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江海雾

10、第 10 章

　　逢魔时刻，残月高悬，凉风卷着树叶发出娑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教人心神不宁。
　　岑商的寝宫没有点灯，门窗严丝合缝地关着，各种情态皆同往常，昭示着寝殿主人已同平日里一般陷入睡眠，然而，若是身处其中，则又是另一番光景——鲜血为引，朱砂为墨，勾连不断的符咒布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扭曲成某种不祥的血色图腾。

　　几个时辰前，岑商问陆辰宿：“你画这些，是用来对付那东西的吗？”
　　陆辰宿手腕滴着血，另一手执笔，恣意挥洒着混了血的朱砂，对岑商回眸一笑：“自然不是，这些是用来镇压我的——镇住我的血煞气，好叫那东西有胆子来送死。”
　　陆辰宿说话时语气狠绝，颈侧溅上几滴鲜红，杀气四溢如同浴血的修罗。
　　岑商却被该死地吸引了，每个细胞都如扑火飞蛾一般叫嚣着想接近陆辰宿，他定了定心神，把袖里随身藏着的短剑递给陆辰宿：“那东西不好对付。”
　　陆辰宿挑起一边眉毛，在短剑上抹了一道符咒又还给岑商：“你拿着防身，我有更趁手的。”
　　说着跃上房梁拿下一把寒光四溢的黑色长剑，“看。”
　　岑商面有异色：“这是你之前的那把剑，你是如何拿到的？”
　　“啊，我去天牢的归葬处偷回来的。”陆辰宿完全没有心虚的神色，反握着剑把它送到岑商眼前，“它叫安歌。”
　　“明明是杀生的兵刃，竟然被起名安歌。”岑商几乎被陆辰宿荒诞的行事方式气笑了，安歌也似有所感，在岑商触到它的一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锋鸣，余音在空气中激起一串串涟漪，到真有些音律的意味了。
　　岑商被吓了一跳，立刻缩回了手。
　　陆辰宿收回安歌，安抚地捏了捏岑商的指尖：“别怕，它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呜呜……”岑商红了脸，正想辩解几句，却被陆辰宿捂住了嘴，安歌又兀自锋鸣起来，整把剑剧烈震颤着，仿佛将要出笼的猛兽，血色的杀意瞬间凝聚成实体涌出剑身。
　　“它来了。”陆辰宿压低了声音，死死扣住岑商的腰把他压进自己怀里，耳语道：“我需要你在这儿引它进来，如果害怕就闭上眼，一切有我在。”
　　岑商眼下几乎坐在了陆辰宿的大腿上，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为了保持平衡，岑商也紧紧搂着陆辰宿的腰，仿佛热烈地回应着他似的，陆辰宿的吐息让岑商不由缩了缩脖子，却无从逃避，胡乱地点头应下陆辰宿的话，岑商的脸烧得通红，连对鬼物的恐惧都淡了几分。
　　陆辰宿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内心柔软一片，同时内心深处黑色的本性也开始蠢蠢欲动，只是眼下有正事要处理，陆辰宿只得收了继续欺负岑商的心，微风般轻柔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在岑商反应过来之前松开了他，瞬间隐匿在了寝殿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皇宫西南方位，琳琅峰，钦天监主院。
　　红衣的妖异男子盘腿坐在廊下，惬意地眯着眼，手中的茶杯冒着热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忽然，屋檐下的铜铃响了起来，声音又急又快，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疯狂摇动着它似的。
　　面对如此异像，顾燃心却不为所动，仍旧淡然地眯着眼喝茶。
　　忽然，顾燃心身后凭空出现了一双白嫩的小手，一下扯掉了他束发的缎带，漆黑的长发顿时散落，蜿蜒了一地。
　　“淘气。”顾燃心懒洋洋地开口。
　　“呵。”手的主人哼笑一声，从虚无中走出——那是一个穿着巫女服的豆蔻少女，生的明艳动人，偏偏眼角微垂，平添了一副悲天悯人之相，更令人惊奇的是，她背后浮着一轮缓缓转动的华美光轮，细看之下，三千世界芸芸众生的生死百态皆在其中。
　　少女扫了吊儿郎当的顾燃心一眼，坐在了他身边。
　　“娘子，你怎么来了？”顾燃心没骨头似的枕上少女膝头，嘟囔道：“把六道法相收一收，太亮了。”
　　“我来看看你靠不靠谱。”少女白了顾燃心一眼，却果真收了光轮，“他们还好吗？”
　　“好的很，你别操心，有我看着。”顾燃心伸了个懒腰，直起身，像抱洋娃娃似的把少女抱在怀里，“我们只要悠闲地喝茶就好了。”
　　“既然你这么闲，不如跟我回去一趟？”少女锤了顾燃心一拳。
　　“有什么事吗？”顾燃心撒娇般蹭了蹭少女的脸颊，“我的小森罗遇到麻烦了？”
　　“逮到了一个硬骨头——反正严刑逼供你最在行，不如帮我一把？”森罗轻轻推开顾燃心，明亮的杏眼里流露出与年龄极为不符的老谋深算。
　　“好啊。”顾燃心笑得轻松，赤金色的眼中仿佛有熔岩在流动，“我全听娘子的。”
　　话音刚落，顾燃心和森罗忽然凭空消失，只余檐下沉默的铜铃在月下反射着晦暗的光。

