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F
我不确切知道自己对那两个小女孩是否造成了伤害,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到在电脑前打这段文字的时候也不确切知道。准确地说,不完全确切地知道,只确切地知道一部分。
从那个罪恶的下午起之后的一个月里,我都活在那种从阴间回到了人间,从只有冷漠、歧视、排挤的异国他乡回到了家乡和亲人们中间,从只有无限的寒冷和虚空的世界外、人间外回到了人间、人类、社会的平静、幸福、满足之中,被认可、肯定和接受之中,自我得到了实现之中,好像听到了有同学在说某老师的孩子叫从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破了头,并且哈哈一笑,但也没怎么听清楚,感觉是他那种哈哈一笑有某种暗示的作用,我才把他前边说的话“听”成了是在说哪个老师的孩子的头被从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破了。
我好像听到了的这同学的话也没有人接过他的话头说点什么,我自己更感到他说的事与我没有关系,完全无足轻重,它是我干的,更是天下所有人干的,而且是这个美好世界里的美好事情。我不仅没有问问清楚,还知道去问问清楚是最愚蠢的,凡是犯了罪而想“问问清楚”的人,甚至于“想想清楚”、“弄弄清楚”的人,都是注定会被查出来的人。我为自己的“心计深远”、“心理素质好”而沾沾自喜,而且对自己很自信起来,还对自己说:“我其实有在这个世界生存和立足的能力!凭我心计这么深远、心理素质这么好,还愁在这个世界不能生存和生存得比别人好吗?”我对自己的前程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的信心,是真正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信心,这种信心在即使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将是最有前途的人时也没有过,我从来就对自己在这世上的前途没有产生过一点信心。在那些天里,我甚至于把我对两小女孩干的这件罪恶的事情给忘记了。
但我还是突然“记”起来了,是真正记起来了,真正面对了,那都是在我干了这件事一个月后了。
以前我不是总感觉到自己在世界之外,抓着一个棱角吊在空中,世界之外寒冷的风对我劲吹,我随时都有掉进深渊万劫不复的危险吗。我找不到进入世界的门径,手段用尽,方法用尽也找不到进入世界、进入人类社会融入社会融入群体和集体作为人类社会作为群体和集体的一员的门径,但是,突然之间我就在世界之内,就在人类社会里了,就是社会温暖大家庭的一员了,这就是在我干了对那两个小女孩的事情之后,原来事情如此简单,就像我对那两个小女孩做的事情就是进入世界、融入人类社会大家庭成为这个温暖大家庭合格的一员的门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而这次真正记起这件事,那就是我发现自己这才是真正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了。我以为解决了自己的困境,走出了自己的绝境,终于回到了人类社会里面,终于进入了世界,才发现,我被欺骗了,被我自己欺骗了,我欺骗了自己,那一瞬间,把那两块石头向两个小女孩的头上推下去的那一瞬间,我不过是放手了,放手了那个我一直紧紧抓住的石头,掉进了脚下我一直恐惧的深渊,那黑暗、虚无之地,那真正的罪恶、死亡和毁灭之地,没有其他一切罪恶、死亡和毁灭,只有这个才是罪恶、毁灭和死亡。
我也发现,我一直找不到进入世界和人们中间的途径,也是我拒绝进入,就因为进入就要付出代价,那代价对我来说在一定程度上和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我把那两块石头推向那两个小女孩的头上的事情。我活在既需要进入世界和人们中间,又拒绝进入的矛盾之中,在矛盾冲突之中失败于自己,最终犯下如此大罪。
意识到自己放弃了,破罐子破摔了,我这次才是真的掉进了我一直恐惧的罪恶、死亡和毁灭的深渊,当我把那两块石头向那两个小女孩推下去的时候,就是我放手掉进这个深渊的时候,我一下子陷入的那种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恐惧混乱、无以为继、无所依傍、无所抓挠,等等等等,是语言无法形容的。人类的语言有时候的确是苍白无力的。我这一瞬间面临的客观事实就是,如果在这一瞬间我一下子疯了,真疯了,只有在疯人院度过一生了那是毫不奇怪的。我没有疯,只因为发生了奇迹,真正的奇迹。
