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江海雾

4、第 4 章

　　二更天时，岑商挣扎着醒来，薄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仿佛连骨头都能被冻住，这让岑商不由把被子拉得更高一些。
　　“等等。”岑商攥着被子的手蓦地一僵，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哪来的风？”——岑商是极畏寒的，寝殿夜间不开门窗的规矩也是一早就定下的，像今夜这般着实是没有道理。
　　忽得，岑商又想到宫中老人曾说二更天是逢魔时刻，月隐而百鬼生，更不巧的是——岑商今天刚处死了两个逆臣，此刻闭上眼还尽是凌迟与枭首之景，郎中令与陈少府死后依旧圆睁的眼仿佛正死死地瞪着他……
　　岑商顿时觉得更冷了，连同指尖都冻得失去知觉，他丝毫提不起下床一探究竟的念头，甚至没有勇气连呼唤吉祥，只是徒劳地扯过被子蒙住脸，仿佛如此便能隔绝百鬼保得平安一般。
　　然而天不遂人愿，即使蒙在被子里，那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推门声，岑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有东西把门推开了。
　　毛骨悚然大抵便是如此了，岑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手心传来的痛感证明他此时并非身处梦中，他屏住呼吸，悄悄把枕头下防身的短刀握在手心，有了武器壮胆，岑商这才掀起一个被角，露出一双眼查看门口的状况。
　　寝殿的雕花木门敞着，青白月光在地上投射出一小块光斑，映照出门口一个娇小的身影。
　　“谁在那儿？”岑商外强中干地厉声问。
　　“陛下，是奴婢。”熟悉的温柔嗓音响起，“奴婢为陛下热了粥与点心。”
　　岑商大大松了口气，月色中他看得分明——来者是昭兰，因双手托着托盘，她只能用肩膀顶开厚重的木门，故而动静大了些。
　　“你怎么不出声，我差点以为你是……刺客了。”岑商嗔怪道。
　　昭兰一福身，柔柔地问：“奴婢可以进来吗？”
　　“你今天怎么了？”也许方才的恐惧对岑商的影响还未消退，他觉得今天的昭兰有些奇怪——她似乎苍白了些，语气也有些僵硬，“门不是开着吗？”
　　“奴婢不能失了规矩。”昭兰笑了笑，“奴婢可以进来吗？”
　　昭兰一笑，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岑商轻轻摇头，将刚才的胡思乱想赶出脑海，“你进来吧，我正好有些饿了。”
　　“谢陛下。”昭兰咯咯笑起来，声音忽然变得粗粝暗哑，她一步一步向岑商走来，姿势扭曲僵硬，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黑红的脚印，等走近了，它哪里还有昭兰的样子——那东西整个青白肿胀，长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六指枯瘦扭曲，它牢牢掐住了岑商的脖子，怪笑着说：“谢陛下，奴婢真真是好饿啊——”
　　眼看着昭兰变成了梦中的怪物，岑商却像被定住了一般毫无反抗之力，随着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岑商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突然想起儿时吉祥曾经讲过一个鬼故事——鬼物没有屋主允许便进不了生人的屋子，故而有道行的厉鬼会化作人形，诱骗活人放它们进屋，然后……以活人血肉为食，大快朵颐。
　　“晚上若有人叫您开门，可千万别答应。”吉祥曾经这么对岑商说。
　　岑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要被一个鬼物夺走性命——然而到了这个必死的地步，恐惧却已经慢慢淡了，岑商缓缓闭上眼——他认命了。
　　意识一点点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岑商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却诡异地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以至于他没有感受到在最后关头他额头上浮现出一个灼热的七星图腾，也没有听见那一声低沉的“胆大包天”，更未能目睹那鬼物如同见到了世间最可怖的东西一般，松开自己落荒而逃……
　　没了鬼物的桎梏，岑商只觉得身体一松，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褥中，意识却被一股清冷的檀香包裹着，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让他倍感安心到不舍得醒来的黑暗。

　　岑商在摆脱鬼物后竟一夜无梦地睡到了天光大亮，期间那一缕檀香一直缠绕着他，让他生不出一丝恐惧不安来，不止于此，檀香带来的安定感一直持续到岑商彻底清醒，他下床的第一件事便是极为镇定地找一面铜镜检查自己的脖子——果不其然，苍白修长的脖颈上有两个青紫的六指手印，与前几日沐浴时胳膊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两次遇见无脸鬼物后出现一模一样的手印，岑商已经无法继续自欺欺人地把这件事当做巧合，他现在坚信，一定有某个非人的东西盯上了自己，并且执着地想要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儿，岑商握紧了拳头，昨夜毫无反抗之力便罢了，眼下自己逃过一劫，再让他毫无防备地任“人”宰割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岑商暗下决心，早朝结束后定要去钦天监走一趟，让传说中通晓阴阳的顾奉常好好替自己诛一诛邪。

