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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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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我不知道我对那个两个小女孩到底造成伤害没有,我也不敢去确证,但我内心装满了忏悔和对未来的坚定打算,同时也是一片迷茫并不真的知道路在何方、前面等我的是什么踏上了回家当农民之路。
      考大学早就与我无缘了,我早就放弃考大学了,永远放弃了,没有人可能让我再返回学校了。但是,我面临的情况是,所有人都在批评我、说我的不是,有同情我的,但也不认为我是对的,也认为我必须“脱胎换骨”、“洗心革面”,至少要转变人生态度,这个问题是我的老问题,是我一开始就充分表现出来了的问题,但它到现在了都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又所有人都在说我不能放弃,我没有理由放弃,我的问题只是转变人生态度的问题,只要我转变了人生态度,考大学,改变命运和身份、取得人生的成功,那不在话下。所以,我不再上学考大学的决定,是不可能为任何人接受的,尽管这并不是我的决定不决定,我能真有一个自己的决定,就不会有这个决定了。而我虽不必让所有人接受,却必需得让那么些人接受。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我不能再混了,必需正视了。所以,我宣布了我不考大学了,这届考了就永远离开学校,回家当农民,边当农民边写作,将来当作家。这炸开了锅。首先反对我的就是程,而我首先必需得到他的支持,因为我首先就得有人支持。他的说法和别人的说法是完全一样的,尽管他是温和的、善意的、真诚的。他向我描述当农民的痛苦。他家要比我家穷得多。他家到学校有二三十里地,和我家到学校一样远近。他每个放大假的星期天一放假就必须马上跑步赶回家去干农活,那是真的跑步向家里赶,一秒钟都不能耽搁,连已经蒸好取来了的饭都不能吃,不放大假放内假的星期天下午他也得跑步赶回家去干农活,而且晚上连觉都睡不成,干农活,干通宵,天亮了跑步赶往学校上课。那些活都给他留着的,干不完、干不好,他老爹把他像骂狗一样。不把他像狗一样骂他也得这样,因为他这是他生在这么穷的家里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当农民吃苦受累也就罢了。他特别向我讲述的是当农民的另一种不堪。他举了一个例子。每次去卖公粮,都会受到粮站那些人的轻慢,那些人自以为是国家干部、国家人员,不把农民放在眼里,甚至于不把农民当人。不是他们哪个人这样,而是他们全都是这样,不同也就是一点点程度上的差别。他家卖公粮,每次都是他去,还是吃大锅饭的时代就是他的事,现在土地承包到户了,更是他的事,所以他对这个有很深的体会。最起码的也是,你不给他们陪笑脸、装孙子、让他们像狗一样呼来喝去,你那粮就别想他给你收下,而他不收下,不在收条上给你签字,你拿什么回去给向生产队干部大队干部交差呢?而你必须得向生产队干部大队干部交差。
      当农民就是这样,这就是当农民。这是当农民天天都会遇到的事,当农民每一天的事就是这些事。而我凭我的性格,当这样的农民我肯定是受不了的,那些他们不把农民当人的事我肯定是受不了的,受不了自己不被当人,还受不了别人不被当人。但是,我还能像在这学校反对老师们那样反对他们吗?当初,我在做有些事情时,同学们劝我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大实话。其实同情我的同学还是大有人在,我落到今天的下场,他们都认为虽然是我个人人生态度和性格的责任,我对世事、人事的看法走偏了,但也是这学校的老师们对我不公正的结果。他们好些人都私下这么说。当然,也只是私下说说而已。看看吧,老师们就把我弄成这样了,而我回家当农民了,难道他们会像我的老师们对我那样文明客气吗?当农民,吃苦受穷不说,就是在受到他们的不公正对待方面,不把你当人方面,与任何哪个学校所可能的相比,那都完全是两回事了。当然这不是说在农村人都没法活了,但是,如果我还像在这所学校那样活人,那人还真活不下去。他这不是故意要给我这样说,是真心话,实在话。他说,他放弃考大学,是因为他没办法,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已经尽了全力了,再说考上了大学家里也送不起他。而我就不同了,我天生就是读书的料,错只错在人生态度,转变一下人生态度就行了。
      程说得那么客观,中性,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但他说的实实在在让我受到了震撼。不过,并不是因为他描述的景象的恐怖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才震撼,而是它揭开了那个我其实一直就知道的真相才震撼,为他揭开了我一直都在逃避和回避的但我却绝对不能逃避和回避的那个真相而震撼。
      其实,这时候,我仍在谵妄的状态中。听他这么说,我疯了一般地对他说,我们不必这么灰心,社会已经全面出现重大征兆,在可以预计的将来,农民完全可以进城,不必困在土地上和那些地方官手里了,进城去不管是流血流汗,还是偷、抢、骗,还是眼明手快抓住机遇,都可望与任何一个城里人比一比,不是他们小看你,而是你小看他们,那是真正的发财,发大财,成人上人,比考上什么大学都好哪里去了。我还预言,就因为如此,到某个时候,“读书无用论”会再度流行,读书会再度受到公众的嘲笑和蔑视。我如疯了般却雄辩滔滔、有理有据地向他分析,就像当初我向同学们讲演我那个“个□□情理论”一样。我竟把他说服了。但他还是垂头丧气,说就算这会变成现实,但那也不知要等多少年。我又有理有据地向他分析,这在三五年之内就可以成为现实,他回家去当农民当不上三五年就可以去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闯荡了,这是没有谁能够阻拦的。我说,到时候他干什么都可以,可以逾越一切底线,不讲一切规则和原则,更不要说道德原则。我狂笑道:“道德已经死了,在所有人那里都死了!”我说,他只不过要考虑自身的安全,不要让自己遭到坐牢那样的事情就成了。
      他却那样激动地、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喊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不要说坐牢,就是去拼命,去死,被枪毙十回,我也要去,去发你所说的那种大财,把城里人踩在脚下!”
