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55、五十五 灰渊

　　审判无果，渊伥被关进袁麟的黑火焰盒子，暂时安置在简家的一处地下室。简家家主简峥把这件事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简奇就带着袁麟的人，再加上个编外人员林明一，共同坐在会客大厅里，商议那家伙该怎么处理。
　　听说上次是靠杜予索钓鱼执法几乎把命搭进去才审判了那个叫黄岑的行凶者，林明一看待那个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尊敬了许多。这次却不能用同样的手段了，被这家伙得手的话，那就是魂魄灰飞烟灭，十死无生，同样审判不了。再者，渊伥挑中的食材都是恶念极深的家伙，在座的没一个是它的菜。
　　杜予索还想再琢磨一下有没有实现的可能，简奇摇头，斩钉截铁地否掉了。“这条路行不通的，只会白白送命。”
　　今康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扔得越远越好了。”
　　“我打算把它放到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本来灰渊是个好选择，但它出身灰渊，恐怕在那边比我还要舒坦。”袁麟沉默了几秒，“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就去一趟的。”
　　简奇诧异地挑起眉。“什么情况？你去灰渊做什么？”
　　“因为我怀疑，害得小州站不起来的行凶者是关寅川身边的那条鱼。灰渊有它的同族。”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袁麟始终在追查那个行凶者的事情，他们都知道，然而谁也没能猜到预言世家的头上。唯一不知情的林明一能被派到他们身边来，自然是个足够机灵的人，比如他就非常了解袁麟和沈轻州的关系，瞬间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确定？！”简奇问道，“那怎么还不抓？”
　　“八成可能。问题是那条鱼能破开空间，估计抓不到，就算抓到了也关不住。所以我得去灰渊，看看能不能从它族里找个能制住它的。而且比它更厉害的话，小州的腿也有指望恢复。”
　　“我听说那种鬼地方很容易有进无出……”简奇肃然起敬，“为了你老婆，你可真是太拼了。”
　　“当初要不是我把他丢下，他能变成现在这样？”袁麟的声音很轻，可大家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沉重。
　　任哥拍了怕他的肩膀，换了个话题。“地下室的那家伙，你想好送去哪了吗？”
　　“极原吧，冰刺之地就挺合适的。”
　　“老大，我和你去。”陆行毛遂自荐。
　　“行，那就定了。”向四周看了一圈，见没人提出异议，袁麟当场定下了渊伥的结局。

　　袁麟联系了一下关严平，问他有没有新的地图。之後，关严平传回来一份，是卢苏旧地。袁麟仔细看了看，很是满意，觉得可以做一张大的挂在城主府里。
　　紧接着一个电话来自乌亭，小乌鸦跑回来补充货源，顺便联系一下自己，交换交换情书，以及了解一下命案的最新进展。袁麟让他买好东西在别墅等着，他想再给小州捎点吃的过去，顺便把地图的事情也交给乌亭。
　　“陆行跟着我，咱们带那家伙回趟别墅，之後直接出发。其他人原地解散。”
　　“袁麟，”见他要走了，林明一有些犹豫不决地叫住他，“那些在现场的人……”
　　“不用担心。”袁麟说，“有人会处理的。”要相信诊所那帮家伙，消除记忆什么的都是专业级别的，至于各类监控视频网络流言，胡小蝶就能搞定了。
　　“那么还有一件事，”林明一点了点头，“希望此间事了，你能去见一面岑主席。有些事情，你们当面谈比较合适。”
　　对于这点，袁麟也表示赞同。总不能让关家一直掌握着话语权，自己必须要有说话的机会，比如让这位重要人物保证一下小州的安全之类的。
　　从地下室取出那只黑盒子丢在後备箱，袁麟载着陆行驱车回家。