　　然而，就在岑商思考如何诛邪的当口，殿外却传来了压抑的哭泣声和忙乱的脚步声，经过近期的遇鬼，岑商此时对这种事分外敏感，几乎不假思索就开门查看情况。
　　这一开门就正对上了小宫女哭肿的桃子似的双眼，小宫女也被突然开门的岑商吓了一大跳，慌忙行礼时站立不稳，竟一下子跌倒在地，于是便哭得更加凶了。
　　岑商把小宫女从地上拉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宫女闻言狠狠抽噎了两声，深深低着头不敢看岑商，嗫嚅道：“回……回陛下，昭兰姐姐……她……她没了……”
　　“谁……没了……你再说一遍，是谁没了！？”小宫女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岑商耳畔，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话顿了好几次才完完整整说出口。
　　“是昭兰姐姐……她……”小宫女说到这儿，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已然哭得说不下去了。
　　“吉祥！”岑商攥紧了衣袖，“你过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是昭兰姑娘走了，就在昨天夜里。”吉祥形容憔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昭兰她是怎么……在哪儿……”岑商只觉得问出口的话字字句句都无比苦涩。
　　“兰姑娘她……”吉祥说到这儿，突然对着岑商跪了下去，“她死在了您寝殿的门口，是今早巡逻的御林军发现的她，当时她睁着眼拦在您寝殿门口，像在阻止什么人进去一般，侍卫觉得奇怪上前查看，才发现她身子已经僵了……典狱司的仵作大人说兰姑娘是大约二更时分被人掐死的……”
　　“二更……掐死……拦着什么……”这些关键词压得岑商喘不过气——昭兰分明是为他而死的，害死昭兰的恐怕根本就是那个无脸鬼物！
　　就在岑商深陷自责之中时，齐彦突然出现，单膝跪地对岑商行了一礼，“恕卑职无能，并未查出害死昭兰姑娘的凶手，更蹊跷的是，昨夜您寝宫周围守卫森严毫无破绽，卑职至今想不通凶手是怎么潜入并且得手的。”
　　“因为那东西根本不是人，你们如何能发现？”岑商心里暗想，在嘱咐齐彦继续彻查后，问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深夜昭兰为何会在我的寝宫门口？”
　　吉祥与齐彦相视一眼，齐齐叹息，最终还是吉祥开口：“陛下，昭兰其实每夜都守在您寝殿门外，往常她都是不到二更就走了，可昨天她见您从刑场回来后十分难受，怕您夜里做噩梦找不见人害怕，就说要守您全夜，她说这是与您的约定，但怕您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求我瞒着您呢……”

　　“与我的约定……”从吉祥口中听到这番话，岑商一下子红了眼框，泪水在他眼里打着转，显得年轻皇帝无比可怜与无助……

　　“昭兰姐姐，我害怕……你能留下来陪我吗？”年幼的岑商像个糯米团子一般粘着昭兰不撒手，带着微微的哭腔，细声细语地央求着昭兰。
　　彼时，岑商生母新丧，岑天枢对他不管不问，岑商一人在宫中无依无靠，备受冷落，身边也只有吉祥与昭兰二人，昭兰是岑商母亲的陪嫁丫鬟，比岑商大了十多岁，性格极其温柔稳重，又与岑商一块长大，故而岑商打心底是更为亲近昭兰的。
　　“小殿下可不能叫我姐姐，您的姐姐是桑梧宫中尊贵的长公主，若是被别人听去了，可要折煞奴婢了。”昭兰边说边拍哄着岑商，“小殿下别害怕，奴婢会一直陪着您，如果有坏人伤害您，奴婢一定同他拼命……”
　　“我不管，你就是我姐姐……”岑商在缩在昭兰怀里，毕竟他还年幼，不一会就昏昏欲睡了，但嘴里还不忘记嘟囔：“我才不要你拼命，你要活着……”
　　“好。”昭兰既心酸又感动，“奴婢一定活着……”
　　等岑商长大了些，他的梦魇之症却仍未能好转，依旧每夜哭着醒来，可出于礼数，不管岑商怎么闹，昭兰都不答应留下陪着他睡觉了。
　　“昭兰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岑商哭成了一个小泪包。
　　“不是不要你了，是小殿下您已经长大了。”昭兰给岑商擦着眼泪，自己却也红了眼圈。
　　“可我只有十岁呀。”岑商委屈地扁扁嘴。
　　“其他皇子跟您这么大呀，都早在学堂读书，也都纳通房丫头了呢。”昭兰心里想着，却不忍对岑商说出事实，最终只能与岑商拉钩，她会一直守在门外，假如岑商做了噩梦，只需唤她一声，自己便会进屋赶走“坏蛋”。
　　岑商最终还是妥协了，之后无数夜晚被噩梦吓醒后，岑商都会弱弱地唤一声“昭兰姐姐”，而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每次都会柔柔地答应“我在”，从未失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岑商被卷入了权利的纷争，虽然满心想着要守护身边重要的人，却在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中忽略了他们，甚至忘记了与昭兰的约定……

　　与昭兰的回忆戛然而止，岑商用力抹去眼中的泪水，咽下心中的悲伤与愤怒，他命令道：“吉祥，传令下去，今日罢朝，齐彦，即刻召钦天监顾奉常进宫见孤！”

　　然而，吉祥与齐彦还没来得及离开，忽有暗卫传来急报——陆闫昨夜率两万骑兵离了西疆。
　　还未等岑商反应过来，御林军又传来紧急军情——相州守军被陆闫攻破，两万大军直逼朝歌而来。
　　“中郎将齐彦听令！”岑商语气中满是悲愤，“调全体御林军与朝歌近远郊守军，全力迎敌，誓死诛杀反将陆闫！”

　　那一日，全醴国上下都知，忠心耿耿的酒泉侯长子，西疆骠骑大将军陆闫，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