      他不幸爱上了我们班上一个所谓有“国家户口”,也就是“非农业人口”的女子,居然还给人家写了情书,我佩服他的勇气。别人当然拒绝了他,只不过还算客气地拒绝了他。他垂头丧气也因为这个。他问我如果他能够发那样的大财,那能不能搞到城里的女人。我对他说,只要他听我的,回家后关心时事,一见机会来了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进城去,到所有的城市去流浪、到最大最浮华最热闹变化最快的城市去流浪,浪迹天涯,寻找机会,无所不为、无恶不作,到时候,他不但可以搞到城里的女人,还可以搞到很多城里的女人,可以是两位数,也可以是三位数。我可能已经真的疯了,但我绝对相信我的预言。
      听我这么说,他同样激动地叫道:
      “如果真可以像你说的这样,老子到时候至少要搞一百个城里的女人!”
      他这几句叫喊让我终身难忘。但是,对他说他要搞一百人城里的女人,我心里想的是,他这个目标小了。我连女人的手都还没有拉过,搞女人的那种欲望也还没有,是真没有,一点都没有,梦遗过,但没有这方面的欲望和需求,和程老实向我坦白的比起来,我这方面好像不发达或还没有成熟,让我天天都如在火狱中一般地纠结着我的事情与女人是无关的,而他虽和我同龄,想搞女人的那种欲望已经非常之惊人了,至少是惊我。但是,我却是如此毫不怀疑,如果他要搞很多城里的女人,他这个目标是真的太小了,完全可实现那个把这个数目翻很多倍的目标。对于我来说,这是整个现实中一眼就可以看明白的一种“现实”。这个世界未来会怎么样,它的人们会怎么样,整个简直就如电影在我面前放映一样摆在我面前的,我只需把它们读出来就行了,这个世界和它的人们将来会有什么超出我读出的,那才怪了。
      他后来的人生完全如我预言的那样。他见机就到大城市去闯荡,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也什么都干过,当过“鸡头”,也就是老鸨,贩卖过妇女,被抓住过,却居然让他给逃了,还几个人结成团伙到公路上抢劫货车,抢劫中反而被被抢劫的打成了重伤,差点一命呜呼,让我见不到他了。离过三次婚,娶了四任老婆。发了财,但在拼搏奋斗了十多二十年后才发了大财,到皇都去做药生意,和大医院的医生们联起手来,把只有三成药量的药以十成药量的药价卖给病人,把没有任何药效但对人也无毒无害的“药”以特效药的价格卖给病人,两三年就赚了几百万,在皇都那样的房价比天高、没有片瓦的“蚁居”者数以百万计的地方就购置了三套房。他的数个亲戚也都在和他一起做这个生意,他们比他更有手段,他们都发了,发得他都望尘莫及,发得他们全都信了基督教,相信这就是“主”存在并且在天上保佑他们的证明。据他所知,在皇都做这个生意的人成千上万,在全国就不知多少了。这不奇怪,我身边多少发了的人做的虽不是这种药生意,但发财手段却差不多。至于当年要搞一百个城里女人的豪言壮语,他可能已经把它忘了,只是事实是,他睡的城里女人他都不知有多少了,一百个肯定是不止的,只不过,她们是不是纯的城里女人就难说了,很多也像他一样,原是农民,只是对她们原是什么人他现在不计较了。
      我知道时代会变化,会怎么变化,变化成什么样子。我没有了进一步求学的可能,却成了一个预言家,放弃了高考也就放开了,见人就宣讲我的预言,要给他们指方向、指出路。我要去自杀,难道那真的就是演演戏而已,就像我一贯做的那样?也难道它真的是程阻拦下来的吗?真正阻拦我的不是程,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我看到了时代必变,怎么变,变的速度有多快,等等。这让我看到了一线微茫的希望。后来的程忘记了我对他的预言,还忘记了我望着一个极其壮观也极其可怕的幻象对他说:
      “这次巨变,就是人由岩石、冰块那样的变成生命,或者说还原为生命的巨变。我们都已经是岩石、冰块,而非生命,更非人。但岩石、冰块必然要变成生命、进化成生命,必然要还原成生命,这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拦的。所以,这次巨变是必然的。而岩石、冰块变成了生命了、还原成生命了,还得进一步进化和变化,进一步还原,变化、进化成为人,还原成为人。我们也必须如此,如果我们只到生命这一步就停止了,那生命的状态只会成为一场灾难和噩梦,同样是一场灾难和噩梦,世界同样残酷和恐怖、生存同样残酷和恐怖。只是这比岩石、冰块进化和还原成生命难多了。所以,最可怕的就是到时候我们无法经受住这个困难而产生回到岩石、冰块的状态中去的理想和梦想,又向往和美化岩石和冰块的状态,因为这个状态会让我们产生它比生命的状态高级的幻觉,会让人感觉到这就是在真正做人,这也本来就是我们退化成岩石和冰块了、世界和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根本原因!”
