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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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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和往常一样,操场上和教室外的树下边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活动,学校这座后山上也这儿那儿有学生在活动,站着或坐着的,爬山或下山的。往我作案的地方看去,茂密高深的竹林和树林把那儿严严实实在遮住了,而且也相隔很远,我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什么。斜阳的余晖洒满校园,校园是那样安静祥和,世界是那样安静祥和,和往常一样。
我平静极了,从未这样平静过。往山下走去,进入校园,走在同学们和老师们中间,看着他们做着自己的事,我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从未有过的轻松,从未有过的放下、解脱和解放感。心中那梦魇般的犯罪感和恐惧第一次没有了,完全没有了,就像从未有过,从未折磨过我。最要紧的是,我第一次有了有世界有人间我在世界和在人间在人们中间活着是人们和社会的一员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我进行“课间时间行动”而感觉到自己是个生命是个人那类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初,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我就为了这种感觉才进行“课间时间行动”的,可是,虽感觉自己是人,却更看到自己是在深海里,天使的亮光奋力为我挡开海水,却只能为我提供一个暂时的、极小的没有海水的空间,如海水深处的一个大气泡,四周仍是黑森森茫茫无际的水域,里面活动着无数水怪,它们随时都可能一下子冲进这个气泡将我咬伤甚至于叼走吃掉,整个“课间时间行动”向我表明的无非是,万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做人了、万不能像这样做人了,在这样的地方做人和像这样做人,就等于是自取灭亡,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已经真的是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了。
在写那句说学校是将人制造成人肉罐头的工厂的话时,也为了感觉到自己是人,也感觉到了自己是人,与“课间时间行动”那个“气泡”里面空空如也不同,那间厕所也是一个“气泡”,但它里面却应有尽有人间厕所所有的东西,那墙、那大小便都是人间的厕所里才有的,那墙是真实的墙、那大小便也是真实的大小便而不是那种冰或“凝固的虚无”,但是,却也仅有一间厕所才是人间的东西,茫茫无际的世界只有一间厕所存在,即使还有其他“厕所”,那也同样的孤立,可以想象还真有不少这样的“厕所”,它们注定是所有存在于它们里面的人的坟墓而非世界,与海水深处气泡似的空间、密封的无路可逃的冰窖或火海中的密闭的铁屋子并无异同,而我也即刻就感觉到了必然会感觉到的恐惧,逃离了这个地方,逃向了那茫茫无际的只有那种“冰”和也只有那种“冰”才能在那里存在的世界,继续在那里当一个冻结于冰里的干尸样的东西,继续做那种“冰中之冰”。
我从那两个小女孩身上也看到了一个真世界,它比我当初在厕所里写那句话时得到的那个真世界还要小,只有一个沙坑大小,但是,如天使和凡物之间的对比那样强烈鲜明地摆在那里的是,只有它里面才有空间、有空气、有事物,她们玩的不过是沙子,但也只有她们那个世界里才有沙子,而她们之外的广大无边的世界,连一粒沙子也没有,更不要说人和生命那样伟大、美丽、神奇的存在了,她们的小小世界也因此而是个小宇宙,它就是一个伟大、美丽的奇迹,它的一粒沙子、每一粒沙子也是这样的奇迹。而我为什么毫不犹豫地把两块石头推下去了,把这个小世界、小宇宙、小空间如踩破一气球一样毁掉了,把两个伟大、神奇、美丽的真的生命毁掉了,甚至于有可能都已经杀害了她们或她们一个呢?就因为这个小世界、小宇宙是那样弱小,它是小世界、小宇宙不假,但它之外却是什么啊,它之外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却又有什么、有多少,什么都不是却又是什么、是多少,这个小世界小宇宙和它里面的真生命、真的人、真的孩子怎么不就是用来被它之外的这一切毁灭的!