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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唉。”岑商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朱笔,方才走神时他不小心又想起了三月前处死五百反军的场景,仿佛近在眼前的血腥牵扯得他额角突突跳动,带出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来,岑商有些烦躁地按着额角,想叫吉祥为他泡一壶清茶解解乏。
      然而抬起头来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明明是正午时分,然而,除却岑商案桌四周那一小块区域,御书房已然完全浸在浓厚的黑暗中——这黑暗与午夜的黑不同,倒更像是被浓稠的黑雾侵袭,丝毫无法视物。
      岑商心里一紧,腮侧流下一滴冷汗,他轻声呼唤今日当值的暗卫——无人应答。
      岑商有些害怕了,他可以是残酷果决的帝王,可以将国家至于掌控之下,瞬息之间决定无数人命运与生死,但面对此等怪力乱神之相,他又变回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茫然无措,瑟瑟发抖。
      “吉祥……”他轻轻叫着那个带大自己的老人,同样的没有回应。
      然后,岑商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人可以呼唤,没有人可以求救了——堂堂帝王,竟只有暗卫和一个年老宦官可以“依靠”,实在可悲又可笑,岑商想逃离此地,然而双腿却诡异地麻木至极,连挪动一分都做不到,他浑身僵硬地枯坐在黑暗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一方案桌,而他也要被困于此永世不得逃脱。
      然而很快,眼前的绝望又更深了一分,凭借多年被刺杀的经验,岑商敏锐地感受到眼前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活动——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声音——那声音滞涩粘稠,让人不由联想到鲜血一类。
      看不见的往往最令人恐惧,岑商所有的感官都被迫提升到极致,他感受着“它”一点点的接近,“它”不祥的爬行声也越来越清晰,岑商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前方,下一秒“它”就会现身的可能性让岑商身子紧张得像绷到极致的弓弦,生理性的泪水划过脸颊,顺着少年瘦削的下巴一滴滴落在乌木案桌上。
      就在这时,岑商忽然觉得后背一重,腥臭冰冷的液体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他低下头,看见了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青白腐烂的手——“它”原来一直在自己背后!
      岑商一寸一寸偏过头,最终与“它”对上——“它”长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肿胀的脸,然而,岑商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它”正在对自己嘲讽地笑着。
      岑商的眼泪流得更加凶狠,所有声音都死死卡在喉咙里,最终,他绝望地闭上眼,下意识地对着虚空中不明的对象祈求:“求求你,救救我……快来救救我……”
      奇迹般地,岑商觉得后背一轻,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眼前的黑暗却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吞噬掉了空间里最后一丝光明,将岑商紧紧包裹其中,若有若无又无比熟悉的檀香环绕着岑商,使他无法抗拒地闭上眼,无力地坠入黑沉的梦境之中……

      “七哥哥,七哥哥。”女孩稚嫩的声音软绵绵地响起。
      “嘘。”老人的声音粗糙而温暖,“小公主请莫出声,陛下正在批阅奏章,不如先随老奴去侧殿吃些点心吧。”
      ——“七哥哥?小公主?是谁?我……又是谁?”
      “我是……岑商!”失重的下坠感忽然消失,岑商猛地睁眼,漆黑的眸子由水雾迷蒙变得清明锐利——眼前是熟悉的御书房,桌上的奏折还摊在方才阅读的那一页,而自己身上也清爽干净毫无异常。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岑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想起那个总是小动物一般乖巧的小妹妹,他不假思索地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吉祥,带瑶光进来吧。”
      “是。”吉祥深深鞠躬,瑶光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瞧着岑商,眼神中有喜悦、濡慕,也有小心翼翼与胆怯。

      “阿光。”岑商微微笑着,“你找我做什么?”
      岑瑶光看着岑商,黑珍珠般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年纪尚幼,身体孱弱,平日里深居简出,与她七哥并没有多少交集,她对岑商最深的印象也许只是那夜守在她与父亲身前斩杀叛军的冷肃少年罢了,然而今天,岑商却温温柔柔地叫她“阿光”,又笑得那么好看,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岑瑶光揉了揉自己软乎乎的小脸,意识到自己幼稚的动作后,又绷起小脸,小大人一般正坐,道:“我是来谢谢您的,我还要向您保证,等瑶光长大了,一定会好好保护七哥哥的!”
      “乖。”看着一团孩气又一片赤诚的瑶光,噩梦残余的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岑商不禁拍了拍岑瑶光的小脑袋,“阿光真是一个好孩子。”

