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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昭兰葬在京畿的一座矮山中,地方清幽秀美,赤色的没骨花开了半山,白玉墓碑掩映在花海之中,沉静寒凉却不显死气,仿佛那温润如兰的女子只是在此沉睡了一般。
      焚香点燃,灰色烟雾袅袅婷婷升起,岑商双手合十,深深对墓碑鞠了一躬。
      “昭兰姐姐……”岑商声音微微哽咽,轻轻叫出了那封存了许多年的一声“姐姐”,素白的指尖搭上墓碑,竟比白玉还要苍白几分,紧接着是无声地落泪,岑商在昭兰墓前站了许久,才终于止住了泪水,他红着眼向陆辰宿走过去,声音略微沙哑:“比起桑梧宫中那冷漠的长公主,我一直觉得昭兰才是我的姐姐,她为我做了太多……我对不起她。”
      “那你为什么不亲口对她说呢?”陆辰宿抬起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岑商通红的眼角。
      “亲口?”岑商清冷的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
      “没错,亲口。”陆辰宿短促地微笑了一下,“昭兰还没有离开,来,闭上眼,我帮你看见她。”
      岑商闻言,立刻听话地合上眼,纤长的睫毛因为激动抑或不安而微微颤抖,他攥着陆辰宿的袖子低语道:“请帮帮我。”
      “好。”陆辰宿挑起岑商的下巴,俯下了身子……
      岑商闭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陆辰宿的呼吸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微凉的柔软的东西触到了他的眼皮,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紧接着又落到了另一只眼上——岑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陆辰宿的嘴唇,脸颊顿时变得通红,双眼灼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他意欲推开陆辰宿,却在睁眼的那一刻忘记了动作——他看见了昭兰。
      “这是一个共享天目的仪式,一开始会有灼烧感,但是无碍。”陆辰宿低声解释道,扶着岑商的双肩把他往昭兰的方向推了推,“快些同昭兰说说话吧。”
      昭兰倚在自己的墓碑上,一袭白衣轻轻浮动着,对上岑商讶异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昭兰姐姐……”岑商又哽咽起来。
      “嗯,我在这里。”昭兰这次没再推辞,柔柔地应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岑商额头抵着墓碑,眼泪一滴滴落在墓碑旁的没骨花丛上。
      “傻孩子。”昭兰轻轻笑了,“不是你的错……你能平安,我真的很开心。”昭兰每说一个字,身体就透明一分,话语也变得破碎起来,“昭兰甘愿用命来护你,只是……害死我的那个东西真的很可怕……你要保护好自己……我要走了,阿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答应我好吗?”
      “……好。”岑商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一个字。
      岑商话音刚落,眼前的昭兰忽然化作了点点白色光芒,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消散了,恍惚间,岑商只觉得一阵柔软温暖的风划过自己的手背,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再见了,小殿下。”

      “昭兰姑娘了却了见你一面的心愿,入轮回了。”陆辰宿见岑商哭得很凶,无奈又心疼地上前把他从昭兰的墓边拉了起来,一下下为他顺着气,“昭兰的魂魄很清澈,来生一定会有福报。”
      “嗯。”岑商含泪点头,努力想靠自己站稳,双腿却麻痹得没有一丝力气,下意识地攥住陆辰宿的袖子,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陆辰宿顺势搂紧了岑商的腰,微微用力便把他抱了起来,快速地向停在林子里的马车走去。

      远远候着的车夫也是暗卫一员,暗卫一类最大的优点便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通俗地说——是眼盲的明眼人,所以此刻,即使看到皇帝陛下像小孩似的被造反的前骠骑大将军一路抱着走过来,暗卫石雕一般的面皮也没有丝毫波动,他单膝跪地,平静地等候指示。
      岑商倒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双颊迅速染上绯色,轻轻挣扎着:“放我下来。”
      陆辰宿很是贴心,直接把岑商放在了座椅之上,一矮身坐到了他对面:“回去吗?”
      “回去吧。”
      暗卫应了一声,挥起马鞭,一行人踏上归程。

