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五十七 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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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麟死了？
沈轻州的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吗？
“我不相信，”他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反驳，又带着某种被迫接受的，奇怪的释然，“你在骗我。”
尽管知道会有这样的可能，在袁麟当初公布他非同一般的身份的时候就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要接受什么意外的发生。如果可能的话，沈轻州只希望，自己一辈子也不要有这样的经历。
现在的感觉，就像……就像正在看一部电影，拍得非常真实，非常情真意切，可你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可以抽身事外，而它，只是个故事。
怀着这样的心情，沈轻州整个人都似乎轻飘飘的，从头到脚都反应慢好几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乌亭先前提到车祸，会不由自主地担心是因为车祸太过频繁，剐蹭之类的事件俯拾即是。可现在阿修说袁麟出了意外，这应该是在某个异界里，抓捕犯人的时候出了状况。这样的展开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那个人的“工作”是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层面，对未知的恐惧才是内心最大的恐惧。
沈店长此刻看起来很是冷静淡定，可他的手在颤抖，在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他其实一点也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冷静。他在强自压抑着什么，努力让一切动作都在掌控之中，可实际上呢？
阿修几乎能够看见阿州内心深处层层涨起来的恐惧与焦虑，自己的心情根本无法与他相比。沉重有如某种有形有质的东西，死死压住这个人，但凡再加重那么一点点，就是彻底压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阿修的喉咙口阵阵发紧。它绝不愿承认这种意外，但眼下的状况，除此之外，根本想不到其他的可能。若不是这样的理由，以妖力签订的契约怎么可能会消失呢？
“阿州，如果是真的……你要怎么办？”
沈轻州呆了半晌，之後弯下腰，将散落在地的信封一封一封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摞好。他将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慢，似乎在做这件事的同时，也在集中精神思考着什么。
“我要回去，见一下杜予索。先前处理石印的时候，他应该算是死而复生了吧？我想和他谈谈。我们现在就走吧！不，等等，”沈轻州的动作微微一顿，在这瞬息之间又想到了什么，“我有件事要先做完。阿修，你先到门外休息一下吧，我不确定需要多长时间。”
“啥？！”阿修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一个没忍住当场扑到轮椅上，“阿州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阿！”
“不会的 ，”沈轻州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把那叠信封仔细收好，“我有正经事要做，没空寻死觅活。把门带上，乖。”
他仿佛恍然间想通了什么似的，语气淡然，带着某种说一不二的决然，转瞬之间就从一个身体残疾的脆弱人类变成一个坚定果敢的上位者。而他随口说出的话，一时间就连阿修也没有生出任何反驳的想法。
阿修一步三回头地退到门外，再三确定过阿州的气息没什么异常，立刻窜到隔壁，它要告诉乌亭这个可怕的消息，让那小子也尽他所能地对阿州多加照看。
目送阿修用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带好门，沈店长闭上眼睛，静默半晌後重新睁开。他的眼神很是平静，这一次，沈轻州终于下定决心要完成一个任务。
他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者说，是一个空间，也可能是某个玄妙的存在，在真正了解之前，没有人可以描述它。但他很清楚它在。
最开始，那只是荒诞的梦境一角，它随着时间渐渐清晰明了，最终会引领被选中的那个人，掌握破界者的全部能力。自从看了封肆的资料，沈轻州便知道，每一位破界者都会接受它的指引，之後才会成为真正的“破界者”。
先前他总认为自己还不具备接受的条件，但是现在袁麟的事情推翻了先前的想法。他想，如果能够早一点拥有力量，也许所有的事情都会有所转变。一种说不上来的迫切心情让沈轻州再也不想继续等待。如果能够独当一面了，是否会出现什么转圜的余地呢？
正因为未知，所以更应当提前做好准备。
必须踏出这一步。就从现在开始。
沈轻州闭上眼睛，放空自我，用一种近乎于催眠的方式让自己放松。渐渐地，他沉浸在某种无知无觉的平和之中。精神像是飞了起来，穿越黑色的虚无、灰色的混沌，在看不见的海洋中忽高忽低地漂流。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发出光芒，亮如极星，指引着他不断接近。
沈轻州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头，正上方高悬着一枚金色的巨大印章，如同一盏漂亮的大灯，又好像是钟楼里吊着的一口大钟，谁过去敲一下，就会发出悠远动听的钟声。
他饶有兴趣地仰着头观察。从底部刚好能够看清印章的刻字。但那并不是什么文字，而是个图案，一个无比繁琐却充满智慧，奥妙无穷的图案，每一根线条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玄妙。他在梦里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每次看都觉得自己会从中领会到更加深奥的什么东西。
对于不同的破界者，它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有长得形似石碑的，也有藤条、水纹与棋局。对于沈轻州而言，那就是自己最熟悉的东西——一方界印。