有它之外的“一切”是那样的,我就是这个“一切”合格、有机的组成部分,我已经是这个“一切”合格、有机的组成部分了,它又怎么可能不被毁掉,两个小女孩又怎么可能不最终成为我这样的、我们全校师生那样的、普天之下的人们那样的,而我们这样的存在是多么可怕的啊,是什么样的悲剧啊!可以说,我也就因为不忍看到她们将来也会经历我经历的、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经历的那样一个过程,最后也成了我和我们这样的,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员,我才说那样做就那样做了。
而在这个下午,这个我相信我至少杀害了一个无辜小女孩的下午,就因为我杀害了一个或两个无辜小孩子的这一行为本身,我说看到世界、宇宙、万有、所有人和所有事整个变样就看到整个变样了,这是整个世界、宇宙、人类、万有,整个国家和社会、所有国家和社会、亿亿万万的生命,全都变样了,全都不再是那种冰或“凝固的虚空”而本身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不是它们本身,世界变得和世界一样广阔无际,天地成了天地,宇宙成了宇宙,天地就是天地,宇宙就是宇宙,一切都成为它们自身,一切就是它自身,自身是什么就是什么,再也不是虽有小世界、小宇宙、小“气泡”,但它们包围在茫茫虚无、虚空、黑暗、寒冷、烈焰之中,使它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用来被毁灭的。冰或“凝固的虚空”在所有地方都不存在,在所有地方都消失和冰释了。
在这个下午,我得到的是全世界、全宇宙,整个大的世界、整个大的宇宙全变了,那种寒冰、“凝固的虚空”、寒冷、烈焰在整个大世界和大宇宙之中完全消除了,就像从来就没有过,再也不能说世界之外、宇宙之外还有什么了,更不能说世界之外、宇宙之外有那种冰、“凝固的虚空”、黑暗、寒冷、烈焰,它将世界和宇宙包围,随时准备吞噬世界和宇宙。我完全不是是一个人却在深水里的气泡里、火海中密闭的铁屋子里、寒冰世界的冰洞里那种非人能够生存的地方了,而是我是一个人了,还赢得了全世界全宇宙,我第一次赢得了全世界、全宇宙、全人类、全天下、全中国和全中国人民,第一次作为人赢得了整个人间,还有整个人类社会、无数的人类社会、无数的全中国和全中国人民!第一次真正赢得了一切和一切!第一次既是人又生活在人类社会、无数的人类社会里面,生活在大世界和大宇宙之中,生活在整个的人间之中、亿万万人和同胞中!
这才是我真正从那个可怕的魔咒中解放出来了!我真正得到拯救了!真正既成了真生命、真的人,还有整个的世界,真正生存于天地之间、生存于社会和国家之中、生存于人类和社会之中!
我放眼望去,看全校园所有人、所有事,看整个天地和世界,看一切,所看到的都是从我懂事那天起就折磨我的问题今朝一下子就解决了,是真正地、彻底地、永远地解决了,以前任何一次解决都算不上,那都只是暂时的、虚假的、局部的而非全局的和整体的,而又只有全局的和整体的解决才是真正的解决。在有限而非无限的、局部而非整体的个人小天地、小世界、小宇宙中是不可能真正存在的,只有在无限而非有限、全局而非局部、整体而非部分的大天地、大世界、大宇宙中才能真正存在和生存。
没有语言可以形容这时候的我的平静、快乐、舒畅,还有那种解脱感、解放感、实现感、终于找到归宿、回到了家园、到达了彼岸等等感觉,它们归根结蒂就是我终于是一个人和活在人间、活在人类社会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我从未有过的。它并不激烈,并不让人迷狂,它完全是普通、平常的,甚至于是平庸的,是所有人随时随地都有的一种基本的、基础性的感觉,但它就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最多只有过短暂而紧张的,窒息性的,实际上还是致命的是人或生命的感觉,这些感觉还毫无例外地成了罪恶之感,成了我的罪恶本身。个人的小世界、小天地、小宇宙,果然是脆弱渺小的,是一种彻底的虚妄甚至于犯罪,只有大世界、大天地、大宇宙,全局、整体才是真实的、强大的和永恒的。我就是从来没有过是人还活在人类社会中、活在大世界大宇宙大集体中的感觉,更不用说还有过活在国家、民族、社会,就是我的老师们不遗余力强调的那种国家、民族、社会中的感觉,活在中国和中国人民中间的感觉。
这个下午,我就是这样感觉的,我说有就有这些感觉了,全有了。
我往天空望去,第一次看到了它是天空,虽然它和我过去任何时候看上去的都并没有不同,但是,我就是从未看到过它是天空,而它是天空、是它自身、是所有人都看得到也看到了的那个样子,竟是多么美丽啊!