　　就在车子距离别墅还有七八公里的路上，左前方那辆车想变道，几次都没成功，突然间仿佛气昏了头，干脆右转狠狠撞上了袁麟的前车。急刹车之下，袁麟虽然没有撞上去，可他後面的那辆一时刹车不及，追尾了。四辆车同时撞在一起。
　　情况很严重，後备箱被撞到变形。袁麟只听见後面传来一声嘲讽的笑，当即脸色大变。回头的刹那，一道黑色的雾气从车後窜了出去。
　　是渊伥扩大了路人的黑暗心理，在半路上直接制造出来一起连环车祸。
　　它逃走了。
　　前方出事的两名司机在破口大骂，後车的车主也找了过来。袁麟当即留下陆行，自己去追渊伥。陆行也反应极快，打电话给方叔，只等方叔到了，自己好抽身继续。
　　袁麟拦下经过的一辆出租车，紧盯住前方不断逃窜的那团若有若无的黑色，从一辆车换到另一辆车，从一条路拐到另一条路，渐渐靠近了自己十分熟悉的地点。远郊，无名山谷，异界通道。
　　渊伥没有再使用人类的身形，那团黑色的雾气从车窗的缝隙中飘出来，贴着地面，幽灵一般滑进幽深的山谷。
　　袁麟火速结账下车。显然渊伥打算逃去异界，正巧，把它带到极原就是自己的目的，在它彻底逃掉前，抓住就好了。

　　陆行等了十来分钟等到方叔过来接手，他终于能抽身，便迅速挑了个没人的角落重新变成大白狗去追袁麟。一直追到异界通道，他也没能看见先行一步的那个人。最後站在那一圈异界入口面前，陆行抽了抽鼻子，发现袁麟竟然是去了灰渊。
　　没有任何犹豫，他跟进了那处从未去过的异界。
　　在淡白色的光芒亮起後，大白狗跑过一段长长的通道。眼前更亮了。应该是……到了吧？陆行睁大眼睛，望向出口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
　　这地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仿佛液体，还在不停地流动着。这里应该是在某个庞大的山洞内部，偶尔白雾淡了些，就会看到那些凸凹不平，影影绰绰的山壁，极远极高，向上通往某个看不清的远方。这地方应该是有许多通道，从各处山壁延伸向四面八方，不知道外面是哪里，也不知道袁麟去了哪里。
　　空气中充满了潮湿与腥咸，似乎附近什么地方有潭水，而且仔细去听的话，隐约有些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水珠不断从钟乳石上滴落到潭里。袁麟的味道，在层层叠叠扑面而来的湿气中，彻底消失了。
　　陆行屏息，用全部感觉去寻找环境中的蛛丝马迹。然而死一样的寂静混着冰冷的压抑，慢慢沿着脊梁骨流向四肢百骸。这一刻，它感到自己的背毛全部炸开了。
　　想了想，反正也不怕被人发现，袁麟更是强悍无比的制裁者，他便扯着嗓子喊起来。
　　“老大——！”
　　雾气流动着，回应他的，是自己空空荡荡的回声。

　　灰渊是个鬼地方。
　　和曾经的卢苏旧地不同，这个异界不是以暴乱出名，而是混沌，那充满了迷雾，令人迷惑的环境让人退避三尺。除了土生土长的妖族，很少有陌生的妖敢于踏足，一个弄不好，迷失在灰渊，就只能等死了。
　　可惜的是，袁麟没能在渊伥逃进通道之前抓住它，就只能跟着它跑进这个特殊的异界。
　　这也是他首次踏进灰渊。
　　一走出通道，大团的迷雾抵在他的鼻尖，带着湿沉可怕的触感，周围有光线，却始终无法突破浓重的雾气。模糊不清的白色深处，隐隐传来渊伥的轻笑。
　　袁麟不悦地眯起眼睛。这地方再像迷宫也关不住一个货真价实的制裁者。他压着眉梢勾一下唇角，无数黑色的火焰闪电般向周围散去，爬上山壁，冲向远方，代替他的眼睛探知未知的天地。
　　渊伥大概是不敢停留，借助浓重的雾气，熟练地逃遁了。
　　如果袁麟只是打算把那家伙从人间界赶走，那么他已经成功了。但他想做的不是放虎归山，他想要抓住行凶者，把它丢到极原那数万平方公里也见不着一个妖族影子的冰刺之地。
　　至少在六个小时之内，渊伥是不会重新回到人间界去祸害苍生了。借着这段时间，袁麟想，自己应当拜会一下这地方的妖族老大。
　　不动如山的力量猛然飙起，如同在混沌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火焰。这“火焰”是如此的明亮磅礴，带着强大到窒息的威压，透过迷茫的雾气，横扫异界，让所有藏匿在白雾背後的妖族都惊惧不已。
　　在异界，就按照妖族的规矩来，强者为尊。