金色的界印在他的视线中逐渐变大，不，应该是自己正在离它越来越近。直到那巨大的印章铺天盖地，气势磅礴地压在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沈轻州着迷地注视着那些线条，然後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印章上。
刹那间，随着一声清越的鸣响，他眼前闪电般地掠过了无数知识。那是无数异界的碎片，数以万计，大小不一形态各异；那是关于空间的历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悄然改变的万事万物；那是更多个曾经的存在，被刻印在不同的空间中，留下的影像只能被唯一的双眼捕捉；那是世界的意识，一根线一股绳一张网，细密地交织再扩散，从点到线到面再到无边无界的无穷空间。
沈轻州觉得脑袋里简直是被塞进来了整整一个宇宙，满得快要爆炸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叫出来，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脑袋，被动地接受那庞大如山海的知识。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当沈轻州再度恢复意识，确定自己终于回到了位于城主府的那间卧室里，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那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重重喘了两口气，沈店长无意间侧目看到旁边的铜镜。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突然吸引住了他。这双眼睛当然是很熟悉，非常熟悉的东西，可细看的话又隐约和过去微妙的不太一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变化了。
沈轻州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似乎也是个光怪陆离的梦。具体什么内容完全忘记了，唯有一个画面——就是这双眼睛——被牢牢记了下来，仿佛预示着自己命中注定，必然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换过一身干净衣服，沈轻州准备启程，带阿修返回人间界。一推开屋门，他愣了两秒。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种关头会有客人造访。此刻院中坐着一位身穿红裙的年轻姑娘，阿修和乌亭正在与她说话。听到门响，他们三个同时回过头，姑娘率先起身打招呼。
“沈先生，幸会。制裁者拜托我来治疗你的腿。你叫我白群就行了。”
沈轻州平静地点了点头。“非常感谢。能不能先请白群姑娘告诉我，袁麟出了什么事？他现在怎么样了？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他绝不相信这是袁麟在“若干天前”定下的，毕竟大家天天都在一起，如果请到了大夫，那家伙才不会藏着掖着，一定会说的。所以，眼前这位必然是他到了新的异界之後才安排下来的。
白群的舌头登时打了个结，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类，她觉得压力山大。也许是对方那坦然自若的态度，也许那双眼瞳深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看上去他简直……就不像个普通人类。要知道，白群才从穷曲楼毕业没多久，在人间界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普通人，因此更能敏锐地察觉出面前这人的不同寻常。
身边这只聊了许久的迁枋同样是袁哥的契约妖兽，所以沈轻州已经知道了……不过白群觉得，应该由陆行来告诉他真相。毕竟当时是陆行把袁麟带出了踏冰区，谁也不知道里面是怎样一个状况。更何况自己离开的时候，那家伙还在想办法，还没有放弃呢，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新的转机？
“袁麟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他的事情，你应该回去问问他的同伴，叫陆行的那个。那什么，袁麟之前和我说好了，让我先过来把你治好。”她打量着沈轻州，仔细感受那双腿上缠绕不去的，同属一族的妖力。
暗自掂量一下，绝对能搞定，她这才问道：“事不宜迟，我们可以现在开始吗？”
要不是对方再度提起来，沈轻州都要忘记这位是自己的大夫了。自己耿耿于怀了许久的腿疾，在袁麟的生死不明前，被扔到了脑後。但他知道，比本人还要在乎这件事的，始终是袁麟。
沈店长点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时隔三年，沈轻州再次体会到了被水淹没的感觉。
白群就在院子之中化出了巨大的红色鱼尾。随着她在空气中游动的缥缈身姿，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水汽充盈。光是用眼睛看，就很像是在水里，所有物品都随着水流的波荡微显扭曲。沈轻州觉得这是整个院子都变成了鱼缸，可能张开嘴就能吐出一串泡泡来。
阿修和乌亭都不喜欢湿漉漉，纷纷退到院门外，探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
白群的游弋是水中的舞蹈，同时她又开始唱起一种无人能懂的歌。她身後的红色鱼尾曼妙如纱裙，带着整院的水汽流动，回旋。白群用歌声召唤着它们，控制着它们。沈轻州看到自己的头顶上方，原本透明的空气渐渐凝成了一团雾白色，看上去就是一小团云彩。随着白群的动作，这一层薄薄的流云开始缓缓地落下。
眨了眨眼睛，流云便越过了眼睫，继续向下。潮湿的气息充斥鼻端，沈轻州忍不住屏住呼吸，它没做停留，慢慢向下沉去。
这是，要用它做个CT阿。
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沈店长就盯着它一点点移动。从胸口到腰腹，再缓缓扫描过自己的双腿。
经过腿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血管肌肉中被渐渐地剥除。这雾白色的流云便是个筛子，神奇地滤走了一些未知的东西，紧接着，暌违已久的触感便重新回到了身上。比如，自己坐在轮椅上，腿弯正实实在在地压着椅面的边沿。
