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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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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我这部书本来写到上文止处就完结了,准备把它锁在电脑里,等有时间了调出来修改修改再修改,反正也难找到出版面市让人分享的途径,就一直修改下去呗。对我其他书我也是这个态度。不过,就在这时候,惊闻吴小东被抓了。这个时候是公元二千零一十四年七月。七月流火。二千零一十四年,大家都知道最引人注目的事情,至少是这样的事情之一,就是官方的反腐,网上甚至有“反腐风暴”之类的说法,我个人呢,每天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和多少人一样,做的第一件事就打开电脑看今天网上又公布了哪位贪官落马了。去年春节期间与吴小东在那次聚会上见面,他以我们那届同学就数他混得最成功的姿态向我们举杯,谁能想到他在几个月后就会这样呢。
几个同学给我打电话来说这个事情,他们有的替他惋惜,有的则有点幸灾乐祸。说起来,我也该有点什么感触之类。可是,我没有,好像是真没有。要不就是我根本闹不清自己的感触是什么,根本无法像写我少年不更事时代那些丰富而强烈的感触、感受、感想之类的东西那样把这种感触写出来或说出来。
感触没有,至少是闹不清感触是什么,却该有话说吧?但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好像有的是说的,又好像没有什么说的。不过,说话这个东西,没有说的却可以扯,扯多少都没问题。那就扯一点吧。只不过说我就为扯而扯那显然又不是实情。
在听闻他被抓的时候,我正在阅读自己这本已经基本写成可以放一放了的书。这是个有意义的神秘巧合吗?但我也没有这类感觉。
我这本书中关于他的故事并不多,除了我自己之外会不会有其他人来读这点关于他的故事还在未定之天,不过,似乎可以肯定,谁读了他这点故事,应该都不会记不住他,不会记不住他当年以“当官的娃儿”自居要我这个他眼中的“奴隶”给他学什么爬行动作,我给了他难堪并和他绝交,而他的人生是那么通畅顺利,中学一毕业就进入官场,从此几年升一级几年升一级,顺理成章地官至我县劳动局局长,后又调任建设局局长,还差点就当上了我县县长,他也被我的同学们公认为是我们那届同学混得最成功的之一。
不管人事多么覆繁,世事多么沧桑,我想他都不会记不得当年我们俩之间那一段短暂却那样紧张和不快的交往。我也当然不会记不得把他从我身上一下摔下地向他说了那一段豪言壮语扭头扬长而去的时候,我是那样地痛快,却又那样感到这个事情没有“完”,还长着呢,全天下、全世界、亿万人众都把我们看着的,我和他之间必需分出个胜负,但这个胜负只有在无限延宕的未来被世人公认为我和他到底谁活得更成功的时候才能见分晓。不过,对于世人来说,这个未来却无需延宕太久,我想这也就是在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民办教师,真正的社会底层弱者,而他已是一镇之长俨然一方“土豪”的时候遇见我和我聊着聊着突然向我射来两道极度看不起我的寒光的原因。也许我对他这两道寒光理解错了,但我当时就是这么理解的。
从世人认为我与他之间的胜负在他官越做越大、而我却越活越穷的时候就已经分出来了到今天,已经又有好多年过去了。他“落马”,此生政治生命可能就此划上句话,还可能在牢里待上若干年的消息传来,按世人的标准,我似乎应该有一点,哪怕是多少有一点终于还是我“胜”了、至少我也不能说“输”了的感觉,甚至于还可以多少有一点终于还是“正义”胜了的感觉。但是,我没有这种种感觉,一种也没有,是真没有。要不就是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如何陈述它。
就说真的,他的影子其实一直在我脑子里,从当年我把他痛快地摔下地并义正辞严对他说了那一段让他好好想想自己想想整个事情的话后,他的影子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而且绝对不是一个恶劣的影子,我恨它的影子,而是一个朋友的影子,尽管我们这辈子也别想做朋友了。这并不是我有多么高尚的证明,而是事实是在我把他摔下地并对他说了那席话他一个人呆在那里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胜负就已经分出来了,作为一个胜利者,我想到的只是和他握手言和,从此我们之间开始一种全新的关系和交往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不过客观现实使我只有把这一愿望压抑在心底,寄希望于无限久远的未来。
就因为这个,无疑也因为全世界、全天下、亿万之众总是在把我们“盯”着要我们最终分出个胜负而且这胜负仅以我们在人众眼中谁更活得成功为标准那种无法摆脱的感觉,我始终也在关注着他。我虽从没有给他存一个恶劣的印象在那里,可是,当我听说那么一件事后,却对他真有了点不好的感觉了。