      虽然我演讲的程听得似懂非懂,还说要是换了别人听了我这些,只会说我已经疯了,但是,他却也已经被我这些演讲迷住了,听我这么说,还问:
      “你既然说人必然要由岩石和冰块的状态进化、还原成人,那他为什么不就一直是人,要是那种岩石和冰的状态呢?我还听不懂你说还原成人、进化成人,本来应该好像是进化就不是还原,还原就不是进化,但怎么还原也是进化,进化也是还原?”
      我知道我所说的“还原”和“进化”的意思,它们不是自相矛盾的,但我没有向他解释这个,只是回答了他第一个提问。我如在狂叫一般地说:
      “做人的状态是最艰难、最痛苦的,担当最大最沉重,从一般生命的状态提升进化到人的状态的那个过程就是穿越刀山火海,九死一生。而岩石和冰的状态对人有迷惑力,会让人产生它们是比一般生命状态更高级、它就是真正人的状态的幻觉,对一个只有岩石和冰的世界则会产生它是大同世界、人间天堂的幻觉。这个幻觉对于人有永远的迷惑力和诱惑力。只不过,人毕竟是人,只要陷于这个状态了,他就会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了,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于是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对生命状态和生命世界的向往,直至不顾一切,哪怕鱼死网破地向生命和生命世界进发。生命的状态比岩石和冰的状态高级,但是,如果停留在这样一种状态,我们最终会同样无法忍受自己和无法忍受世界,因为它不是我们的本真,我的本真是人、我们的可能性也是人,真正的人!总之,在生命的状态我们也必须向高一级的存在状态进发和进化,也就是向真正人的存在状态和真正人的世界进发和进化,但我已经说过了,那是艰难的,是大多数人做不到或懒于去做的,这时候,他们又会怀念起岩石和冰的存在状态,把那看成是做真正的人且生活在真正的人世间,不顾一切,哪怕是发动所谓的革命,弄得天下大乱,血流成河,把人变成鬼,把鬼变成魔鬼,他们也要回到那种状态!”
      我像疯了般地叫喊着这类话。我已经从自杀的边缘回来了,但我也必须如此叫喊,用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人间语言叫喊我脑沟里那些叫喊,把那天使的声音、那灵魂中的燃烧如此疯狂粗鄙混乱自相矛盾地叫喊出来。我每天都在在学校后山上那躲开了学校视线的地方向程叫喊,不管他听懂没有,而他大多数都是没有听懂的。他更没有听懂我这些什么岩石和冰的状态、一般生命状态、真正人的状态的叫喊到底要说什么,而我也无法向他说出我真想说出的:
      对看到到时候我们可能追求倒退我是多么忧虑,我的责任就是为到时候我们不追求这种倒退做点事情,对我这类作为能不能起到作用我是看不到希望的,在如电影般展现在我面前的未来世界的图景中,那是一片混沌,是我什么也说不上来的,但我别无选择,我为这样的责任而活着对我的意义,就和他去为发那样的大财、搞那样多的城里女人而活着对他的意义完全一样,我也将不要说坐牢,就是拼命,我也要做这个事情,但还有谁能够理解像我这样去活人呢?绝对不可能有人能够理解了,程可以高声喊出他那样的理想,我却不能,即使是在我的生死朋友面前也不能,我只有自己个人默默地去做,去承担,去克服一切困难,去和一切作对,或者说让一切来和我作对,让一切困难来克服我,让一切障碍来粉碎我。
      程没有听懂我多少,却在有一天由衷地说:
      “虽然你这些天对我讲的我大多没有听懂,但是,就凭我似懂非懂的那一点点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说你在学习上如何如何,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啥的,实在是太低估你了!他们对你的要求那样多,硬凭那些要求把你毁了,却并不了解你!你实实在在地可以抵五个北大清华的学生!要是我是教授,我用五个大学生来换你一个我都愿意!”
      我狂叫道:
      “我不抵五个北大清华的学生!我只是我自己!我也只会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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