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陛下。”年迈的右相缓步出列,双手奉上一道折子,“相州陈少府贪腐一案,证据确凿,请陛下过目。”
“很好。”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一身玄色华服,冠冕上十二道玉旒掩住了他的眉目,看不清神色,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奏折,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澄澈,语调却漫不经心地杀机四伏,“众爱卿觉得,该如何罚?”
阶下臣子一片寂静。
“嗯?”帝王发出一声鼻音,恰似暴风雨前不祥的死寂,臣子个个如芒在背,不觉间汗湿重衫。
“禀陛下。”一向刚直敢言的赵廷尉终于开口,“陈少府贪污数额巨大,兼之榨取相州百姓血汗,使得相州遍地饿殍、民不聊生,依臣所见,当处死陈少府并流放陈氏全族。”
“且慢,臣认为赵廷尉所言有不妥之处。”郎中令一向与廷尉意见不合,言语间满是不齿之意,“陈少府虽犯下滔天大罪,但其次子才华横溢,且常年在太学任职,数年未归,想必与此事并无关联,流放他未免有用刑过于苛责的嫌疑,请陛下三思啊。”
“这样吗?郎中令着实仁慈啊。”帝王轻笑,“那你可知陈少府贪下的银两的去向?”
“微臣不知。”郎中令歉意地向帝王做了一揖。
“既然如此,孤就告诉你。”年轻皇帝淡淡地说,“三皇子的府兵,哦,就是上月逼宫的那一些,正是这笔钱养起来的呢。”
“微臣无知。”郎中令“砰”地跪下,神色却不变,一副坦荡正直的模样,“求陛下恕罪。”
“好一个无知——可孤的密探怎么就搜到了陈少府与其次子关于买私兵的书信呢?还有,听说郎中令十分爱才,与陈家次子交往甚密,书信频繁,你猜孤知不知那些密信的内容呢?”
此言一出,方才还满脸正直的郎中令一下面如金纸,瑟瑟发抖起来。
“不如这么办。”帝王摆摆手,言语之中满是恶意,“陈氏的狗,也算在陈氏一族内好了,明日午时一起处死吧。”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御林军将郎中令拖了下去。
“退朝吧。”年轻帝王默默看着郎中令痛哭流涕的情态,语气无喜无怒,漫不经心地起身离开了大殿。
“吉祥。”帝王一下朝便吩咐身边的老宦官,“去御书房。”——声音虽冷却十分柔和,与方才判若两人。
“陛下。”须发皆白的老人略微欠身,浑浊的老眼里似有泪光闪烁,“请回寝殿歇息一会吧,您已经三天未曾合眼了。”
“不必了。”听到吉祥这句关心之言,帝王舒了口气,方才绷得紧紧的肩膀与脊背略微放松了一些,身上骇人的天子威压渐渐散去,他摘下沉重繁复的冕旒,露出清雅俊秀的少年容颜,对老人微微一笑,“我无碍,如今时局不稳,我应当把国家放在首位。”
吉祥闻言,劝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得拖长嗓音唤一句“起驾”,目送少年皇帝上轿。
这位少年帝王名唤岑商,时年十七,是醴国太上皇岑天枢的第七子,打小便温润谦和,天资过人,却因母亲早逝且家族式微而受尽冷眼与苛待,只有吉祥这个老宦官十七年来一直照顾着他的衣食住行,对岑商忠心耿耿,故而岑商对他的态度不似对奴仆倒更像对待长辈。
然而,这种艰难却在宫闱中难得的温馨生活最终也被打破,岑商十四岁那年,岑天枢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他还有个聪明灵秀、才华过人的七儿子,对他大加赏识,甚至超过了许久前就被立为太子的三皇子岑安,在一朝荣登富贵的同时,宫中的阴谋、权斗、杀戮也向少年岑商露出了它腥臭的血盆大口,自那时起,岑商就变得越来越冷硬、狠辣,也越来越熟练于打皇子之间不见硝烟的战争,曾经属于岑商的柔软的少年一面被深深藏起,只在没有外人时偶尔展露可怜的一小角——吉祥已经不记得小皇子上一次如少年人一般无忧无虑地开怀大笑是何年月了。
只是这一切终于变得更为糟糕。
三个月前,岑天枢在他五十五岁的寿宴上突发心疾,生命垂危、昏迷不醒,仅靠每日一剂药吊着一口气,宫中自那时起就乱成一片,然而,当岑天枢的亲信在文武百官之前宣读出他的谕旨后,这场混乱就变成了一场爆炸——岑天枢废了太子,传位于七皇子,岑商。
岑商永远记得岑安那一刻难看到极点的表情,几乎是在亲信念完谕旨的同时,岑安疾步上前,佩剑出鞘,一剑刺穿岑天枢亲信的心脏,他摘下太子玉冠狠狠掷在地上,迸裂的碎片划伤了他的脸,岑安却毫不在意,只是痴狂而疯癫地大笑着,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彼时岑商还存着他最后一点同情心,他能理解岑安那种毕生追求一朝成为镜花水月的绝望,故而叹了口气,吩咐道:“将三皇子带回寝宫好生照料。”——岑商为他的三哥准备了一大群宫人,却因为一时大意而未布重兵看守。
