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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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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是我抓住你了。”陆辰宿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得意,恶作剧般掐了一把岑商柔软的脸颊,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子,正想再对岑商说些什么欺负人的话,两滴滚烫的泪水却猝不及防地落到他的虎口上,陆辰宿“嘶”了一声,抬起岑商的下巴,正对上他红得兔子一般的眼,只见岑商咬着下唇,绯红的两颊还有未干的泪痕。
“这就吓哭了。”陆辰宿有些懊悔,放松了对岑商的钳制,尽量温柔地用指腹抹掉他脸上的泪痕——然而很快就有新的眼泪流下来,陆辰宿这才终于体会了一把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前骠骑大将军敛了所有狂气,乖乖拾起镣铐把自己锁了回去,揽着默默流泪的小皇帝席地而坐,陈恳地道歉:“抱歉,我不该故意吓你——其实我只是想出去查看情况,却没料你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岑商变了个人似的抱着膝盖,丝毫不理会陆辰宿。
陆辰宿暗自叹息,立刻保证道:“若是阿商觉得锁着我比较安心,我就让你锁着好不好?”
岑商红着眼眶看了陆辰宿一眼。
陆辰宿立刻表忠心:“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也不会再吓你了。”末了还摸了摸岑商的头:“乖,别哭了好不好?”
——乖。
——别哭了。
——好吗?
离上一次听到这样的安抚的言语,已经过去了多久了呢?岑商记不得了,生母早逝,昭兰新丧,吉祥垂垂老矣,岑商原以为此生再不会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了。
然而今日,他的“敌人”却这么说了。
封闭的内心一旦破开一个小口就很难再合上,岑商只觉得自己藏了许久的难过与不安势如山崩一般涌出,他试着克制却徒劳无功,无声地流泪变成了小声抽泣,又变成压抑着的哭泣,瘦削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仿佛被暴雨击落在泥泞中的蝴蝶。
陆辰宿看出岑商这是平日把情绪压抑得狠了,这种时候多说无益,他默默收声,一下下替岑商顺着气。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岑商终于缓和了一些,带着哭音小声说:“他们都不在了……”
说完这句,岑商莫名平静了一些:“也许很快,我也不在了。”
看到岑商这副失落又悲伤的样子,陆辰宿胸口一滞,竟丝丝缕缕疼痛起来,“阿商,我发誓,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会让它们伤你分毫,你能相信我这一次吗?”——陆辰宿说得又急又快,连同放在岑商肩上的手都不由自主收紧了些许。
岑商看了看陆辰宿,又看看陆辰宿脚腕上的镣铐,轻轻缓缓地说:“不能。”
说罢,岑商拿开陆辰宿揽着他的胳膊,起身往浴室走,过了许久才带着一身热气出来,单薄的寝衣湿了一小块,透出腰间一丝肉色,岑商也没管,脱了鞋就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孤困了,你把烛火熄了。”
烛台就在岑商的床边,陆辰宿戴着脚镣却是够不到的。
——你分明已经相信我了。
想到这层,陆辰宿无声地笑了,没花多少工夫就又把镣铐解了,轻轻走到岑商床边吹熄了蜡烛。
在黑暗中,岑商听到陆辰宿说了一句“臣遵旨”——语气却是亲昵到近乎狎昵。
岑商痛快地哭了一场,歇斯底里之后疲惫上涌,很快便昏昏沉沉坠入梦中,可是终究还是心思芜杂,睡得不甚安稳,三更时分就悠悠醒转,他小小叹了一口气,轻轻翻了个身。
——正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
岑商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边的东西丢过去,好在陆辰宿反应极快,接了那个软枕垫在脸下,扒在岑商床沿,笑嘻嘻地说:“谢谢。”
岑商被误会了意图,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其实我方才是想攻击你的。”
“用枕头?”陆辰宿戳了戳脸下蓬松柔软的一团,“这么温柔?”
岑商更加尴尬了:“枕头下面藏了匕首,我一紧张就拿错了。”
陆辰宿沉默,越过岑商拿过匕首,在指间行云流水般地转了几圈,收进袖口:“收缴了。”
“还给我。”岑商一本正经地向陆辰宿伸手。
“不给。”陆辰宿挑眉,“我替你守夜,阿商却想也不想就要砍我吗?”
“……”岑商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又从床内侧摸出了一把短剑,举在身前有些挑衅地看着陆辰宿。
陆辰宿被这个难得幼稚的小皇帝弄得毫无办法,却又觉得这样的岑商真是可爱极了,刚想摸一摸他柔软的发顶,却被窗外一声凄厉难听的叫声打断了动作,岑商被吓了一跳,迅速拔剑,死死盯着窗口的方向:“是那东西吗?”
