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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亡者失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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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费了两周的时间,袁麟在林明一光明正大的协助下,布了一张网。
由官方出面,以各种手段让一部分人接受全日制培训,将来也会为他们提供全新的就业机会。听起来似乎很靠谱也很高大上,但实际上,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刻意挑选出来的危险分子,就是心理特别阴暗,很可能下一个就被渊伥弄死的那种人。
写作“培训”,读作“监视”。
没错,就是监视。
其实这件事本质上很好,即将建成的一部分商业园区能够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还能在民众间博个好评。所以不管是手续还是宣传,上面都十分配合。在普通人眼中,这是国家惠民利民的又一桩实事。但在渊伥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如果它的美味佳肴能够散发出光芒,那么这个专门为它准备出来的储备粮存放地,此刻一定耀眼得像个太阳。
袁麟对此很是满意。就算之前吃饱了,面对这么诱人的场景,再想想饿肚子的感觉,行凶者怎么能忍得住,不来一探究竟呢?
饵下好了,猎人们都在摩拳擦掌。
袁麟把几个搭档分了组,安排在培训中心附近,彼此间处于随时可以支援的距离。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容置疑
——想要抓住销声匿迹的行凶者,守株待兔竟然是他们唯一的方法。
等待的时间都是无所事事的,袁麟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想起了远在卢苏旧地的沈轻州。
自从封肆那个家伙带去了一份十分齐全的资料,小州就开始专心研究起破界者的事情了。虽然乌亭看不出他研究的结果如何,但似乎对方很是痴迷,至少现在沈轻州把别的事情都放下,全心全意去琢磨破界者了,几乎足不出户,老实乖巧得很。
他写给自己的信里,多了不少和破界者相关的内容。什么“掌握这种力量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人伤到我了,想必就能早点回去了”,什么“如果能早点学会,没准当初我也能做你的搭档”,字里行间都是想留在自己身边的意思,看着的时候,感到甜蜜的同时,也变得越发想念。
岑主席派林明一来协助自己,话里话外的也是摆明了态度。袁麟暂且相信岑主席不会为难小州,但他并不相信关寅川会放弃阴谋诡计。现在自己要做的是,早点了结为非作歹的渊伥,然後想办法制裁关寅川和他的鱼。鱼,确实很难抓,但比起关家家主,还算是可以送去审判的,人的话,反而不太好办。
他把思绪收回来,默然注视着玻璃窗外的街道。
距离凶案过去有些时日了,人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与选择性遗忘,街面上早已恢复正常。袁麟想,在这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或者光线不能及的角落里,究竟有没有那个,垂涎着阴暗与恶念的渊伥呢?
「老大!有反应了!西街!」杜予索的声音忽然在耳麦中响起。他随身携带探测仪,骑着车在附近兜圈子。陆行现在变成只大白狗,杜予索就是那遛狗的主人,大摇大摆地四处转悠,毫无违和。
袁麟几条指令火速安排下去,所有人都开始向西街收拢。
仪器能根据所在空间的各项数据分析出行凶者在附近,却不能明确指出到底是哪一个。杜予索拿着探测仪,尽可能地圈出一个范围,确保渊伥在这个圈子里。而陆行在努力辨认空气中属于妖族的气息,试图把对方揪出来。
但就在他们努力的时候,一直发出规律警报声的探测仪忽然静了。
杜予索将自行车迅速掉头,却发现无论自己去哪个方向,探测仪都安静如鸡,他猛然意识到,失去对方的踪迹了。
「仪器没反应了,我还没有找到!」
杜予索的声音现出几分焦虑。看着对方匆忙发回来的路线图,袁麟开始在脑海中构思渊伥可能的行进路线。当然,也不能排除对方有什么在灰渊中磨练出来的移动秘法,就算完全遮蔽住探测仪也不是不可能。
「任哥,盯紧楼里,千万别离开。」
就在袁麟下达了这个指令的同时,林明一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只说了一句话,快来三层。
在袁麟的安排中,他自己守在便于策应的位置,今康、杜予索和陆行在外围巡查,任九重留在培训中心内部。林明一带着警方的人守在监控室,胡小蝶协助,盯紧那些作为诱饵的学员。对于普通人类而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看看了。显然,此刻在那幢建筑中,出现了林明一无法处理的事情。
在监控屏幕上,三楼的楼梯拐角,走出来了一个“人”。
在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林明一只觉得浑身发冷,并且他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同事也有相似的感觉。
那个东西穿着非常普通的衣物,像是随随便便走在街上便会遇到的路人甲,但监控中的那张面孔,却是一团漆黑,如同萦绕着某种黑色物质的球体,又像是一个深渊,一个黑洞。当你注视着它的时候,就能感受到某种负面的可怕的东西,满是冰冷寒意,透过屏幕,慢慢扼上自己的喉咙。
林明一侧了下视线,旁边那个叫胡小蝶的小姑娘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和她的年龄极不相称,只有凝重与深思,没有分毫的畏惧。
在之前那两起案件的监控中,绝没有拍到过这样诡异的东西。所有的人,甚至八百米开外只出现一个背影的,恨不得祖上三代都被查了个清清楚楚。所以,谁也没有料到,在监控画面中会出现这样一个生物。
直至此刻。
「待在监控室别动。交给我们。」袁麟说着,呼叫了一下任九重,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培训中心的大楼。
渊伥在楼道中静静地行走,它走路的姿势和人类无异。漆黑的头颅像是在缓缓转动,不断嗅探着空气中,那令它迷醉不已的黑暗而美味的气息。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隐约传来讲师授课的声音,一切美味的东西都在那扇门的背後,如芬芳发酵,如烈焰蒸腾,引诱着它向前,再向前。
一声尖锐的疾响,闪着幽暗蓝光的箭矢破开空气,带着力量与杀气钉在它脚下的地砖上。幽蓝的光闪烁几下,提醒着对方,这不仅是警告,更是凶恶的利刃。
“站住。”
任九重从楼道拐角一步踏出来,面无表情地挡在了教室门前。
像是察觉到了危机,渊伥愣了不到半秒的时间,掉头就跑!
