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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尾声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的去年春节期间,中学同学们又聚会,说会到会的将会有谁谁,其中仍有吴小东,他虽没有当上县长,却是我县建设局局长,他原是劳动局局长,说是建设局局长比劳动局局长还有实权,还有“捞头”。说他没有当上县长是因为他老子的事。他老子退了休还不甘寂寞,打着他儿子是劳动局长这块金字招牌,再加上他为官一生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做大事、做大生意,最后,给吴小东摆起了金额高达几千万元的“问题”,弄得吴小东要么把这事搁平,要么就承担他贪污受贿这么大一个笔钱他和他老子都要去大牢里呆着的后果。吴小东一天忙着怎么能够最后坐上县长的宝座,把他老子这个惹事包给忽视了。吴小东到底是吴小东,他把他老子的事搁平了,既保住了他老子,又保住自己,只是已经不好得让他当县长了。不过,大家都说,建设局局长,那是有实权的,比他原来的劳动局局长还有实权,他老子给他捅了那么大的篓子他还坐得这么稳当,还当上了建设局局长,他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了,他实在算得上我们的同学中混得最成功的之一了。除了他和那些身价上亿的同学外,混得成功的当然就是那个贵为博士生导师的同学了,但这次他因故不能参加,只能等下一次了。
      这次同学聚会,我又被邀请,但这一次我却说我要参加了。为什么这一次我说我要参加呢?或者说,为什么这一次我能说我要参加呢?
      我这时已经“下海”有三四年了,也就是不在家乡吃私人办学那碗饭而是出门在外做生意已经有几年了,而且小有成绩,远不能比我的那些同学们,但可以面对他们了。我在家乡人中间也一下子形象变了,多少人都说我“发”了。只要他们说你“发”了,那就是在夸你羡慕你,在给你最高的荣誉。只要他们在说你“发了”,那就是在说你什么都是,什么都有了,完全不会管你是怎么“发”的,你爱怎么“发”都行,只要你“发”了对于他们都是你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是了。他们是真的不会管你是偷的、抢的、行贿受贿得来的,只要你“发”了,你对于他们就是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是了,就和你没有“发”,不管是为什么没有“发”,你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不是“穷鬼”也是“穷鬼加小丑”、“穷鬼加失败者”,而“穷鬼”就是“穷鬼”、“小丑”就是“小丑”、“失败者”就是“失败者”,除了是还是是一样。
      回到老家去,可再没有人用那种眼光看我了,当初就因为我穷和太穷了,还是个“背后头拖着一清朝时代的长辫子的人”就对我做出了那么些轻慢或不尊重人之举的人,还有因为同样的原因对我做出了比一般轻慢之举还要过一点的、也就是多少有点同于当年吴小东要我给他倒洗脚水那样的举动的人,也都有歉疚的样子,以过度的殷勤、热情、甚至于不怕让人感觉下贱的姿态来抵消他们疑心当初可能给我留下的不良印象。
      聚会地点还是选在我们县城里。我和程一同去参加聚会。我和程都住在县城里,我在城里也已有房了。现如今,在我们这里,你在城里有没房已经是一个你还活得像不像人、有没有人的尊严和骨气,你作为一个人到底还在哪一个层次、档次、境界的刚性标准了,是一个你有他有因而我就不得不有的东西,不管这个东西对你到底有多大的实际好处。程在前边疾走如飞,我赶不上他,没法不叫他停下等我,他说快点快点,不要赶不上,让大家等我们也不好。在我面前,他本是不会一个人在前头这么跑的。看得出来,对将要见到中学同学们,他有些兴奋。我们本来可以早点出发,可是,他却说不能去早了。他的意思我明白,去早了,显得自己掉价,去迟了,又显得太抬高自己,而且,要是人家不等你,活动按时进行,那就更搞得自己没面子了,所以,最好是不迟不早。
      程年轻的老婆理解人,开车来接送我们了。他的现任老婆比他小二十多岁,年轻漂亮得可以,典型的时尚大美女。我相信,要是这次聚会允许带家属,程是一定要把她带到聚会上给大家展示展示了。人嘛。人啊。人就这样,人不都这样吗?人就那么回事,人不是那么回事吗?我打定主意,在会上向同学们宣布程的现任老婆是他的第几任老婆了,还有多么多么年轻漂亮,还是“小三”Y正了的。我相信这一定会让程心里像开满了花朵似的,作为多年的老朋友,这实在是我应该为他做的。同学们的聚会,我们不展示这些展示什么呢?同学聚会,不是为展示这些那是为展示什么呢?再说了,我和他走得那么近,三十多年的关系风雨不动,他们羡慕他不也会羡慕我吗?我就不能沾点光吗?还有比这种光更光的光吗?
