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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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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岑商连日的整治,上朝时朝中的刺头明显减少 ,满朝文武说不上噤若寒蝉,也算是毕恭毕敬,他们不再争吵,而是有序地进言或是递折子,岑商乐得清净,连续的噩梦让他精神状态不太好,眼底透着淡淡的青黑,而和平的早朝或多或少让他能得到片刻喘息,所以岑商并不想多言语,只是端着帝王的架势威慑一下臣子罢了。
而底下的臣子看着面无表情沉吟不语的年轻皇帝,只觉得他越发深不可测,黑沉的眸子就像深渊一般无星无月,使人颤栗,又联想起他前几日毫不留情地根除三皇子一派大臣的狠厉模样,不由更加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惹怒了这心狠手辣的皇帝。
“今日就到这儿,退朝吧。”岑商见臣子们讨论得差不多了,淡淡说到,“或者众爱卿还有什么想说的?”
“陛下。”赵廷尉行了一礼,“逆臣陈少府与郎中令将在今日午时三刻处以斩刑,陛下可否愿意观刑?”
“一点也不想!”岑商在心中哀叹一声,他看着赵廷尉正直的脸,虽然明白他此举是为了更好地震慑朝中蠢蠢欲动的不良势力,但斩首那种血淋淋的情形,岑商是着实不想再看一次了。
心里虽这么想着,岑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露出一个凉薄而残忍的微笑,“孤当然要去,不仅孤要去,众爱卿也要去,趁现在时辰尚早,不如都回府换一身礼服再来吧,午时三刻,该到的——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这番隐含威胁的话,岑商干脆地振袖离去,只留一室或忧惧或面面相觑或镇定的大臣。
岑商这一走,一反常态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寝殿——他头疼得厉害,若不补觉,待会观刑的时候说不好会晕倒——这种不利于己的情形岑商绝对不会允许它发生。
岑商这一觉一直睡到临近正午才悠悠醒转,懒洋洋地唤昭兰为自己更衣——却发现今日端着外袍进来的是昭兰手下的一个小宫女。
“今天是你?昭兰呢?”岑商眯着眼趴在床沿,边问边打哈欠,纤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欲落不落的泪珠。
小宫女第一次见岑商初醒时靡丽的模样,微微红了脸,慌忙一福身,答到:“回陛下,昭兰姐姐额上淤伤未好,恐怕有碍观瞻,吉总管便放了她一天假,让奴婢暂代她的职务。”
“知道了。”岑商摸了一盒药膏丢给小宫女,“给昭兰送去吧,顺便告诉她孤可不在意所谓‘观瞻’。”
“是!”小宫女脸上明显有了喜色——陛下果然是个体恤下属的温柔的皇帝呢。
刑场地处朝歌远郊的一处山谷中,刚进山就能感到明显的阴冷气息,六边形的空地中立着几个行刑台,正中央是一处祭坛,袅袅的青烟正从其中升起,此番由于岑商大驾光临,工匠加紧在地势最佳的地方筑起高台,设了案桌,以便岑商更清楚地观刑——着实是让岑商深恶痛绝的体贴。
午时二刻刚过,岑商准时驾临刑场。中郎将齐彦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道,随后是岑商乘坐的华贵车辇,再后是一队身着黑衣配着长刀的御林军,严整冷肃,随着宦官一声尖锐的“皇上驾到”,文武百官齐齐跪地朝拜,三呼“万岁”。
随后,玄色华盖撑起,岑商在一行宫人的簇拥下于高台之上落座,古井无波的漆黑双眸缓缓扫视了一圈黑压压跪成一片的大臣,这才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众爱卿平身”,声音也是冷泉般刺骨——倒是做足了冷酷帝王的架势,也只有岑商自己知道,在进了刑场后,自己手心里的冷汗就没干过。
午时三刻,撞钟九声,沉闷的声音在山谷中来回激荡,震得人耳朵发麻,接着,密集的鼓点响起,伴随着凄厉悠长的唢呐声,戴着惨白面具的舞者鬼魅般上台围着祭坛跳起诡异的舞——这是醴国一个古老的习俗,也是对十恶不赦的罪人的诅咒——鬼面舞者代表地狱恶鬼,他们将带着罪人魂灵沉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就像岑商梦境中的那个“它”。
终于,十七鬼舞者在某一刻忽然定格,惨白水袖一舞,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祭坛周围,黑衣刽子手提刀而上,在陈少府和郎中令身边站定,远远向高台之上与文武群臣行了一礼。
——终于要开始了。
岑商在宽大的袖子中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冷漠,他绯色的薄唇微张,吐出一个字来——斩。
刽子手高高扬起惨白的利刃,下一秒,二人便会身首分离,岑商血腥的煎熬也将结束。
然而,变故突生——方才还垂着脑袋半死不活的郎中令忽然诈尸一般扬起脑袋,对着岑商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厉声大喊:“逼疯太子,毒害太上皇,伪造圣旨,谋权篡位,岑商,你这个狠毒小人!我咒你不得好死!”