任九重眯了眯眼睛,几枚箭矢光一般奔出。那家伙像是条滑不留手的鱼,难以看清地快速扭了几下,自己的箭就失去了目标,在楼道中炸开。啧了一声,任九重追上去,心里多少有点遗憾。出了这楼道,外面随时都会被目击者看到,所以能力不方便再用了,只能想办法,先追到它再说。
“袁麟,东门。”他在通讯中指了个方向,要袁麟和自己打个配合,一路包抄。
渊伥一路逃到东门,像是知道有人在埋伏自己,它突然间放弃了那扇大门。追在背後的任九重只见那家伙身上的衣服一下子滑到地面堆成一摊,一团黑色的物体从领口窜了出去,闪电一般攀上了旁边的围墙。
他直觉感到袁麟应该在附近,高声喊道:“墙上!”
一刹那,墙外伸出无数道黑色的网篱,像整片燃着的黑火,又像是张深渊巨口,沿着那片墙头张开一道地狱的缝隙。那团黑冲得太快太猛,立刻触到了网篱。很快,极快,只一瞬间,所有的网便收紧了。那团东西“啪——”地一声砸在院子里,在草丛里滚了两圈,不动了。先前的黑色在视网膜上停留不到半秒的时间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即使被什么人看到,也只会当作是自己眼花。
袁麟从大门走了进来,神色冷漠。他勾了勾手指,那团黑色如同一只破皮球,滚到了他的脚边。袁麟用不动如山的力量做了一张网,顺利地网住了这只猎物。
“抓到了。”他眯着眼睛,轻声说道。
怨念和恶意毫不遮掩地从渊伥黑色的本体散发出来,整个世界都变得非常不美妙,袁麟当机立断,用不动如山的火焰彻底做了个盒子,将它死死封住。
沈轻州正注视着自己手腕上的临渊。
两颗金色的星在他的控制下,正在缓缓移动。很难说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真要说可能还就是,天生就会的那种“超能力”,只需要一点点引导就慢慢会用了,只能这么理解了。他正在逐步适应这样的变化。
在信里写下的绝不是空口白话。对于“破界者”,了解得越多,沈店长就越有种责任在身的直觉。站在制裁者身边是必然的,或者,还可能会有更多的什么。
此刻面前的桌上摊着袁麟带给他的那本《战枢图录》,以及云汀阁的阁主封肆拿来的一本厚厚的记录。沈店长不觉想起两周前,那位阁主毫无征兆的到访。
「我不光是为了买你的东西来的,作为破界者,你有权知道曾经发生的一切。」
「你怎么知道?!」沈店长十分诧异,自己只是借着开店询问各种消息,对外打着好奇的幌子,并没有公布这个身份。
「唐茶是我朋友。发现了一名珍贵的破界者,她自然要告诉我。」
「……」
「这里,是我云汀阁中关于历任破界者的记载以及他们的手记。你会需要的。阿,请尽快看完,这都是跟前朝孤本一样的存在,只此一份的。」
「我……我尽量。不知道看完的话怎么还给您?」
「阿,这个阿……你不方便行走的话,袁麟这里还算安全,放在他城主府足矣。如果有谁敢偷,我就敢要他的命。」
「……」
那个阁主嘴上说着你随便给我一样东西当谢礼就行,转头就挑走了最昂贵也最精巧的,可以手工上弦的原木八音盒。等他走後,阿修才说,那家伙战力EX,真要打起来,属于和自己不相上下的那种。夜灵一族,自身就很强大,不然袁麟也不会答应让一只夜灵做自己的搭档。
简短地回忆了一遍之前和封肆的会面,沈轻州挑了挑眉毛,和一个略有些昂贵的八音盒比起来,封阁主带来的这些材料才是无价之宝。现在,靠着许多前辈们的手记,他确信,自己已经摸到了“破开空间”的一个边。
沈轻州眨了眨眼睛,神色忽然变得十分严肃。手腕上的表在他集中精力的注视中,变回了当初水镜的模样。他伸进去一只手,晃了晃,来自不同空间的气息让他有了自己的体会。
但凡出入过异界,都能记住它们之间不同的感觉。沈轻州作为破界者,天生的感觉只会更加敏锐。
“对面……是沉琼。”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只手出现的地方是巨大的鹿行鲸的头顶。很奇妙,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练习得当,自己可以扩大这面水镜,将这面镜子变成一扇门、一条路,直接前往对面的世界。做为破界者,随手开启各界之间的“通道”不过是自己的基本技能。至于进阶技能,沈轻州隐隐感到,自己应该可以拉扯住整个异界,甚至在虚无中移动它。但那应该是满级大号才能使用的技能吧……
“也许以後真的能做到?”沈轻州摸了摸那本记录,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清了清,继续认真看起来。
接下来的内容是只有破界者才能看见的东西,比如袁麟的那位夜灵搭档,他们存在于另外的“界”里,死者所在的“界”。看见他们,甚至追踪他们,同他们交谈,也是破界者十分出名的能力之一。正是基于这种特殊的能力,唐茶才会拿出临渊来给自己试用。
“感谢林警官对我们的支持,作为交换,你可以来旁听审判。”