这一疏忽直接促成了岑安的顺利逃跑,其后,民间关于“恶毒七皇子为求皇位逼疯三皇子”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军民义愤填膺,有了大众支持,岑安的招兵买马也变得更加顺风顺水起来。
岑商登基那日午夜,“大病初愈”的三皇子岑安率一万精兵直奔朝歌,逼宫。
万幸的是,岑商彼时还未就寝,在密探传来三皇子逼宫的消息后,他立刻调动五千御林军并八部暗卫,命令他们全部出动,拼死抵抗,守住皇宫,自己则孤身一人提着剑奔赴太上皇寝宫,岑商将那里作为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不仅因为太上皇寝宫的地理位置处在皇宫最深处,更是因为他心中那隐秘而难以割舍的亲情——岑天枢在“记起”岑商后对他确实非常好,不像帝王恩赐而更像寻常慈父——虽然岑天枢的举动将岑商扯进了皇子斗争的旋涡,但毋庸置疑,对于亲情,自小孤身一人的岑商是无比珍惜与享受的。
岑天枢寝宫的宫人早已四散奔逃,只剩岑商的一个年幼皇妹还守在岑天枢身边,明明灭灭的烛火映衬着岑天枢苍白的脸色和岑瑶光糊满泪水的惨白的小脸,岑商提着剑站在二人身前,夜色寒凉,冷气顺着岑商的脚踝往上钻,冻得岑商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剑。
“我好害怕。”岑瑶光怯生生地说。
“我也害怕,怕得要死。”岑商心想,他下颚崩得死紧,终于还是无法说出内心的想法,只能用沉默回应岑瑶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岑商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情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一旦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怖了,他高度警惕地盯着大门,忽然间,一个受了些伤的三皇子的士兵闯进了大殿,与岑商打了个照面,还未来得及反应,士兵只觉得两眼一花,面前的世界变得倒错而迷离,过了片刻,士兵无头的身躯才缓缓倒下。
岑商提着滴血的剑,脑中响起一阵仿佛能撕碎他一般的蜂鸣,声带却终于放松到能说话的地步,他哑着嗓子说:“别怕,我会护住你们——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少年的脸庞被血与火映衬着,漆黑的双眼幽深不见一丝光亮,美艳近妖。
御林军统领齐彦冲进大殿后所见到的就是这一幕,清冷的宫中,少年皇帝死死握着剑守护父亲与妹妹,在他身前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已经凝固的血液漫了一地,齐彦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重重跪地,朗声道:“陛下,恕微臣救驾来迟。”
听到这句话,岑商身形摇晃了一下,竟直接脱力地席地而坐,“解决了?”
“是。”齐彦沉声汇报,“叛军人数虽多,资质却远比不上御林军和八部暗卫,除了投降的五百余人外,已全部伏诛。”
“岑安呢?”
齐彦闻言面色难看了一瞬,挣扎着说:“三皇子诡计多端,被他跑了。”
“无妨。”岑商似是终于缓过劲来,在岑瑶光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迟早有一天,孤会杀了他。”
第二日,岑商雷厉风行地整顿朝廷,巩固宫防,不顾群臣“不杀降兵”的劝阻,下令杀死反军五百四十一人,整个刑场血流成河,天地也为之变色。
年仅十七岁的皇帝却冷静得如一池死水,坐在高台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缓慢而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血色琼浆,待到行刑结束,他淡淡地吩咐侍从为他备轿回宫,冷血到不似人类。
然而,众人只知新帝手段如雷霆,残酷如妖魔,对他打心底地恐惧与臣服,却不知岑商正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才逼迫畏惧血腥的自己去观刑,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在回了寝殿后独自一人吐得昏天黑地,蜷缩在锦被中瑟瑟发抖,一闭眼便是方才血腥的场景,周身是恍若被恶鬼缠身般的刺骨寒凉,孤身一人的小皇帝就这么死死咬着被角,无声流泪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