我看包围我们校园的远山近水、庄户人家、一切和一切,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它们无不自身是什么就是什么,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庄户人家就是庄户人家,而这使它们都多么美丽多么可亲可爱,我只感觉到它们没有一个样东西和我不是比我的肌肤还与我亲近,而它们过去一直与我是隔绝着的,无限的空洞和凝固隔绝在我与它们之间。我的视野从来没有这样开阔,从来没有这样一眼望去是望不到尽头的可亲可爱的事物,比我的肌肤还与我亲近的事物。
我看我们整个校园,真想去亲吻它的每一样东西,它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地面。我从未这样为它每一片树叶的迎风抖动、每一间校舍的那并不奇特的模样,每一面墙、每一片瓦和每一块砖石在夕照中的色彩,甚至于那每一粒尘埃在夕阳的光芒中飞舞的样子而感动过,这样看到胜过天使的光辉在它们身上闪耀,它们就是胜过天使的闪耀,尽管它们今天和过去每一天都没有任何不同,我也没有从它们身上看到和过去的它们有任何不同的东西。是的,它们和过去的它们没有丁点儿不同,没有多一丝色彩、没有变更一样东西、没有移动半寸位置,什么变化也没有,但是,在过去的它们身上我就是没有看到树叶在风中的抖动、校舍是什么模样、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的样子,更没有看到过树叶在风中的抖动、校舍的模样、尘埃在阳光的飞舞是在大世界、大宇宙、大存在链事物链之中抖动、飞舞和展现自己。
我全面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了也是这样,也是感觉到自己是存在于大世界、大宇宙之中的人,有且只有感觉到自己是大世界、大宇宙、大全局、大整体,就是老师们不惜一切强调的那种大全局、大整体中的人,是人而且生活在大世界、大宇宙、大空间、大人类社会,就是老师们强调的那种大全局、大整体中才是真正美好、幸福、轻松、安全的!才是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可亲和可爱,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整个人类、整个社会及其一切和一切都可亲可爱,再也不必感到紧张,再也不必感到有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和世界、宇宙、空间、事物的安全的存在和非存在。
在我把那两块石头推向两个小孩子的头上的那一刻之前,在昨天,我的生命还整个是干涸和空洞的,我生不如死,每一刻都在为让自己的存在延续一刻钟而耗尽自己的一切。但是,这一切说永远结束就永远结束了。它必须结束,不然,无法想象我的生命会成为什么样子,我的未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不管怎样都不是我能承担和接受的,个人真的是无限渺小和有限的,不归宿于这种大全局、大整体,是绝对不会有出路的。但它就这样如此轻松和简单地永远结束了,就像从来也没有过那需要结束的东西。我整个人从此可以自然而然地活着了,可以爱我、喜欢我了,没有必要再强迫去做什么了,没有必要否定自己的一切了,没有必要与自己作对了,没有必要当自己只不过是会行走的大便,而别的人都是人,而且可以天天如此,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如此。
我不可能忘记自己曾经旷日持久地在每个晚上如入定般坐到粪池里倾听,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如岩石般动也不动倾听几个小时,我不怀疑,如果说在这之前我还拼命地牢牢抓住我的人生,具体地说,牢牢抓着我的前途、考大学、脱“农皮”、改变命运,但就是在这次这个“行动”中我完全放弃了,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放弃了前途、放弃了改变命运、放弃了一切,甚至于是连在这个世间上生存立足下去都可能被放弃了,我就是最后毁于这次“行动”的。过了几年,一想起这个“行动”,我都会发抖,都不知拿自己怎么办。
我在这个倾听的“行动”中倾听什么呢?倾听那无形的世界。我相信只有无形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这实际的世界整个是虚假的,是一个幻影。真实的我也在无形的世界,所有人都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它们不在这实际的世界,也不是这实际的世界让我看到的他们,而在那无形的世界。