——显然是就算死也要将所有的黑锅扣到岑商身上了,可见这条“狗”是多么忠于他的“主人”。
而这一番死前真言显然也起到了预期的效果,似与岑商的诡异登基严丝合缝,令人不得不对岑商这个皇位是否坐得名正言顺产生怀疑。
岑商看得清楚,底下几个心思活络的大臣已经开始互递眼色了。
“岑安么……” 岑商蹙起眉头,回想起今日收到暗卫线报,岑安在西疆一带失去了踪迹,也不知是否与岑商的心腹大患——手握重兵的西疆骠骑大将军陆闫接上头,这些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岑商的皇位似乎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尽管岑商至今不明岑天枢为何传位于他,但他深知,一旦坐上了这位置,退下的那一天就是——死,不仅是他自己,岑天枢、岑瑶光、吉祥、昭兰……一切他重视的人,必定会被岑安一个不留地斩草除根。
想到这儿,岑商尽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姿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赤色的酒,热辣的液体划过喉咙,麻痹了对恐惧与血腥的感知,帮助岑商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爱卿刚刚这番话说得着实精彩。”岑商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就像猫按着老鼠一般,“只是不知可有根据——不如让孤逐个问你,若是答不出,孤便要罚你。”
“至于如何罚。”岑商又抿了一口酒,“孤觉得削去皮肉最为合适。”
“第一问,孤如何逼疯岑安?”
郎中令脸白如纸,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孤可以告诉你——岑安根本没疯,毕竟三月前的逼宫,他可是大开杀戒又逃过御林军的追捕——着实精明得很呢。”说到这,岑商冷笑一声,“右腿。”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条红黄相间的皮肉即刻落地,郎中令的右腿露出血淋淋的白骨,凄厉到不似人类的尖叫回响在山谷之中。
“第二问,孤如何毒害太上皇?——左腿。”
“第三问,孤如何伪造圣旨?——左腹。”
“第四问,孤如何谋权篡位?——右腹。”
三问下来,郎中令已被切成半具骷髅,血肉与内脏掉了一地,偏偏胸腔中关键脏器还完好无缺,一时半会儿竟还死不了。
“最后一问。”岑商喝干了杯中的酒,将酒樽一掷,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地、阴森森地问:“这个位置,孤可坐得名正言顺?”
“吾王万岁!”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带着满朝文武跪成一片,再三叩首。
见此举达到了目的,岑商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枭首。”
寒光闪过,两颗人头顿时落了地。
岑商回宫之后大吐特吐,苍白的脸色硬生生咳成了病态的绯红,双手撑在床沿溺水者般剧烈喘气,吉祥在一边端茶递水让岑商漱口,一下下为他顺着气,过了许久,岑商终于平复下来,虚弱着嗓子让吉祥退下,接着极为疲惫地朝里躺下,扯过一个软枕抵住了额头。
吉祥照顾了岑商十七年,他知道岑商在哭——岑商从小就如此,哭泣时总是固执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坚持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自己。
吉祥也红了眼眶——他年迈而无力,只能选择服从岑商的命令离开——哪怕能让岑商高兴一丁点也是好的。
岑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也许是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睡眠深沉得如昏迷一般。
一直到掌灯时分,昭兰端着清淡的食物进殿,也只得到一句含糊的:“我没有胃口。”
——眼前红着眼圈可怜兮兮的岑商与记忆中那个柔弱绵软的小孩儿重叠到一起,昭兰顾不上是否僭越,不由自主地轻轻拨开岑商额前的一缕黑发,轻声细语道:“阿商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岑商似乎早忘了自己是一国之君,含糊地“嗯”了一身,在被窝里小小地拱了拱,又像小孩儿似的睡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