液体带着清凉芬芳的气息,令他还沉浸在另一段人生中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沈轻州接过酒杯,脸色仍然有些白。他很清楚自己距离割腕自杀的命运有多近,近到就只差……某天下午打开电脑的那一个瞬间。他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自己在微博上无意中看到一张阳光通彻的风景照,顿时心情好了许多,试探性地给那位陌生的po主留了条评论後,对方秒回,两人便直接聊了下去。如果没有这件事,自己就会像镜中看到的那样,独自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被痛苦不停地折磨,最後选择了自杀。
而在真正的现实中,自己和那位po主成了朋友,对方出门旅行的时候不时还会寄来一两张明信片,成为一次又一次的惊喜。严格讲来,他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恐怕那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在无意中救了条人命吧。回去真得好好感谢他。
看来是自己真正的命比较好,赚到了。
想开了,沈轻州回过神来,一仰头喝净了手里的“昭彰”。宛若某种花朵酿造的清香酒气在唇齿间散开,心底郁结的某种东西倏然消散。
袁麟察觉到小州的变化,他没有问对方看到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恐怕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他摸到身侧那只泛凉的手,将它牢牢拢在掌心里,试图用体温让它重新暖起来。
小州顺从地任由自己攥着他的手,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从前的事无法更改,可未来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有懦夫才会永远哭诉着过去,以懊悔与怨恨铺就余生。
“多谢城主的款待。”沈轻州礼貌地向离延鞠了一躬,“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想尽快带他回去。离魂太久,不知道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本王便不留两位了。”那双蓝如冰晶的眼瞳望向袁麟,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沈轻州,离延的语气首次带上了些意有所指的戏谑,“袁城主既已等到了‘意料不到的转机’,也是时候返回人间界了。生命可贵,城主且自珍惜。”
再三道谢并与离延和霍荣正式道别後,沈轻州和袁麟离开了镜儿城。
站在城外,回过头看看那巍峨高耸的灰色巨城,沈轻州发自肺腑地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情果断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万无一失了。“我真怕不能带你回去。”
“我命里有你,真是这辈子最大的运气。”这一路上袁麟都牵着他的手,这时总算找到机会,送到唇边吻了吻。
指尖传来一点热度,像蜡烛上那枚豆大的光点,照着曾有的那些阴翳烟消云散,而一度冰冷的,无知无觉的,难掩绝望的,都找回了彼此存在的意义。沈轻州看着这个人,如此鲜活地站在面前,带着满腔爱意啄吻自己的指尖,这一刻,隐隐地欢喜着。
“好啦,”他有点赧然地垂下视线,“快点回去吧。”
另一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如同勾住什么东西般,猛地向外一扯。空气中顿时撕开了一道缝隙,内里一片黑暗,然而对面却传来属于人间界的,无比熟悉的气息。
“就这么简单吗?”袁麟咋舌。
“哦。”沈轻州挑了挑眉尖,“对我来讲,就这么简单。”
看着这个宝贝神色间带了点抑制不住的得意,整个人都神采飞扬,像在发出耀眼的光,袁麟感到胸口被丰沛的感情填得满满当当,简直快要爆炸了。有那么一瞬间,只想不管不顾地抱住那人索吻,恨不得一直吻到他喘不上气,化成一滴最为甜美温柔的花蜜,任自己采撷才好。
“走了走了!他们肯定都等急了。”沈轻州拉着他,走进这条由破界者一力开拓出的,从未有人踏足的新的通道。
身体好僵硬。
这是袁麟清醒过来的第一感觉。由于先前是魂魄离体,两人穿过那条通道後,自然而然地就回到了各自的身体中。他意识到自己是躺在鸿渐六所一间古怪的房间里,然後,自家那只大宝贝就乖巧地趴在自己的胸口上。
想点个赞给个好评,然而不能动。
沈轻州晃了晃脑袋,穿越加离魂,真是有点头昏。按着袁麟的胸口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就猛地定住了。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沈店长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袁麟?”
“嗯,是我。”嗓音很哑,毕竟连续多个小时没有动过,甚至连血液都没有流动,现在这样子好像离死也不太远,很不好受。
“我去叫他们,医生在外面,乔程和宁谦。”刚要爬下去,袖口就被揪住了,沈轻州回过头。
“先亲我一下吧,”袁麟努力扯起嘴角,“太想你了,宝贝儿。”
这样的要求,本以为小州多少会犹豫,结果却超乎了他的意料……
沈轻州二话不说就倾身过来,在那双毫无血色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他的眼眶泛起红,心知这次究竟有多险。如果袁麟真的身亡,自己就算跑去镜儿城,也没有办法带他回来。
没等袁麟回味,沈店长扭头对门外大喊起来。“乔程!宁谦!进来救人!”
下一秒,房门被大力撞开,探出无数只或者懵逼或者激动或者脸上写满“果然如此哥早就料到了”的脑袋。
“袁……”刚要冲进来的曲所长被乔程按着脑袋推到了门框上。
“老大!”陆行激动得直接哭成了大白狗。
今康忍不住跳起来尖叫。“小老板万岁阿阿阿阿阿阿阿!”
看着乔程和宁谦开始有条不紊地给袁麟做检查,确认他的各项生命体征,沈轻州坐回轮椅,找了个不影响医生的位置静静等着。阿修跑过来讨好地蹭了蹭,顺便跳到他的腿上。
袁麟正在费力地回答医生的连串问题,还要忙里偷闲孜孜不倦地给自己的宝贝递无数个眼神。要不是为了问话,乔程看上去似乎很想一掌把他打昏过去。
鸡飞狗跳,但无比愉快。
手指无意识地为橘猫抓了抓耳朵和下巴,柔软的猫毛和规律的咕噜声让沈轻州从先前的激动中慢慢平复。这一次,他终于完全放松地笑了出来。
真好阿,还活着。
不管是自己,还是袁麟。
试问这世上,有什么事能比“活着”,更值得我们庆贺呢?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