      岑商政务繁忙,岑瑶光不久便被几个小侍女带去花园吃点心与放纸鸢了,由于上午的噩梦耽误了些时间,岑商一直在书房呆到掌灯时分才移步寝殿。
      木质轿辇平稳地前行,吉祥揣着拂尘走在一边。
      “吉祥,岑瑶光现在住在哪位宫中?”
      “回陛下。”吉祥不紧不慢道,“公主母妃薨逝后,太上皇便一直把公主留在身边教养,太上皇病重后公主就一直留在太上皇身边照顾他。”
      “这样么,你明日安排些与瑶光年纪相仿的侍女与她作伴,御膳房几位擅长做点心的厨子也一并给她吧——她也不容易。”后半句话岑商说得很轻,就像蝴蝶扇动翅膀一般,连走在他身边的吉祥也未能听见。

      实在是……太艰难了啊。

      吩咐完吉祥后,岑商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轻轻阖上眼,在辇车平稳的节奏中放空了一路,不消多时,便到了他的寝殿。
      寝殿里很早就点了灯,生了暖炉,明亮而温暖,由于岑商不爱熏香,所以屋子里只有些木香与阳光的味道,莫名给人一种“家”的感觉,殿内的宫人应岑商的吩咐,并未跪倒一大片,只是向他鞠躬——就像寻常人家的仆人一般,到了这个地步,岑商才终于放松了些,径直走进浴室,上前服侍的小宫女被他屏退,岑商拉上木门,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素白修长的手解开衣带,繁复的玄色衣袍一件件滑落,凌乱地堆叠在地上,岑商的身体修长而匀称,只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后背的蝴蝶骨与腰窝格外分明,再加上他生的白,故而看上去格外脆弱纤细——就像一只洁白的纸鹤,稍稍用力便会可怜地碎掉。
      岑商抬脚跨过衣服堆,向浴室中间偌大的浴池走去,他小心地探了个脚尖进冒着热气的池子里,见温度适宜,这才把自己整个泡了进去,温热的水包裹住全身,四肢百骸中堆积的疲惫仿佛都顺着热气流出,岑商不由把自己浸得更深了一些,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张脸,末了又像个孩子似的偷偷摸摸地在水里咕噜咕噜吐出一串泡泡。
      岑商眯着眼在浴池里呆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抓起一边的干净棉布擦身,然而抬起胳膊擦拭时,他的表情却忽然僵住了——那上面有六道红紫的淤痕,像极了手指印,只是比起普通人的手指,它太过于瘦长且生有六指。
      “六指……”岑商心底泛起一阵凉意,他记得清楚,白日里梦中那东西,也是六指。
      岑商轻轻触上那淤痕,感到一阵闷痛的同时,额角也莫名抽痛起来,浴室里没有镜子,故而岑商并未发现在碰到淤痕的那一瞬间,他额头正中浮现出一道北斗七星状的黑色纹样,那图腾明明灭灭,仿佛会呼吸的活物一般,过了片刻才隐没在岑商的皮肤之中。
      与此同时,岑商一边说服自己淤痕只是不小心磕碰的,形状与噩梦中相符也只是一个巧合罢了,他极其迅速地擦干身体,系好亵衣,逃跑一般地离开浴室,直到看见浴室外候着的一个小宫女,直到看见卧房中打点寝具的侍者,直到人世的气息向他涌来,岑商狂乱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顾不得人前体面,岑商甚至没有让宫女褪下,就急不可耐地钻进被窝,将自己裹成一个胖乎乎的蚕蛹,只露出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昭兰,今夜不用熄灯了。”
      “是。”昭兰悄悄抿嘴笑了下,不动声色地将油灯摆的离岑商近了些,对周围的宫女做了个手势,一众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岑商的卧房。

      灯火摇曳,一夜噩梦。

      第二日早晨岑商是被惊醒的,恍惚间,那没有五官的东西又缠上了他,那东西桀桀怪笑着逼近,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要紧关头,岑商下意识地用力一推……
      “啊!”一声小小的痛呼在耳边响起,随即是“咚”的一声,这一下,岑商彻底清醒了——他看到昭兰跌坐在地上,额角红了一片,而装着他衣服的托盘也掉在一边——他竟是将来服侍自己更衣的宫女当成怪物给狠狠推了一把。
      昭兰是他寝殿的大宫女,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平凡却柔和可亲,她负责照料岑商的起居,做事无比细致体贴,对岑商也是一片忠心,显然把他当眼珠子一般侍候着。
      看到昭兰被自己误伤,岑商脸上羞恼红了一片,赶紧吩咐其他宫女扶昭兰回去上药,自己胡乱套起了衣服,他边与繁复的衣带角着力,边想着下朝后定要通过吉祥传达一下对昭兰的歉意——再顺便提一提昭兰这个月的份例好了。
      此时的岑商觉得自己的补救措施十分完美,而昭兰额上的伤也一定会很快痊愈,明日又能温温柔柔地叫他起床——就像岑商生母还在世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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