陆辰宿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便一跃而起,岑商发问时他正好打开窗,对岑商摊了摊手:“是两只乌鸦在打架。”
岑商松了一口气,短剑“铮”地入鞘,整个人失去力气般躺回了床上。
“那个鬼物恐怕不简单。”陆辰宿又趴回到岑商床边,扯开了话头,“我今日竟连它一丝踪迹也未寻到,你能否说说你撞见它的经历,就当给我些提示。”
岑商沉默着,就当陆辰宿几乎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应了一声,“好。”
少年特有的澄澈声音在寝殿中响起,从御书房首次遇鬼到腕上的青紫手印,说到昭兰遇害的那一晚时,岑商语调变得格外沉重,带着浓浓的自责:“是我害死了昭兰。”
“害死昭兰的是‘它’,不是你。”陆辰宿垂眸,“明日,带我去看看昭兰吧,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好。”岑商没多想便应下了,过了许久又问了一句,“我身上的鬼气如何?”
“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恐怕还会虚弱一段时间。”陆辰宿笑笑,“我还是很有‘用’的,是不是?”
岑商冷不丁被噎了一下,但给陆辰宿喂毒把要他当做工具的确是他的过错,犹豫了半晌,他终于开口道:“再过一段时间,就给你永久的解药。”
“好啊。”陆辰宿随口答应,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调笑道:“反正我已经被你‘金屋藏娇’了,可不是万事都要依你吗?”
岑商又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白皙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陆辰宿见状只觉得岑商又可爱了些许,却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开玩笑的,你继续睡吧,有我守着没有邪物敢靠近。”
岑商淡淡地“哦”了一声,倒真是很快就睡着了。
陆辰宿盯着岑商的睡颜看了许久,伸手搭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瞬息间,岑商额头的北斗七星纹样忽然大亮,却在闪烁了几下后,仿佛耗尽了能量一般,一点点熄灭。
陆辰宿弯了弯唇,明明是极为英俊的模样,却在月色下如鬼魅一般阴森,他喟叹一般自言自语道:“终于,又回到你身边了啊。”
第二日,为了方便行事,岑商直接带着陆辰宿上了朝——当然,为了避免引起麻烦,陆辰宿自然是戴上面具扮作了暗卫的样子候在侧殿中。
吉祥就立在陆辰宿身边,双手拢在袖里,即使知道陆辰宿的身份也无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平静宛如一棵老树。
他们都注视着岑商。
玄色华服绣着龙纹,在天光之中泛着冷泽,金色冠冕下垂着十二道玉旒,极度沉重也极度庄重,只是,这一切华丽至繁复的装饰却丝毫压不住龙椅之上那少年皇帝的风采,此时的岑商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而是一副陆辰宿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优雅地倚靠在王座上,素白指尖快速翻阅奏章,与臣子一问一答,语言犀利,字字见血,任何政事上的疏漏都逃不过他的双眼,无需多言,只需一个凛冽的眼神过去,便叫那犯错之人噤若寒蝉,哆哆嗦嗦地请罪补救。
这样的岑商强大而耀眼,恍若九天之上正真的蛟龙一般——陆辰宿只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心中对他的爱意又浓重了几分——只恨自己回来得太迟,让岑商平白多受了那么多苦楚。
“陛下是醴国当之无愧的明君。”吉祥缓缓道,“但很少有人记得,他年仅十七岁。”
“陛下很辛苦,他是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的。”
“以后不会了。”陆辰宿看向吉祥,玄铁修罗面具掩去他所有情绪,“有我在。”
“难得陆将军有这样的忠心。”吉祥语调平缓,“老奴定会帮陛下时时刻刻关注着您的。”
“要我说。”陆辰宿摘了面具,回首,狭长上挑的眉眼中满是危险的神色,“你这一把老骨头与其与我斗,不如好好保住自己的命,免得让阿商伤心难过。”
吉祥年纪大了,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此时却被一个年轻人周身的煞气压得喘不过气,只觉得他比深宫中那些狠绝的大人物还要恐怖上几分,原先敲打的说辞都被卡在了喉间。
陆辰宿倒也无意打压一个忠于岑商的老人,尽量做了个友善的表情,递去一个瓷瓶,“夜里不太平,拿着辟邪吧。”
吉祥被陆辰宿的变脸搞得一愣,似乎无法把前西疆骠骑大将军与神棍联系到一起,下意识地问:“这是做什么的?”
“我的一滴血。”陆辰宿张狂道,“驱厉鬼,诛邪祟,不嫌命长就拿好吧。”
有了这一出,吉祥也捉摸不定陆辰宿这人了,一时之间,两人也未再言语,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岑商下了朝,径直走向偏殿,吉祥立刻拿托盘接了他脱下的冕旒,却被陆辰宿抢先拿了日常的玉冠替岑商戴上了。
岑商扫了他一眼,未多言语,只是吩咐吉祥:“备辇去昭兰之墓。”
“陛下,要带多少侍卫?”吉祥问。
“不必,我和陆辰宿两人加上车夫即可。”
“陛下……”吉祥满脸写着不放心。
岑商摆了摆手:“孤有数,你不用操心,还有……近期多加小心。”
吉祥愣了愣,还未想透为何一个两个都让自己多加小心,却见到陆辰宿大不敬地揽着陛下的肩膀向外走,背影里写满了得意,气愤一下压过担忧,立刻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