　　渊伥的气息还在，袁麟果断追过去。但无穷无尽的雾气影响着视觉，让他的速度慢下来不少，但他仍在努力追着那家伙的方向。
　　有不动如山的力量为自己不断探路，袁麟能够感到，这地方像是在山腹中，四周有许多条通道，复杂得如同蚁巢，然而山顶竟然高得一时半刻探不到尽头。他现在也没心思去探什么顶，才追过几条岔路，不知道藏在何处的潭水渐渐刷起了存在感，而渊伥的气息在潮湿中越来越弱。
　　等到袁麟真的站在一汪碧绿的幽泉边上，鼻端充斥着潭水的湿气，他就知道，自己彻底跟丢了目标。
　　水域面积不小，雾气无所不在，只能隐约看到个大概，渊伥不知道从哪条通道逃走了。就在他想进一步分析的时候，水中开始不断冒出气泡，仿佛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浮上来了。
　　“你就是现在的制裁者吗，袁麟？好年轻阿……”一个清脆的声音伴着水声响起，在潭水中出现的，是一位面容娇俏可爱的大眼睛少女。她像条鱼，更像水中的精灵，灵巧地转了两圈，停在了袁麟的面前。
　　水波动荡，袁麟看见她身後色彩艳丽的鱼尾，在幽绿的潭水中仿佛大簇的红花一闪而过。
　　这两年奇形怪状的妖族见得多了，人鱼也没什么稀奇的。更何况电影里很常出现人鱼这种生物。就算下一秒她开始唱起歌也没什么值得诧异的。眼前这面相同样很是年轻的人鱼姑娘，指不定有几百岁呢。
　　于是他很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族长的孙女，白群。过来见见你。阿，倒不如说，是你想见见我们吧？”
　　袁麟笑了一下。“确实如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少女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摆出一副天真可爱的表情来。“我们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帮你阿？”
　　“我要抓渊伥。”
　　话音才落地，白群的表情猛地变了。“握了个大草！那混账是怎么回事？！它是跑出去谋害人类了吗？！真是日了狗！”
　　袁麟：“……”真是猝不及防的耿直。
　　“嘿嘿，那什么，袁哥，”白群赔了个笑脸，“那货到底做了什么，您给透个底？”
　　“它跑到人间界，身上至少两条人命了。”
　　“我去！那你是要抓它回去审讯吗？一命抵一命？我听说一秤天心可以直接要了妖族的命……”说到这，少女的脸上竟然还有几分担忧。
　　“审不了，它也死不了。”
　　“哦哦！那就好，”白群顿了顿，匆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渊伥一族只有一个，死掉这个，不知道在哪里就会滋生出下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住眼前的这个，把它好好关起来。”
　　“听你的意思，你们之前一直关着它？”
　　白群从水里跃出来，身後鱼尾在半空中化作一袭红色的长裙。她带着满身的水珠走上岸，打了个响指，身上的水就凝成一道细细的水柱，顺着她的裙角重新流进潭里。
　　她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前些日子，那地方出了事故，它趁机跑了。族人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一直以为它窝在哪个角藏着呢。就灰渊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我们自己根本找不过来的。”
　　看着随处可见的白雾，袁麟深以为然。“带我去见你们族长一面吧，先抓住它。之後再带我去看看关押的地方，如果能修好，就继续关着。”
　　“我恐怕是不能了，那个山洞彻底塌了。怎么办？”
　　“那我就把它带到一个没什么妖族的异界去。”

