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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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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同学们三十年后的那次聚会的组织者是吴小东。吴小东不知道,我这么些年始终“错误”地活着,和他也是有点关系的。不是他当年要我给他学什么爬行动作之类那点事情。他父亲,在哪儿碰见了我叫他“吴叔叔”的,在我们邻镇当了多年的镇长。地方政府强行对农民摊派。为了这些摊派顺利进行,打人、抓人、关人、抄家,时有发生,如滚雪球似的逐渐达到它的高峰的时候,完可以用“狼烟四起,哀嚎遍地”来形容,和当年“计生队”那些事情一样,连因“行为过激、方式不当”弄出命案的事都有了,还不只一两起。“吴叔叔”的镇,就发生了这么一个事情。一位退休教师,针对一项他不满的摊派不断地给上级有关部门写上访信。这些信每次都转到我们县上来了,县上又转给“吴叔叔”了。“吴叔叔”软的硬的都用了,但这个退休教师就是不听,锲而不舍。县上老是收到上面转回来的这个退休教师的信,就对“吴叔叔”发了火。“吴叔叔”一不做二不休,雇了两个□□的人,把这个退休教师给做了,并给这两个人每人一笔钱让他们逃到外地去了。人命闹出来了,纸也包不住火,这个退休教师的家人和村里人抬着他的尸体到镇政府闹事,他们披麻戴孝,还打着一条巨型横幅,上书“吴叔叔”的名字,要他还命来!事情闹大了,县上出动了几车武警,把所有闹事的村民全抓了。这事后来具体是怎么处理的我就没听说了,也没打听,反正是平息了,“吴叔叔”的镇长继续当,该干的那些事继续干,一直干到光荣退休,还把他的儿子扶上了位,他儿子最后官居县劳动局长,响当当的可在一县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个事情怎么和我联系起来了呢?当时,这事轰动了全县,退休教师的家人和同村的人抬着他的尸体到“吴叔叔”的镇政府闹事的时候,我们村好多人都跑去看了热闹。和我已经不知多少次一样,我又听到了那种召唤和命令,那就是去跪在这个退休教师的尸体面前,长跪不起,跪千年万年也不起——如果我做不到别的,那至少也要做到这个。当然,我没有听从这个召唤和命令,什么也没有做,而是把自己关在家里,门窗紧闭,躺在被子里发抖和恨自己。再后来,为了我们村的摊派工作顺利进行,也是为了响应“稳定压倒一切”的号召,在我们村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专项斗争运动。打了好些人,那些被冠之以“钉子户”、“难缠户”的,多人打得皮开肉绽,还有胸前挂粪桶子等等。我当然是安全的了,我不但可以轻松地完成这些摊派任务,我还是“国家干部子女”,连那些会都不用去参加。但是,这一次又听见那召唤和命令了。还不是一般地听见了。为了逃避这个召唤和命令,我不得不逃到城里去。逃到了城里,我在大街上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就看见了“他”,就是被“吴叔叔”找人办了的退休教师的灵魂。当然,这只是我的幻觉。这个灵魂如索命鬼一样追我。
      当初,得知这个退休教师的事情后,我不能原谅自己、不饶恕自己的是,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应该是我?我活起到底是为什么?我不也在写吗,我写的能说和他写的没有相通之处吗,但为什么他就为他写的而送了性命,我就不应该为我写的送掉性命呢,我连性命都不为我写的而送掉,我写的还有意义吗?总之,我在这个退休教师为他写那些东西而送了性命,而且是那样送掉性命的这件事上看到了全部生命的意义,全部作为人的价值,全部作为人的使命,它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东西。对这种意义和价值的把握和实现,我最多不过是一支小蜡烛,而这个退休教师是整个太阳,我感觉到的是他的死,就是这轮太阳在离我仅几米远的地方升起来了的那种热力和召唤,我必须像他一样去死,才能实现这种意义,才能拥有这轮太阳和也才是这轮太阳,不拥有这轮太阳和是这轮太阳,我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我的生命就是绝对的空虚和无意义,这种绝对的空虚和无意义,就和当初我看到自己如果没有杀害两个无辜的小女孩,我的生命就会陷入的那种绝对的空虚和无意义完全是同一个东西。