林明一面对袁麟的邀请感到难以置信。按照对方提出的要求,自己特许警方把受害者的尸体交出来进行“审判”。不过这个神秘的审判的具体过程,他本以为自己是不可能了解的。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邀请自己参加。
而这件事自然是得到了简家的首肯。这个林警官代表着主席的耳目,目前主席已经被关家扯了进来,相信让他多了解些细节没有坏处。比如,所谓的审判,不是某些人类的一言堂。而且这次的恶性事件,八成会是一个很不美好的结局。
在车上,袁麟给新人打了一剂预防针。“林警官,也许会让你失望的,审判。”
林明一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袁麟面无表情地答道:“我们的审判取决于一件法宝,一秤天心。它象征着绝对的公平公正,它提倡的审判,是一对一,也就是,一个行凶者对应一个受害者。”他轻轻叹了口气,“人死如灯灭。已经死亡的受害者,是无法参与审判的。”
林警官立刻明白了他这番话的含义。就好比过了诉讼期限的案件,这些人也会遇到无法挽回的情况。
林明一跟着袁麟和他的搭档来到简家所在的别墅区。他目不转睛地见识了在那座黑白“教堂”中进行的,走出科学的审讯现场。有如外星系景致的穹顶,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天平,无风自动的金色星星,以及,会组成文字的金色光点。
它明明白白地写着:「亡者不可参与审判」
结果……应该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受害人的尸体甚至都不能摆到那架金光闪耀的托盘上。一秤天心不接受。
简家沉默,制裁者一行人沉默,十三裁决团沉默,首次来旁听的林明一也沉默。在所有人的沉默中,关在黑盒子里的渊伥开始猖狂大笑。它的笑声回荡在现场,带着恶魔肆无忌惮的得意,直刺得人心口发冷。
“如果自己制裁他会怎么样?”林明一问袁麟。
“一秤天心会审判我。如果我不老实接受它的审判,会被它压制,失去所有的能力,那时就需要下一位制裁者了。”袁麟的声音漠然而冷淡,“而且,渊伥的存在就是恶念的化身,即使弄死这只,只要有恶念存在,它迟早还是会出现的。”
即使牺牲掉“警察”,也不能彻底杜绝犯罪。
简直是个无解的命题。
“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简奇咬紧牙关,他英俊的面容阴沉得似乎在酝酿一场风暴。一向以自己的家世为傲,此刻他却再次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作为中立世家,掌管着一秤天心这样的至宝,却根本做不到什么公平公正,甚至要放任行凶者逍遥法外,这对于“司法部门”,真是莫大的讽刺。
一掌狠狠打在身侧墙壁上,一贯微笑待人的简家少主难得现出这番暴怒的模样。“我要让这种家伙有朝一日能被审判,血债血偿!一秤天心已经不适合现在的社会了,我要想办法改掉它!”
杜予索看向他。这一刻,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老师。他们似乎都有一些,同样的特质。
「我教给你怎么使用它们,希望你能把它们用好,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什么是对的?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在那个时候你做出的选择,如果不会後悔,哪怕再来一遍也依然不会後悔的,就是对的。」
「你和我一样,是个特殊的人,就应该做点特殊的,值得使用这些力量的事情。」
「阿索,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继续坚持下去。这个世界有许多黑暗,也有很多的困难,可要是谁都不做点什么,就永远也不会好了。这是我们的能力决定的,我们天生就要比别人做得更多。」
「你要相信,我们为之努力的事情,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记忆中,那个人身上披着晚霞的光,对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出现在自己无数次的梦境里,始终清晰,始终宁静,始终告诉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就会走向一个美好的结局。
是阿,杜予索心想,要不是为了这样的梦,自己又怎么会找上袁麟,当上制裁者的同伴呢?可是走了这么远这么久,当初教给我这些事情的您,究竟去了哪里呢?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