对这样的奇迹人类的语言同样是苍白无力的。在我不知何故突然意识到对那两个小女孩做的事情就是罪恶,没有什么是罪恶,只有这样的事情才是罪恶的时候,我立刻就听到了耳边嗖嗖的地狱风,是我正在飞速向地狱深处下坠而从耳边刮过的地狱风,我以前听到的在地狱之中下坠的嗖嗖的地狱风那都是假的,只有这次才听到了真的。这一瞬间我陷入了无法用语言形容、也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极度的恐慌和混乱,如此的恐慌和混乱的结局只有两个,就是要么我疯了,说疯了就疯了,真的疯了,从此只有在疯人院度过我的一生了,要么就发生奇迹,那是真正的奇迹、绝对的奇迹。而这样的奇迹说发生就发生了。我心里和四周发生了爆炸,整个地狱发生了爆炸,爆炸一发生就是好多天使出现了,它们围绕着我,把我从半空中托住了。
一切就和神话传说中有罪的灵魂向地狱深处坠去却突然天使出现了,天使从半空中托住了它把它托往天堂去了完全一样,也和神话传说中某某人不慎掉下了悬崖,呼呼地往下落,落入谷底摔个粉身碎骨已经是在所难免了,但是,一个神仙或一位菩萨突然驾着一朵祥云出现了,把他从半空中托住了,并且托上了悬崖放到安全的位置上了完全一样。
不,不应该说我这个奇迹和这些神话传说一样,而应该说这些神话传说和我这个奇迹一样,就算这些神话传说实有其事,也还是我这个奇迹才是真的正的奇迹,也只有我这个奇迹中的天使才是真正的天使,我这个奇迹中的神仙和菩萨才是真正的神仙和菩萨。人类的语言的确是苍白的,它无法把这个一般会认为不过是发生在精神或主观中的事件的那种真正的神奇性再现出来,反而会让多少人说:“哎,一种主观体验而已!”
这些天使围绕着我,围绕着我歌唱和舞蹈,似乎在庆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那两个小女孩所做是罪恶。它们就是我在进行“课时间行动”时遇到过的那种天使。它们把整个地狱都照亮了,让整个地狱都充满了五彩光芒,这种五彩光芒包围着我。是真的无法言喻其瑰丽而且是“活”的、“生命”的、只能称之为天使的五彩光芒包围着我,照亮了一切,照亮了无限——照亮了整个地狱。是的,可以认为这都是主观的,但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就没有比这更清楚、鲜明、强烈、生动、具体的了。它们托住了我,结束了我的下坠、停止了我的下坠。
然而,它们救了我、托住了我、给我照亮了地狱,这也就是它们的命令。天使就是命令,绝对命令。这个命令就是不管我客观上害没害死那个两个女孩、给没给她们造成伤害,我都要用我一生的时间来为这个罪恶赎罪,只有这才能真正避免使我坠入地狱或在地狱中继续下坠。赎罪的生活方式就是使我一生是创造的一生、高扬的一生、索求真理和人生真谛的一生,使我的人生内在的状态无限接近它们这种瑰丽,我人生的活力来自于它们,我人生的方向来自于它们,我人生行动的动力来自于它们,我的人生得最终让人们透过我的创造、作为或作品看到,哪怕是多少看到天使的真实、天使的美丽、天使的拯救。
天使爆发出如此的美丽是轻松自然的,因为天使本身就是这样的美丽,而我要使我的人生最终也是这样的美丽、也能照亮这地狱的虚空和黑暗却是无比艰难的,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但是,我别无选择,这就是我永远的使命,永远不得安宁的原动力。
我在这一瞬间得救了,但也在这一瞬间,我的人生的未来被整个规定了。它是无法抗拒和摆脱的,不然,就不可能出现这么多天使和我被它们救了。我未来的人生的被规定和决定不是任何时候,而是这个时候,这一瞬间被完成和被我接受下来的,对我未来的人生吃了定心丸的无怨无悔不是任何时候而是这个时候完成的。
幻象很快就消失了,我也沉静下来了,迷茫完全从眼前消失了,看到了如果按照天使的命令去做,我的人生将面临全部艰难困苦、曲折坎坷,而且还看不到任何希望,希望只有一个,就是天使的命令在我心中、忏悔在我心中。但是,没有如果不如果,我的人生已被规定了,没有谁能够改得了了,那艰难困苦、曲折坎坷也改变不了,除非让我灭亡,因为这是天使的命令。实际上,我绕了一大圈,还作为一个真正有罪的灵魂坠入了真正的地狱之中,最后发现的还是只有听真正天使的命令和召唤。