我用这个“行动”完成了自我放弃、自我沉沦和自我毁灭,但是,我并没有打通通往那个无形世界的道路,并没有真听见无形世界的“我”,也就是真实的我,还有“她”,也就是我的爱人的真实本身,到底说了什么、说的是什么,对整个无形的世界我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听见和看见,听见的只是好像越过它就到那无形世界了、它就是从有形世界到无形世界的临界点的那无边的寂静,最后,整个“行动”终结于我把一团大便那样平静、高雅、坦然地送入口中。
但是,在这个下午,我看到的世界,看到的我们校园和我的老师们、同学们,看到的就是那无形世界的世界、无形世界里的我们的校园、我的老师们、我的同学们。无形世界与实际之间的那堵墙终于因为我相信自己杀害了一两个无辜孩子而被推倒了,实际世界如幻影般消失了,眼前只有无形世界了。本来就只有无形世界才是真实的,它整个现身和实际世界的整个退场和消失,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自然而然、轻轻松松的事情。
老师们和同学们有什么变化吗?有什么和昨天的他们不同了吗?没有,丝毫也没有。他们仍然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但是,他们就是不同于昨天的他们了,完全不同了,彻底不同了。
无形世界的人们之间进行着什么样的交流,它虽不过是生命和生命之间、人与人之间应该的、正常的、必需的交流,但是,我们实际世界的人与人之间就是没有这种交流,我们实际世界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无形世界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互动、沟通比起来,我们实际世界的人人个个都没有谁说过话,没有谁能够说话,甚至于也已经没有谁有说话和对人说话的欲望和要求了。是啊,他们是天天都在进行交流、沟通、对话,但是,他们之间这一切做得越多,他们做这些事情做得越多,说那些话说得越多,本身就是他们没有也不可能进行任何真正生命之间、人之间那种交流的证明。
然而,就这个下午,他们的这种情形说烟消云散就烟消云散了,好像它从来就没有过,不,它就是从来就没有过。是的,老师们和同学们还做着和昨天完全相同的事,说着和昨天完全相同的话,然而,这些事、这些话看上去和听上去都完全是无形世界的人们之间那种交流和沟通了。这是多么神奇的转换啊!但这也是多么多么平常。我终于真正听到了无形世界的人说的话,终于看到无形世界的人做的事了,全面听到和看到了,就和我听和看实际的世界一样全面和细致,它们和实际世界的它们没有丁点儿的不同和变化,但是,它们就有当初想象中的那样美丽动人,就有无形世界才有的美丽动人。
看同学们,昨天看他们,看那些已经公认注定考上大学的同学们,看上去他们就仅仅因为将考上大学而罩在光辉之中,那就是我总是在追求和渴望的□□和天使之光,他们就因为这种□□和天使之光而是人,而是人是多么美丽和神奇;看那些已注定考不上大学的同学们,就看到他们仅仅因为考不上大学而不是人,也没有□□和天使之光在照耀他们,注定干涸成一堆堆黄土,比已经干涸成一堆堆黄土的看上去更可怜,这使他们的选择通常是让自己还没有干涸成黄土却提前干涸成黄土,不会表达、展现自己的什么了,只是一种还存在着的存在,唯有我这样的才选择了不让自己干涸成一堆黄土只是注定干涸成一堆黄土。
这时候,这全都消失了。不论是谁都一律是人了,无形世界里的人了,所有人看上去都一样可亲可敬,一样真实,一样有血有肉,一样是生命是人。每一个是人这本身就是他的一切,他的本质,其余一切都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可有可无。注定能够考上大学的还是注定能够考上大学,注定考不上大学的还是注定考不上大学,但这已经无足轻重了,毫不影响谁是人谁不是人了。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最根本的是那种交流和沟通,考大学、脱农皮、升官发财,等等,并不是没有和完全不需要,但都不过是这种交流之余的一种游戏而已。这个下午,我看到的就是我们之间发生的最重要、最根本的事也是这种交流和沟通,考大学、脱农皮、升官发财,和当农民、当工人、当穷人、当富人完全一样,都只是我们的游戏,也是这种交流的一种正常而美好的变体,是这种交流本身的有机组成部分,正是那种“分工的不同”的真正含义,它们再也不是沉重、可憎、可怕的了。
我只感到与他们所有人之间都进行着这样的交流和沟通,从来都进行着这样的交流和沟通,也将永远进行着这样的交流和沟通,一切都和无形世界一样。这是多么好啊。不需要为此做特别的什么,就什么都和实际世界的一样,这就已经是那种交流了。这真的是多么好啊!