      岑商的马车外表低调,内里却是把皇家的舒适奢华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即使回宫的路有些遥远也不会让尊贵的乘客产生任何不适——然而,此时的岑商却有些如坐针毡——方才自己哭得一塌糊涂黏着陆辰宿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回放,羞赧之余有些感动,感动之余又有些愧疚,想到陆辰宿体内的毒还未解,岑商心虚地偷瞄了陆辰宿一眼。
      ——正好和陆辰宿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怎么了?”陆辰宿见岑商脸红得不正常,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岑商咬着唇,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陆辰宿,“这是解药……对……对不起……”
      陆辰宿没有接,车厢里的空气如同凝固住一般,过了许久,陆辰宿忽然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你怎么这样可爱。”边说着,他接了解药吞下,又不老实地揉了揉岑商的脑袋。
      岑商抓住了陆辰宿的手,把它从自己的头顶移开,黑沉的眸子里寒凉一片,他努力止住泣音,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毒解了,你自由了。”
      ——陆辰宿,你的真心,我终于真真正正有勇气看一眼了。

      岑商话音刚落,陆辰宿忽然站了起来,岑商再一次感受到朝歌失守那日陆辰宿给他的压迫感——犹如猛兽出笼,毒蛇苏醒——没有了桎梏的男人终于久违展现出他全部的锐气。
      岑商突然觉得很疲惫,疲惫到拿不起袖里藏着的匕首,疲惫到生不出抵抗的念头。只想静静等待陆辰宿接下去的行动——然而,陆辰宿只是坐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松松抱起了他,让岑商几乎整个人都躺进了他怀里。
      岑商身体略微僵硬,伸手去推陆辰宿的胳膊——没推动。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岑商理不直气不壮地命令他。
      “不放。”陆辰宿居高临下地看着岑商,把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我的毒解了,我自由了。”
      “你……”岑商气结,狠狠瞪着陆辰宿,微红的眼却让这份怒意变了味道。
      陆辰宿被他看得热血沸腾,但又怕吓到这看似强大内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小皇帝,只得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冲动,尽量温柔地搂着岑商,低声附在他耳边说:“你累了,睡一会吧。”
      “我不累。”岑商皱着眉,气呼呼地说。
      “现在是不累,今晚可就不一定了。”陆辰宿轻轻拍着岑商的背,老神在在地眺望着窗外。
      “你说什么?!”岑商几乎要跳起来,却又被陆辰宿迅速按了回去,他深深体会到自己与陆辰宿之间力量的差距,只能用凶恶的眼神控诉他。
      陆辰宿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顺势邪笑着搂紧了岑商,直到怀里的人瑟瑟发抖起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方才见昭兰姑娘的魂魄有异。”
      “有异?”岑商悚然一惊,把眼下的惊慌失措忘得一干二净,“是不是那东西对昭兰做了什么?”
      “它什么也没做,这才最可疑。”陆辰宿见岑商不解,立刻解释道:“一般来说,邪物伤人,被害之人魂魄必然会染上它的污浊,可是,昭兰的魂魄太干净了,若不是你告知,我竟丝毫看不出她是被鬼物害死的。”
      “怎么会这样?”
      陆辰宿沉吟片刻,道:“有两种可能——其一,害死昭兰另有其人;其二,那东西可能不是普通的‘邪物’,不过这只是猜测,真相如何今晚便可以见分晓。”
      “?”岑商疑惑于陆辰宿的笃定,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陆辰宿抬起岑商的下巴,在他耳际落下一个柔软的吻:“要知道,那东西是冲着你来的。”
      “所以只要你露出破绽,它就一定会出现——只是今夜,你可有得要忙了。”

      马车疾驰而过,连绵的山水不断后退,很快就进入了朝歌的闹市,眼下正值正午时分,朝歌城内万分热闹,各种店铺与贩夫走卒连成一片,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期间夹杂着儿童清亮的欢笑。
      只是这热闹到嘈杂的声音却入不了岑商的耳,他只觉得自己与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高墙,一切声音与画面都离他如此遥远,只有陆辰宿的计划萦绕在他心中——今夜,诱敌。
      恐惧、战栗、即将揭开真相的兴奋——复杂的情绪撕扯着岑商,他的心跳变得格外激烈,莫名的焦躁压过冷静自持占了上风,整个人如同岩浆一般,仿佛下一秒就会沸腾——直到陆辰宿微凉的手安抚般地覆上了他的双眼,岑商才冷静了些许,渐渐在马车有节奏的行进中生出疲惫与困意,逐渐睡着了。
      陆辰宿挑开帘子,恢弘的皇宫越来越近,如同蛰伏在黑夜中的猛兽,好在,那金碧辉煌的埋骨地,很快就会成为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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