当然,这件事只是传言。他父亲搞大女孩子的肚子的传言我们听说得太多了,也可以肯定它们十有八九并不是传言,而是实在其事,只不过他父亲能量的确大,每次都能把事情摆平。关于他这个传言也和他父亲又搞大了一个女孩子的肚子有关。说他父亲这次搞大的这个女孩子就不是一般人了,有亲戚是大官,给他父亲开出了条件,要么让她做他的儿媳妇,而且肚子里的孩子要生下来,生下来当他的孙子,要么他就卷起铺盖回家种田去吧。他父亲当然地选择了前者。他父亲就他一个儿子,要这个女子给他做儿媳妇也就是让这个女子给吴小东做妻子。说是他父亲为了吴小东同意这个事情,开出的条件就是在五年之内让他当上镇长,以后的事情就看他自己的了。吴小东为接受这个事情所开出的条件也是五年之内必需让他当上镇长,以后的事情就看他自己的了。说是他父亲没有食言,吴小东就是在这件事后,也就是他和这个女孩子结婚后的五年之内当上镇长的。人们说他父亲一辈子喜欢搞大女孩子的肚子,每次都能安然无事,这一次是踩在牛屎上了。人们还说吴小东讨的这个老婆不简单,本来就是安了心来上他父亲和他们家的,整个事情就是给他父亲和他们家设的一个套。
听人们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感觉是对他们来说,在这个事情中,如果有输家的话,就只有吴小东的父亲才是输家,吴小东和他老婆都是赢家。但人们认为就是吴小东的父亲也不是输家,说来他是被人算计了一把,但他毕竟又搞大了一个女孩子的肚子,而他要搞的,那首先一定是处女,其次一定是长得漂亮的,所以那是真享受了,再说,他为这事也没损失什么,官位好好的,没有被动一毫毛,还得了一个胖孙子,管他是他孙子还是儿子反正是纯正的他家的种,不是外人家的,所以,他实在没有什么划不来。好像就没有比这更皆大欢喜的事了。
但我的感觉是吴小东真不该接受这个事情,难道他是真“堕落”了吗?我知道我是孤立的,不会有几人赞同我的观点,但我是真的感到他这就是一种“堕落”,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种“堕落”,不管这会让他当上多大的官。当年,他要我这样那样,还自称“奴隶主”,事后我并没有给他留存一个恶劣的印象在那里,更没有想过他这就是“堕落”,但听说他这个事情后,我是当真感到他这就是一种“堕落”,而“堕落”就是“堕落”,他是真的太糊涂了,把人生和世界看偏了。
当时,我确实是有这么个感触。
几次在城里遇见他,他都是那么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家里玩。我当然不会去他家里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心过,因为他实在是显然太热情太真心了。不过,过后却听人说,不是有目的找他办事的,是没人敢上他家的。不管是哪个上他家,管你是有事没事,哪怕只是窜个门儿,都要打马牌,不输给她男人一万两万,他老婆是不会让你走人的,而看你是个输不起一万两万的和不是来输钱的,也可以说不是来“送”钱的,连门都不会让你进。他老婆那真是太势利、太厉害了,已经让好多人都领教了,这已经让她在我县官场和商场里的多少人都在议论她。不只一次听人这么说,我就庆幸没有信吴小东那样子真跟他到他家里走一趟。
当然,我不能肯定吴小东的老婆是不是真这样,因为都只是在听人这样说而已,尽管这些说法显然不是空穴来风。不过,我想得到,如果所有的这些传言都是真的,那也是太自然了,产生吴小东老婆这种现象实在是太自然了,产生吴小东那个我认为的“堕落”也太自然了,到处是他们这种现象,遍地是他们这种现象,直到这类现象成了世界的主流、世界的主宰,那也都太自然了。我还曾怀疑过,那是进入到骨髓深处地怀疑过,我不是一生都只在关注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生的真谛到底是什么吗,也许如吴小东和他老婆的这种“堕落”就是抓住了人生的真谛,所以,要像他们这样才活的是真的人,在真世界、真宇宙、真生活中,在所有和所有可能、不可能的意义上都是如此?
老实说,像这类怀疑,现在都还在我的骨髓里,它的魅影仍然时常让我感觉到。很显然,听说吴小东已经进去了,而他进去了,他老婆孩子将会怎样就是可以想象的了,这也没有就将这种怀疑消除了。这种怀疑如果不是太深刻、太复杂,那就是我的病态了,它已经不可能就因为这些事情而消失了,已经几乎不可能因为任何事情而消失了,显然会如影相随伴我终生,也折磨我终生。我还想,完全有可能,吴小东和他老婆,甚至于还包括吴小东的父亲,他们绝对不是不关心人生真谛的事情,绝对不仅仅是被人本性的贪婪什么的牵着鼻子走,而是也在漫漫黑夜里思考过人生真谛的问题,只不过他们看一切,看万有,看一切的一切,看万有的万有,无法得出人生的真谛不是像他们这样活人的结论。
吴小东进去了,而我显然不可能因为,或至少可以说大约不可能因为他那样的事情而进去,也许他将在高墙里面度过他的余生,而我则会在高墙外的世界里自由地活到老。听到他进去的消息,我没有似乎可以料想的任何一种感触。但如果要说句实在话,那就只能这说:如果他的人生是有错甚至于有罪的,我不认为我的过错和罪过比他小,而且我们俩的罪过和过错的产生全是由于同样的机理,同样的内在和外在的那些东西;如果他的今日是不幸的,他将为他的过去付出高昂的代价,那我不认为我的人生比他幸福,我付出的代价比他小。
我最后发现自己真正想到的是,希望他的“问题”不太大,希望他在牢里待的时间不太长。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县城里,希望将来有一天,我在我们小县城的河滨公园散步,能够遇到已是一介平民的他,我不会躲他了,他也不必躲我,我们都为两人能够这样见面而高兴,那是真高兴,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并不是聊什么深刻的话题,而是如我和程他们在一起一样,有一搭无一搭东扯西扯,再道一声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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