沈轻州迟疑地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住的部分传来了皮肤被抓紧的感觉。他又弯下腰，摸了摸比常人细瘦不少的脚踝。真的被碰触到了，指腹传来的温暖几乎可以灼伤自己。他试着抬起膝盖，动了一下那两只脚。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修和乌亭挤在门外齐声尖叫。
难以置信。
真的好了。
沈轻州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流云轻轻撞在地面，这朵云就被撞散了。白群最後转了一圈，回到地面。她的鱼尾重新化作一条艳红的长裙，等到她再做完几个抬手收回某种东西的动作後，最後的潮湿也随之消失了。
“这真的是……太感谢了。”话是怎么从嘴里说出去的，沈店长都不太能意识到了。
看到对方的腿能动了，白群终于安下心来，露出一个笑容。好歹，自己算是帮助袁麟完成了他……最後的愿望吧……
沈轻州体验了片刻，再度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以後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不用不用，”白群连连摆手，“这是我和制裁者事先谈好的。我只不过是来履行约定罢了。”
想必渊伥那家伙，制裁者的伙伴们也会负责搞定它的吧，当成迟早会达成的约定就行了。这样讲也不无道理。
阿修和乌亭在白群宣布治疗结束的那一刻，并肩冲了进来。
“小州哥哥你终于好啦！”
“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站起来试试？”大黑豹围着轮椅打转，尾巴打了圈的勾在他身上，琥珀色的大眼睛闪亮亮的，看上去比本人还要跃跃欲试。
“恐怕我现在的力量不够，站不起来的。”在最初的惊喜过後，沈店长迅速恢复了冷静，“以後慢慢做复健会好的。”
阿修停下转圈的脚步，征询地看着他。“那现在……”
“乌亭留在这，当好居奇的掌柜，也替我好好款待一下白群姑娘。”沈轻州拍了拍小乌鸦的手臂。
“好的。”
“阿修跟我回去。至少得找陆行问个清楚，”沈轻州神色平静，“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没有说的是，即使见到了尸体，也还有最後的一线希望，就着落在自己和杜予索的身上。
见沈轻州已然下定了决心，阿修只好无条件支持。反正自己肯定要寸步不离，认真地保护好阿州。更何况它也很焦虑，想知道袁大少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吧，朕背你去阁楼。乌亭你来搬轮椅。”
“还用去阁楼？跟我走。”沈轻州面无表情，抬起手放在身侧。他的袖子滑落几分，露出腕上的一只表，两颗星饰正在疯狂转动，在表盘上几乎转成两圈金色的同心圆。随着他的手抓住什么做了个撕的动作，飒然一甩，空气中赫然被扯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空间破了个口子，内里漆黑一团，散发出与这间小院截然不同的乱流的气息，凌乱，却异常熟悉，显然对面的开口肯定是在人间界的某一处。
阿修那双竖直的猫瞳骤然扩大。乌亭和白群更是瞠目结舌。
随手便能开启一条通道直通人间界……这是沈轻州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露出属于破界者的，惊世骇俗的力量。
“不行。”
“不行。”
“还是不行。”
“还是不行吗？！”曲越杉的神色几乎扭曲得有些癫狂了。他拼命敲着手里的键盘，无数台仪器在他的操纵下，正连接着袁麟的身体——现在应该叫尸体更合适——试图找到些他还可能活着的证据。
实验室里围着两圈人，始终在忙碌的是他的助手秦陆风与诊所的两位医生，乔程和宁谦，再远一点的位置站着陆行、杜予索、任九重、今康、简奇以及方叔。所有人都眉头紧锁，心情沉重。
校验好数据设定，最後一次运行程序。数分钟焦急的等待过後，当结果呈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曲越杉的动作彻底停下了。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反馈信息，过了半晌才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地宣布：
“——检测不到他的魂魄。”
乔程手里捏着的药瓶早就空了。他是医生，但不是神，他能救病人，却救不回死人。
曲所长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勉强撑在病床旁边，一语不发。秦陆风默默地站在他身侧，一遍又一遍检查自己负责的那些数据。死寂在注视中被无限放大，会让人失却光明，陷入看不到尽头的悲切与绝望。
“如果……如果当初我坚持和老大一起去……”陆行说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任九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陆行哽咽着说：“阿修、阿修它和我一样，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那小老板岂不是也……”今康的脸色白得吓人，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我们是不是……先想个借口，瞒一段时间？”
杜予索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在走神，没有回答他的话。简奇注意到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正在构思什么危险的行动。
“那枚石印！”杜予索突然说，“我想到了！再让我用一次！可能会有办法的！”
“什么？！”曲越杉猛地回过头，他的镜片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把话说清楚，你确定？！”
“不确定，但必须要试试。”
“你要试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一瞬间，听到的人全部愣住了。
这不可能？！
他怎么会回来的？！
众人错愕万分地望过去。出现在研究所楼道里的，是坐着轮椅的沈轻州与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在他们背後，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如同诡异的魔眼，正在缓缓闭上。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五十七 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