      这次逃到城里,遇到他的灵魂,就是这轮太阳对我的再次升起。它追赶我,我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是,不逃走,等它来把我吞噬和烧掉,而这样一来,我就连死也不怕了,就会真正去他做的那类事情,当然它不一定要是写上访信那样的事,但性质是相同的,并且最后也被害了性命,害了性命不说还永远湮灭,最终为所有人不耻和唾弃,这样,我就全面实现了我作为一个人和我自己的价值和意义,也在最起码、程度最低、只是仅仅不为零的意义上实现了我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和意义;要么是,钻到街上那些汽车轮子下去被它们碾死。我只有这个两个选择,必须在这两个选择中选一个,这事情不能再拖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真让满街飞驰的汽车撞死,同样是怎样不要命地逃,才摆脱了这个退休教师的灵魂。不过,它的影响留下了。我最后沉静下来了,那就是还是回老家去,不管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罪,也要为那个“理想”的最后实现而付出,哪怕它永远也不可能实现,我只不过是在给自己修造坟墓而已,以此对这个退休教师献上我的一点点敬意。我永远亏欠他的,因为我没有勇气去做他那样一个人,不能像他那样在听到被打者的惨叫时上前去发出正义的阻止的叫喊,哪怕是为此把命用上,哪怕是为此把命用上了也作用为零,不,还就是要把命用上,即使作用为零也还是要把命用上,我们只剩下一条命还可用了,可我却这样不敢放弃它、用上它。
      吴小东也不知道,在我为了向这个退休教师致敬的岁月中,我就因为这种致敬而没办法不是穷人并越来越穷,我却曾“面对”,是真正地面对:当年我没有坚持到底听他的,没有他要我做什么爬行动作就给他做什么爬行动作,这不只是错的,而且在任何意义上、在一切可能与不可能的意义上都是错的,都是我堕落、异化、有罪的证明。我穷经皓首,读文学、哲学、科学、神学,还读历史学、社会学、经济学,什么都研究,古今中外除了过于专业化的纯自然科学著作外的经典和有力量之作,全不放过。但是,最终我不得不面对,什么也没有找到,什么也找不到,只找到了一个,就是当初我应该完全听从吴小东、顺从吴小东,他叫我学什么爬就给他学什么爬。吴小东不知道,我甚至于有马上就去,现在就去,立刻就去,去跪在他面前,去当他的一条“狗”,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狗”,这样,我的人生的错误和罪过也就洗去一大半了,而我人生整个是错误和罪过,此外什么也不是。如果他因为我给他当“狗”而赏给我了一官半职,我的人生就整个圆满,修成正果,问心无愧了,不然,我还是只配去让汽车撞死。
      吴小东不知道,那次在县城里遇见他,他突然双目射出两道寒光地看我,我把它理解为当初没有顺从他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叫学什么爬行就学什么爬行反而还与他决裂了,它所证明的我并不是个真英雄、真的人,现如今,时代和社会进化、进步到今天,真英雄、真的人的内涵已经变了,我那不过是个“套中人”的行为而已,所以,我是如此可轻蔑的;后来,我是那样深入到骨髓地感觉到,不但他吴小东应该这样看我,就是全天下人都应该这样看我,如果事物是有眼睛的、世界是有知觉的、宇宙是有意识的,它们也应该这样看我,如果那些迷信上帝存在的人们所迷信的上帝是存在的,上帝也应该这样看我,就因为当初我没有给吴小东这样的人物他叫我学什么爬行就学什么爬行而这样看我,这样蔑视我。
      吴小东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样想,有这样的认识的时候,我的真心和真诚都到了什么程度,我是怎样感觉到了全天下人、万事万物、世界、宇宙、上帝怎样用他对我用过的那种放射寒光的眼神“看”我,而我又怎样应该受到这样的“看”。这时候,我感觉到的那种空虚,万有的空虚,存在的空虚,我的存在的绝对空虚,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但我看不到除了这种空虚还有什么。
      同学们不知道,对吴小东当年要我给他学那种爬行动作,我最后都有这样的“认识”了,对他们当年的“做法和想法”,我会怎样呢?我有当年“错误的做法和想法”,那是和他们的“正确的做法与想法”相对的。我曾看到的是,他们当年的“做法和想法”真的是那样正确,是真理,在形而上上是真理,在形而下上是真理,踏遍人类和宇宙,是真理,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是真理,只有他们这个才是真理,从形而上到形而下、从人间到地狱、从地狱到天堂,都只有他们这个才是真理,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全面放弃自己的那些“做法和想法”,全面践行他们这些“做法和想法”,要么就只配让汽车撞死。
      如果我把这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以为我在讽刺或说反话。还真不是这样的。是的,这样想的时候,我陷入到了一种是人就无法承受的可怕感觉中,那就是完全看不到希望的黑暗了,但是,它就像我在十多二十年的“忏悔”之后突然为自己曾经杀害了两个小女孩,至少真诚地有过杀害她们的动机而为自己高兴和自豪一样真实;也像当年我把那两块石头就出于纯粹杀害她们的动机向那两个小女孩的头上推下去之后感觉到自己对整个世界、所有人、全人类、全社会,最后还有我整个人生都做了一件伟大、光荣、正解的事一样真实;同样像我在面对被“吴叔叔”,也就是吴小东的父亲害死的那位退休教师的灵魂时,我看到自己多么猥琐渺小、多么无价值无意义,我必须得到拯救,唯有像他那样活着并死去,才能得到拯救一样真实;还像求死的愿望使奔驰的汽车轮子与街面摩擦的那个声音听上去是多么美妙,唯有死于汽车轮子之下,为死于汽车轮子之下而死于汽车轮子之下才是解放、解救、升华,远比当上了大官、发了大财、考上了大学还要美好和必需一样真实。