      当年的同学,虽变化都挺大,但大多还是一眼能认出来,有的认不出来,在大街遇到了那是一定认不出来,但经人一介绍,就一眼认出来了,还有的怎么也认不出来了,但是当然不能怀疑,因为大家都说他是某某。看来,大家还真混得都不错。当然,混得不能算不错的,或混得“错”的,是不可能来参加聚会的。我特别问到当年我暗恋过的校长的女儿,有人私下对我说,她现在混得不好,下岗后在一家中介公司工作,一直没有起色,但她又好强,所以,她是不会来参加这个聚会的。这完全可以理解。人嘛。人啊。人就这样,人不都这样吗?我还特别地问起了当年和我同桌,总是关切地问我是不是感觉到冷和离校参加工作后还给我写了一封一片热忱和一片关心、好心的信的女同学,但我问的同学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得起她来。
      聚会先是吃饭。我没有看到吴小东,但饭刚吃上时他就来了。我也有些年没有看到他了。看上去,他的气色不是特别好,穿着也并不豪奢,但派头那是局长才会有的派头。我还特殊注意到他长长的头发全向后梳着,梳得一丝不乱,还焗了油,想必要弄成那样,得一天好几次对着镜子倒饬才行,平时还得时时注意着。因为人多,估计有些他也没认出是谁,只是对大家笼统地打了个招呼,就对这次聚会做东的那位同学、我和坐在我身边另一位也是局长级的同学叫出名字打了个招呼。我必需承认他对这么多同学就这两三个叫出名打了招呼,这两三个里竟然有我而感到在同学们面前长了脸,心里有受宠若惊那种感觉。
      吴小东声称他正为土地拆迁农民闹事的事情忙,只能来见老同学们一面喝杯酒就走,同学们一致说理解理解,你今天能来就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他说他喝三杯,我们各自随意。实际喝时,他像是感动上来了,换了杯子,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他起立举杯向全场示意时,我们全体起立向他们举杯,大家都一饮而尽。我们都喝的是小杯,他这一杯至少抵小杯十多二十杯。我心中惊叹他真能喝。
      喝了这杯酒,又为他确实无法陪我们致了歉,在同学们的相送声中款款离去了。
      其实,吴小东还真不是对老同学耍派头只喝一杯酒就借故抽身。大家都说他还真不是这样的人。他提到的那个土地拆迁农民闹事的事情,是这几天全县都在议论纷纷的,吴小东就是这个工程的具体负责人之一。这个事情这么出名是因为在强拆过程中,拆到一家人了,这家人强行阻拦,当地镇干部支使几个人把这家人给打了,打伤了两个人,而当时镇干部主使人打人时,吴小东等几位县上的领导就在现场,他们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参与其中,就像置身事外地那样看着。一县人都在谈论这事情,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已经曝到网上了,但在网上我没有搜出来。其实强拆的事情在我县年年有、月月有、天天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直没有断过,多了去了,如这次打伤人这样的事情在从前根本就不会引起公众如此强烈的关注。以前那至少也要打死了人才会引起这样的关注。不用说,从这点也可以看出,这实在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时代是真的在进步,不管它多么艰难。
      到吴小东来参加我们的同学聚会时,镇干部当着县领导的面打伤人的事情已经算搁平了。但余波还有,所以,吴小东仍那么忙可以理解。酒席间,有同学感叹说,吴小东还真是个做大事的人,坐在我旁边的人附和,我没有吭声。我发现自己还是一个无法违心地附和某些声音的人。
      席间,坐在我旁边的同学把嘴凑到我耳边说:“就说真实的,你这一生本不应该只混成今天这个样子!”语气中还是有他比我混得好的优越感和几分对我的可怜。
      饭后去KTV唱歌。我显然已经喝高了,但可能也有几分装醉的成分。这几年做主意,都是和官方打交道,做国家单位的生意,经常请领导干部到KTV娱乐。所以,在KTV我显得很老道。不光老道,我还失态了。歌唱着、酒喝着,我叫来服务员,叫她去叫几个小姐来,要好一点的。好一阵了,没人来,我又叫服务员去叫。一会,来了几个,我还没从中挑出“好”的,就有同学来把她们打发走了。我问怎么回事,他们给我说有女同学在场,这么干不合适。的确有几个女同学在场,有女同学见我叫小姐,知趣地走了,但还有女同学或是喝高了或是太感动老同学相聚了,就是不走。我觉得其实没有必要管这么多,女同学也应该理解,总之一句话,不就那么回事吗。所以,我又叫服务员叫小姐来。服务员叫来几个,不叫进包间来,叫我到包间外去选。我出去选了一个我中意的,拉到包间来按在沙发上啃,也拖着她在舞池里乱蹦迪。大家都喝高了,多数同学,包括没有走的女同学,也并不反感,还觉得挺有趣。不过,我是真的喝高了,对大家的这个判断不知是不是准确的。