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在好多好多年里,我都不怀疑这是我人生的一次无可替代的重大经验,有足够的理由认它是神对我的审判和救赎,是天国给我这个本该下地狱的罪人的宽恕和恩典。这是否与某些宗教所言神给予地狱灵魂以宽宥和恩典有关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只是借用了这些宗教中的词汇和说法来说明我这些似乎本无语言可以描述的经验。然而,当我不得不这样说的时候,却也不得不说,与其说我借用了某些宗教的说法来说明我这些经验,不如是那些宗教借用了我这种经验——人类那些可以和我这类经验归为一类的经验,为他们的教义证明,它们关于神、恩典、拯救的观念全部来自于我这类经验,人类没有我这类经验,不要说神、恩典、拯救的观念,就是一般的忏悔、罪过、赎罪的观念都是不可能的。
我沉静下来了,等着我的只是困厄、贫穷、艰难、坎坷和曲折,继续被所有的人批评和嘲笑,因为我的人生已经被天使规定。但是,我却并没有因此就心安理得了。我也不可能心安理得。我从此都不再可能心安理得了。
实实在在地说,虽说不是所有犯罪的人,但一定是有很多犯罪的人,他们最终会意识到,人生,不管在哪种情况下,即使是被全社会、所有人都视为臭狗屎、臭大便,最后包括自己都视自己为臭狗屎、臭大便的情况下,都不要去犯罪,犯罪之后那种你完全可能遭受到的灵魂的折磨,人们把这称之为良心折磨,说遭受就遭受到了,还那么不容易摆脱,是非常非常不好受的。没有过这类遭受的人完全可以认为我们这样说是矫情,但那些有过这类遭受的人他们是知道的。当然,这里所说的犯罪,不是指我的“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犯罪”,不管它以何等的分量让我感到它罪恶滔天,而是仅指我把两块石头向那两个女孩子推去而我的动机就是杀死她们这类犯罪。我犯了这个罪后就是如此。
我仍然六神无主,不知怎么办才好。我陷在巨大的悲痛和忏悔意识中。其实,这时候我想到了,客观事实完全有可能是我给那两个小女孩的两个或一个造成了伤害,甚至是很大的伤害,但没有要她们的命。我想我真该不顾一切去弄清这个事实。但是,我仍然陷在这种悲痛和忏悔意识中。
我还想起了曾打算放火烧男生宿舍,烧死几百人。一想起这个,我更是无法自禁,身上抖得如筛糠似的。我因此而实实在在地已经濒临疯狂的边缘。
我无法自禁,就向我这时候最要好的同学,程,倾诉了我对那两个小女孩做的事。我必须向人倾诉,向人忏悔。
程也是我初中的同学,但我们有深入的交往却是高中快毕业的时候。他也是一个已经注定考不上大学和放弃考大学的,两个迷茫的人在山路相遇了,慢慢地就走在一起了,成了朋友了。我们俩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还被老师们鄙视和讥笑,我听到有老师说“一对臭味相投的造粪机器”。老师们这么说那些考不上大学或放弃考大学的学生都是很自然的,他们经常这样说考不上大学和放弃考大学的,在全校师生会上也高调地这样讲。事实就是,在老师们眼中,在世人眼中,考不大学的学生,基本上都是“造粪的机器”。在我放弃考大学也决定了这辈子再不踏进校园之后,再被老师们找去个别谈话,我就向他们发出“自己的声音”了。在一次这样的个别谈话中,老师说放弃考大学就把自己变成了“造粪的机器”,难道我也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造粪的机器”吗?我争辩说,不能说放弃考大学的学生就是“造粪的机器”,因为放弃是他们的权利。他们说放弃需要理由,我说可以不需要理由,放弃本身就可以成为理由。他们说我这是破罐子破摔,是更不能容忍的。我说我认为不是,我说我是很严肃认真地这样说的,就是破罐子破摔也是人的一种权利,而我们必需首先尊重人的权利,然后才能谈其他的,人的基本权利高于一切。我确确实实是这样对他们说的:“人的基本权利高于一切”。我不但对他们这样说,还意在他们能够通过我这样说、我说话的口气和态度等等而意识到,“人的基本权利高于一切”这样的是有着永恒而神圣的背景的,它是“永恒、普遍、绝对有效的真理”或“上帝的绝对律令”,尽管我当然并没有想到“上帝”这样的字眼。他们声称,我已经完全堕落了。我知道,我这样他们才真把我看成“造粪的机器”了,但他们要这么看就这么看吧,我也没有办法。其实,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落到今天这样的成了“造粪的机器”的下场,就和我要证明自己的“权利”有关,我有权不考大学,有权毁灭自己,人不是在其他任何事情中仅仅在证明和保证自己的“权利”中才是崇高的,才是人,而人是人无法摆脱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人。我是毁灭了,但我的毁灭包含“神圣”,非“神圣”的什么也不是。