　　卢苏旧地有一种非常珍贵的果汁，那种名叫梅七的果实一年之中只有一天会成熟，最佳采摘时间更是只有短短一个小时，过後它就会彻底化掉。这种饮品对身体很大有好处，即使是人类的身体也可以全盘接受。
　　戚松刚刚收到装着果汁的陶罐，就给沈轻州送来了。对于袁城主的交待，她自始至终都放在心上。能看得出，这位“城主夫人”的地位在城主心里，绝对只高不低。
　　有了阿修作保，沈轻州接受了这罐珍贵的果汁。入口很清淡，有一种奇异的芳香，很难用具体某种水果来形容，喝起来每一口都唇齿留香，令人愉悦。
　　确认这种果汁不是酒，不会醉，更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沈轻州在品尝第二杯的时候，等到了袁麟的一叠回信，与此同时还有人间界的最新消息。他漫不经心地捡着信封来回看——要等夜里没人的时候再细看的——现在的重点是听听小家伙的报告。
　　“这次我都没见到袁大哥。那个行凶者本来都被他们抓到了，路上又逃跑了。”乌亭一边从行李箱中往外拿东西，一边说着这次的事情，“本来袁大哥要我在别墅等他，可能要说点别的，结果他还没回来，那个行凶者就跑掉了。後来方叔回来说，他和陆大哥出了车祸。”
　　沈轻州睁大眼睛。“车祸？！”
　　“没事的。”卧在旁边的阿修马上抢过话头，“如果大少爷出事了，朕作为他的契约妖兽，绝对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这样，沈轻州才放松下来。
　　“对对，人都没事的，车子要去修。”乌亭连忙补充，“行凶者趁机跑了，袁大哥和陆大哥就去追它。在通道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已经去了别的异界。我只拿来了桌上的信。”
　　“好的，谢谢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我不知道。”说完，乌亭有点忐忑地看一眼沈轻州，“我……我是在人间界长大的，对别的异界不、不熟。”
　　察觉到小家伙的窘迫，沈店长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不是怪你，你就是说了在哪，八成我也不认识，就随口问问。”他看了几眼乌亭拿出来向自己展示的小商品，表示很满意，“这些都不错，明天直接上架。”

　　都是小本生意，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乌亭早就掌握了它们的市价，店里谢绝讲价，现在这个小家伙完全可以胜任居奇的掌柜了。至于之前针对“破界者”的悬赏，依然有效，不过有封阁主详尽的资料在手，大概已经没什么是沈轻州不知道的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这双手。视线挪到手腕，临渊变成的手表被他戴在腕上，表盘上两枚金色的星静止不动，如同普普通通的装饰花纹。然而现在的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想，这块表随时可以变回那枚水镜，牵动虚空，然後，在身前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至于对面通向哪里，沈轻州暂时只能分辨出沉琼、卢苏旧地和人间界。就好比知道了经度纬度的区间，随口说两个数字就可以准确定位到地球上的某个点那样，他感觉自己也是如此，可以通过一些无法言说的感觉，将缝隙的对面定在某个具体的地点。
　　经过了多次实验，沈轻州甚至能让裂缝的另一头出现在自己家里。虽然不能亲眼看见对面的景象，但他知道，那就是真的，只要摇着轮椅过去，就能回到那间熟悉的卧室。
　　不过暂时，沈轻州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毕竟，自己留在卢苏旧地，袁麟才能安心完成任务。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就别自作主张，做那些个标新立异的事了。万一真弄出什么事故，岂不是火上浇油给对方添乱？
　　他想，其实自己已经摸到这种力量的一点边了，就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能帮上那个人的忙呢？袁麟现在在做什么？追到那个行凶者了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