　　另一边，岑商和衣躺在床上，做出毫无防备的熟睡的假象，他轻轻闭着眼，仔细聆听周遭一切细微的声音，怀中的短剑随时准备出鞘。
　　只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却因为紧张而漫长得仿佛几个时辰，终于，那东西逼近到岑商也能听到它动静的地步，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者脚步很轻，只有衣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岑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正一步步向他的床榻接近。
　　不受控制的，岑商脑海中勾勒出那鬼物青白无脸，恶臭肿胀的模样，他额头渗出细汗，睫毛微微颤抖着，失去视觉让岑商十分没有安全感，装睡的假象几乎要维持不下去，但转念想到陆辰宿正在殿中某处守候着，周身也被陆辰宿的血符环绕，岑商内心立刻平静了几分，呼吸渐缓，对鬼物的接近也坦然了许多。
　　就这样，鬼物一步步走向岑商，岑商则想着陆辰宿装睡，一人一鬼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直到它开口，发出温婉的女声：“阿商，醒一醒。”
　　岑商立刻坐起身看向来者，震惊的神色转瞬即逝，很快回复了平静凉薄：“昭兰。”
　　“正是奴婢。”昭兰笑起来，带着让人很难注意到的些微僵硬，“陛下见到我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日里亲眼见到昭兰离开，眼前却又出现一个昭兰，岑商心中立刻有了思量，冷静下来后也注意到了眼前“昭兰”的怪异之处，不由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眼神：“你想让我说什么？”
　　“昭兰好恨啊，恨你引来妖物却害死了我，恨我死后你把我埋在那不毛之地，害我无法安息，化身一缕孤魂，日日煎熬。”见岑商没有任何反应，那“昭兰”顿了一下，怨气又多了几分，“你却无一丝愧色，陛下果然铁石心肠。”
　　“那又如何？”岑商淡然道。
　　“那又如何！”昭兰神情怨毒，“是啊，那又如何？只不过死了一个我，您可是克死了自己的生母都没有落过一滴泪的怪物。”说到这儿，昭兰忽然癫狂大笑起来：“你这个怪物，怪物！该死的是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闭嘴！冒牌货！”岑商握紧了拳头，声音冷得仿佛结了一层薄冰。
　　“冒牌货……”昭兰忽然收了所有悲愤的表情，扭曲的脸上有一丝讶异，“你发现了？”

　　“那是自然。”一道充满杀意的声音忽然在“昭兰”身后响起，“且不说我俩今日亲自送昭兰姑娘入了轮回，单单你拙劣的演技就令人发笑。”
　　话音刚落，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砰”得关上，隐藏在黑暗中的血符忽然大亮，血红的光华一闪，如玉碎般迸溅开来——满墙满地的符咒瞬间消失，巨大的威压力如山倒般降下。
　　“昭兰”被碾压得惨叫一声，瞬间恢复了原型——它有一人多高，肿胀腐烂如同死去多时的尸体，透着腐烂的青绿，本该张着五官的脸面空无一物，布满腐烂的紫色纹路，此时正伏在地上，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其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人言：“你……竟……没走！”
　　“不仅没走，还要把你剥皮剔骨，碎尸万段呢。”陆辰宿轻巧地落在它面前，“惹了岑商，就不要妄想全身而退了。”
　　无脸鬼物嘶吼了几声，矮下身子，双手疯长出刀刃般长而锋利的指甲，与此同时，它身后蔓延出了大片的黑色，迅速将整个寝殿吞噬，岑商认得这种隔绝一切的黑暗，刚想出声提醒陆辰宿小心，整个人却被死死定在原地，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辰宿提剑站在原地，下一刻就要被利爪贯穿——
　　“不！”岑商在心中惨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黑暗的束缚，拔出短剑，跌跌撞撞地奔向陆辰宿，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陆辰宿之际，那千钧一发之时，陆辰宿一跃而起，安歌出鞘，血色刀光一闪，那鬼物整个四分五裂，断掉的四肢落了一地，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岑商脸上。
　　陆辰宿一剑刺穿鬼物的头颅，挖出一团黑色的雾气，倏得被安歌吸收，安歌发出铿锵的鸣音，周身的血气又浓重了几分。
　　岑商心脏剧烈跳动着，愣怔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无数念头疯狂涌现：譬如，安歌叫安歌原来并非取舒缓乐章之意，而是祭祀之中最残忍的屠戮之曲；譬如，陆辰宿真是强得没道理；譬如，终于得救了……却唯独没有平日见血之后的恶心与恐惧。
　　陆辰宿提着滴血的安歌，踏着血泊向岑商走来，抬手抚上岑商脸颊，替他抹去方才溅上的血迹，森寒的戾气如冰雪般消融，眼中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害怕吗？”
　　——害怕这样满身血腥的我吗？

　　岑商慢慢摇了摇头，伸手覆盖上陆辰宿替自己擦拭血迹的那只手，下意识道：“你好厉害……”
　　少年的手心柔软温暖，黑亮的眼里燃烧着炽烈的情感，却独独没有厌恶与疏离，这让陆辰宿的双眼又明亮了几分，调侃道：“我自然是厉害的，西疆老巫总说，我若是弃了刀剑去跳大神，修罗恶鬼都不是对手呢。”
　　岑商终于缓过劲来，瞪了陆辰宿一眼，把话题拉回了正轨：“那么你可知道，那鬼物究竟是什么，又为何害我？”
　　“害你，是因为——阿商你的魂魄闻起来太甜了，是个邪物都忍不住要一亲芳泽呢。”陆辰宿笑得像个登徒子，“至于那东西是何物，我们都想错了，它根本不是鬼，而是——尸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