我在一种近乎谵妄的状态中向程原原本本说出了这件事。他听完之后,才向我说他就看到过一位老师抱着一个小女孩匆匆忙忙往校园外走,应该是去医院,小女孩头上裹着纱布,纱布上有从里面渗出来的血,血的颜色很新鲜,小女孩动也没动。但是,他说的在时间上不吻合,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看见的这一幕是两周前的事情,而这时我对那两小女孩做的事情已过去四个星期了,就是说,已过去一个月了,这我不可能记错。
向程说出了这件事,我还要去跳崖,是真的要去跳崖。崖就在我们身边,高和陡得只要我敢跳一下去就没命了。当然,我不只是因为对这两个小女孩做的那事情要跳崖,但是,我跳崖的冲动是真诚的、强烈的、不可遏制的,它对于我就像当初听到那两个小女孩的声音就产生了捕捉或杀害她们的邪念一样自然、真实、强大、不可抗拒,尽管我当然也是恐惧跳下去的那个结果的,如果没有这种恐惧,也包括如果没有我的未来已经得到了那样一种命令和安排,我就不会只在程面前才把这种冲动完全表现出来、发泄出来,而是一个人上山去直接就做了。
是程阻止了我,他怕我出事天天一刻不离地跟着我,我有两次说着说着还真往崖下跳去,是他以如果我跳他也跟着跳的劲头紧紧抱着我才没让悲剧发生。我们终生的友谊也就由此而奠定。
很多年后,我想到了,极有可能的是,程看见的这个小女孩头上的伤就是我那一次行为的结果,只是她这不是第一次去医院,而是在她的伤治疗期间去医院换药,有些伤口大了深了,过了两星期还在渗出新鲜的血液来应该也是正常的。
认真想来,我并没有让那两个小女孩的两个或一个死了,这应该是可以肯定的。对她们做了那件事后我还在学校待了一个多两个月,完全没有听到过有老师的孩子死了的任何说法,连似是而非的只言片语也没有听到,除了我并不能肯定听清了有一个同学说有老师的孩子的头被从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破了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总之,从我听到和看到的来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老师的小孩子在这段时间死了或被从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段时间这学校有人死了。
当然,由于这所学校那种“空气”,就算有老师的孩子在这段时间死了并且死于非命,大家也会很冷漠,那老师这孩子的父母呢,也多半只有默默消化自己的悲痛。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充足的理由肯定那两个小女孩没有死于我那样轻松和坚定地推下去的石头之下。
比方说,不管同学们多么冷漠,但假如真有一个老师的孩子死了,还是死于非命,我就不可能听不到他们的议论,不可能见不到有同学在大家中间传播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这就和他们对那个躺在他们眼皮下的伤者极度冷漠却又那样兴味无穷是一个道理。但是,我完全没有从同学中听到这类谈论,是绝对没有。
还有,这也可以为一个理由——人们再冷漠,但是,同一群体之间却会有所不同,如果真有老师的小孩子死于非命了,其他老师和他们的家属示以同情、安慰,还有过分的、夸张的、强加于你的、已经无法区分到底是在同情你呢还是在看你的笑话呢的同情、安慰等等是必然和自然的,这一定会使老师宿舍那地儿多日都有平常没有的热闹景象,至少不会是不同于平时的景象一点也没有,而我们男生宿舍可以将那片老师宿舍的大部分情景尽收眼底,那两个小女孩就是住在那片老师宿舍的老师的孩子,而这类情景我都没有看到,哪怕多少不同于平时的情景都完全没有看到,更没有像看到他们当初用小孩的玩具望远镜看那个需要救助的车祸伤者一样看到这类情景。我看见的全是那里平静如常的生活,什么异样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我没有犯下杀人之罪虽可以肯定,那两个小女孩却极有可能有一个被石头砸伤了,程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极有可能就是被我砸伤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