      这些真实虽然一个都没有在我身上变成最终就它一个主宰我的现实,但是,我就是生活在它们各自对我的撕扯甚至撕裂之中的。我当年的同学们都没有过这种日子,至少看上去他们没有谁过这种日子。他们仅仅在一种“做法和想法”中活着,他们所有人抱有的都是这种“做法和想法”,这种“做法和想法”使人在世上活着是最省事的,能够获得被当世人们所公认的一切成功和幸福,却又花最小的力气,走最少的弯路,即使成不了呼风唤雨的人物,也能一辈子顺风顺水、安安康康、富富裕裕、快快乐乐、幸幸福福、美美好好、体体面面,等等。至少,他们看上去是这样的。
      当年,一个始终纠缠我的梦魇就是,我在世界之外、在人类社会之外,与世界和人类社会隔着不可穿透的障碍。这甚至是始终以那样多无可置疑、无可动摇,无法忽视、小视、不正视一秒钟的生动、强烈、具体的幻觉形象摆在那里的。自从回家当了农民后,这个梦魇般的纠缠逐渐淡化了,至少是那些幻觉形象消失了。
      但是,我当年的同学们不知道,有一天,我明白了,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在世界之外、人类社会之外,而世界、人类社会一直是且永远是绝对真理的化身,真理只在世界之内和人类社会那里,不在我这样的人这里,不在、也不可能在世界之外和人类社会之外的人这里,除非你成为世界之内的成员、人类社会的一员。
      我看到,我当年的同学们、老师们之所以都在世界之内、人类社会之内就仅仅因为他们的“做法和想法”都是这种,他们每个人的“做法和想法”都是相同的,是同一种,就是这种,就只是这种。当年,他们声称大家都这样做这样想,那是人类进化了几千年进化到了今天才取得的成就,是最先进、最科学、最正确的,我的“那一套”,只不过是清朝时代的东西。我看到,他们还真是对的。我看到,人类社会再进化一段时间,一定会进化得那么高级、那么进步、那么完善和美好,就是每个婴儿一出生,就会被他们的家长抱到医院去做一种大型手术,大概相当于切断大脑中的若干神经元那样一种手术,这不会影响他们的那些应该保留着的智力,但会使他们所有的孩子在一生中都只会相信一种“做法和想法”,这种“做法和想法”是老师和教科书教的,而老师、教科书上教的又全部来自于国家和政府颁布的,老师和教科书教的、所有的书上写的全都是照抄国家和政府颁布的,孩子们一生也只以这一种国家和政府颁布的“做法和相法”为自己的行动和人生指南,全都会那样顺利,顺利地得到世所公认的幸福和成功,除了世所公认的幸福和成功绝对不会产生任何其他的需要,除了不择手段地追求舒服、享乐、权势、金钱,最多也不过是追求中国古人所谓福、禄、寿、考之外,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产生“不正常”的心理,更不要说产生“病态”心理了,比方说那种每做一件事都要做一件意义相反的事来将其意义抵消的不正常心理,一切沉重的精神状态都不会产生,绝对不会有形而上学的焦虑,甚至于对死亡和虚无的焦虑也不会有,绝对不会每天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坐在那里听寂静和虚无的声音,绝对听不到来自寂静和虚无的声音、绝对看不到来自寂静和虚无的形象,绝对不会有自己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且就是赴汤蹈火也要坚持自己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绝对不会为社会有如此普遍的那种见死不救的冷漠之类的事情而觉得自己有罪,更不用说为这种罪感而做劳着了自己累着了自己的事情了,绝对不会对自己曾经伤害过他人而忏悔,绝对不可能听到只能形容为也只有它才配形容为天使的召唤、上帝的命令的那种不是声音的声音,只会听到那我们一般所说的国家、人民、人众在我们内心的投射的那种声音,就是我总是会听见的那种“他们”的声音,名扬世界的精神分析学创始人佛洛伊德把它命名为“超我”的声音……这就是我不在也不可能在人类社会里的原因,因为我还远不能说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太需要做这种未来人类社会的孩子们一生下来就会做的手术了。等到人类社会进化、进步到这一天,也就不会有人只能在人类社会之外的冰窖或虚空里度过他们的人生了,所有人都能够在人类社会中过最幸福、最美好、最顺利、和世界及一切相处无限和谐的生活。到那时候,大同世界的理想就实现了,也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实现。
      如果我把这些也给我当年的同学们说,他们也可能会说我在说反话或讽刺话。但仍不是这样的。它对于我的真实性、真理性的力量比上面所说的任何一种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我在打这些文字的时候,我都仍然时时隐隐感觉它的真理性、真确性的刀锋在里面切割我。我是真无法对自己完全否认人类社会不会最终演变成这样一个社会,如此就真的是人类进步的表现,与现在和过去任何一种人类社会形态相比,它都是最进步、最高级、最完善的社会形态,那样活着的人,就是迄今为止最高级、最进步、最完善的人,与以前任何人相比,也只有这样活着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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