      我还记得在KTV里大家把歌唱着、酒喝着,那位也是局长级官员只不过他的单位不是劳动局、建设局那样的要害部门的同学过来和我喝酒。我乘着酒兴对他说,他这一生误了,体制把他害了,他应该是一个真正做学问的人才对,还说当我听说他在当局长时,我笑成了啥样。我说的是实话,尽管当然也是半真半假的实话。我又不是一个中学生,即使说真话,也哪可能那么真诚呢?不过,事实当真是,当年,在我的同学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他,以为如果几十年后见到了,他不是个科学家也是个真正的学者,谁知他却在当官,只是个官,当初我向程问起他,程说了他的情况,我爆发似地仰天大笑,笑得程都不理解我了,说:“难道当局长都不好吗?”这时候我半真半假这么对他一说,他突然是那么地激动,显然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连喝了三大杯啤酒,拉着我的手向我倾诉了好久,就像是一肚子的苦水今天才找到了可以倾倒出来的人,尽管可以肯定他和我一样,如此真是真的却也是半真半假的。但是,他这一生误了那已经误了。想到他当年的模样,看到他今天就只有一个局长样了我心里是真的有几分感慨,甚至是感慨人生的沧桑——的确是有那么一瞬间有种什么涌上了心头,尽管劲儿不大也一下就过去了。我乘着酒兴对他说:“你一定是在哪儿搞错了,和去成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真正的学者或科学家比起来,当局长县长什么长半毛钱也不值!”这话说得他脸上有点挂不住的样子,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局长啊。但我是真心的,至少我自以为是真心的。
      第二天,酒也醒了,和程在一块时,程批评我昨天太失态了,好多同学都说我不该那样,都笑话我,并不是大家不玩小姐,只是玩小姐应该分场合。他还说:“同学聚会本来是一个严肃的事情,再说还有女同学在场。你那样做是真不应该。他们也都是这样说的。”
      程还说,我一边玩小姐一边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宣告,在当今这时代,要想做好生意、赚大钱,不玩小姐那行吗,生意、大生意都是在KIV里一边玩小姐一边谈成的,这是潜规则,是必需遵守的。对这个我没点印象,看来是真喝高了,而如果我真像这样高声一遍遍地宣告过,那也真的是丢人现眼了,因为,比起我来,同学们哪个不是做大生意谈大生意的人,要我这样宣告吗?
      看来程是真对我有看法,同学们也真对我有看法。我说:“哎,同学聚不聚会都本来就是一个游戏,何必认真!”
      程说:“再游戏也毕竟是同学聚会,而且还有女同学在场!”
      我说:“你知道因为生意我经常出入KTV,但我从来没有上过小姐,都是花钱让客户上,让领导上,最多也就是在KTV里抱着她们就像你所说的啃一啃。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必要那么认真罢了。将来我更有钱了,我来做东请他们,一定给他们每一个人找个小姐让他们玩!哈哈!”
      程仍不无严正地说:“张小禹,还真不是我说你,看起来你这几年变了,融入社会了,适应社会了,知道会做人了,其实你还是当年那样!”
      他这么说我的感觉还是指同学们总结的我那些“错误的做法和想法”,只是可以肯定,他和所有的同学无疑都忘记了当年他们下课后不敢上厕所甚至于还可能把大小便拉在了□□里的事情,干干净净地忘记了,只有对我当年的“错误的做法和想法”的“错误”是一个什么样的错误,在这个世界做人就不能犯这样的错误刻骨铭心、不可磨灭的记忆。
      也许只是我个人的问题,程这么说时,我感觉到他还是在说我还是个“套中人”,就是我原妻舅说的那个意思,而我之是个“套中人”的事实依据就是我当年被同学们归结为“错误的做法和想法”的那些事情。
      我们还谈起那位我认为他此生算是误了的局长同学。程不理解他此生怎么能算是误了。他说:
      “只不过他那个单位不像吴小东的建设局那样肥水大大的,是个清水衙门。他的苦恼、不平,也只不过是这个罢了!怎么可能是你所说的那样的!”
      我这位同学的苦恼真是这样的吗?也许还是程是对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希望他不是。当年,除我自己之外,我认为他是我的同学中最有可能成长为一个有自己独立人格立场和思想的、又有真正学识的知识分子。我一直对他充满期待。的确是世人好像都只能把我们的苦恼想象和理解成程说的这个样子,但是,事实还真不是只有这种苦恼它才是自然而然的、符合人性的和可以理解的。我真希望我这位同学的苦恼是我理解的那种。对人这种动物来说,这种苦恼应该比程说的那种苦恼更真实、也更有力量才对——这个事实是我没法否认的,也最终不得不予以承认的,即使我只能在心里对自己个人承认,找不到对象说出它,说出了它也没有几人能听明白,或不说那些存在决定意识、物质决定精神、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肚子填饱了、物质极大丰富了才应该有、可以有、可能有这种苦恼的陈词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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