我灵魂中满是我站在那些高考宣传画面前听到的那种来自内在真实的自己的声音、天使的声音,所有人灵魂中都充满了这样的声音,它们是如此需要转换成人间的语言被说出来,说出它们就是人的使命和本真;我的灵魂也满是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时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找不到人间语言言说它的那样的“字”,每个都是这样的“字”,每个又都不同,需要说出来,说出它们就是人的意义和使命……这个下午,我面对的就是我内在的天使的语言都说出来了,我灵魂里所有这些“字”都转换成人间的语言了,也全都被人们,包括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如无形世界的人们接受这些东西一样地接受了,而且这还会无始无终地持续下去,我内在真实的自己的声音、天使的声音是无穷无尽的,我灵魂里这样的“字”是无穷无尽的……一切都和无形世界完全一样。我看那些在教室外看书的同学们手里的书,看报亭里那些报纸,看到的就是它们每一行字都是翻译成人间语言的我内在天使的声音和灵魂中那些“字”,也是翻译成人间语言的这世界所有人内在天使的声音和灵魂中的那些“字”。这是多么好啊!那些书、那些报纸与生命的隔阂、与人的隔阂、将每一个人隔离在一个谁也不可能出得去的冰窖之中与世界和他人断绝了关系的功能全是昨天的事了,全是一场梦。
我还看到了她,我暗恋过两三年的校长的女儿。她也是一个将考上大学的。这使她在昨天看上去都是多么遥不可及,多么与我不同,这种不同使我多么自惭形秽和绝望。而这时候,她整个不再是昨天的她了,而是无形世界的“她”了。是的,她还是昨天的样子,并没有多出一点东西,但整个就是不同了,整个就是无形世界的“她”了,实际世界的她已经荡然无存。是的,我已经不再爱她了,但是,当初我之所以爱她,只因为无形世界的“她”的存在,只因为她是无形的“她”的影子。“她”的影子不计其数,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我那时也只不过是梦想通过她而与“她”相遇。为了和“她”相遇,仅为了见到“她”和听到“她”的声音,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对那些作为的负罪感和堕落感是心灵上永远的沉痛和阴影,什么时候想想都会为之发抖。但是,没想到,在这个下午,说和“她”相遇就相遇了,说和“她”见面就见面了,我说是那个“我”也就是那个“我”了。
这就和“她”相遇了,看见“她”听到“她”了。这多么好啊。我需要对“她”更多的什么吗?不需要。这就已经够了,见到“她”听到“她”这本身就是一切,见到无形世界的人们、听到无形世界的一切、自己是无形世界的一员、无形世界就是实际世界,这本身就是一切和一切,什么也不需要了,不需要有任何东西和昨天、前天、上前天有什么不同,不需要这个世界有什么有一丁点儿不按它已经形成的逻辑和惯性发展下去,就这样我就已经完全实现了自己、拥有了自己、拯救了自己,我已经功德圆满、修成正果、到达彼岸。
……
就是这个下午,这个我毫无理由地把两块石头向两个女孩头上推下去,只要石头落到了她们头上她们就非死即伤,而且我也完全相信她们至少有一个已经被我推下去的石头砸死了,也就是被我杀害了的下午,我的世界和人生就发生了这样的逆转,我的整个心理和灵魂的状态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我就要永远结束学生生涯出生社会了,我也再过几天就十八岁了,这个下午这么简单的一个行为就把我过去快十八年的全部岁月和整个的人生颠覆了,彻底颠覆了。我就这样完全了必须完成的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的转变。这个转变进行了近十八年也毫无进展,我毫无疑问已经因为这种毫无进展而绝望了,真正绝望了。但是,它在这个下午,就因为这样简单容易的一个行为,这个转变就一下子完成了。我这样清楚、明确地意识到这一切就是我出于就为杀害她们的动机而把那两块石头向她们推下去、并且我相信她们至少有一个已经死于我这一行为带来的,我当无限感激自己这一切行为。我也确实为自己这一行为而无限地骄傲和自豪。不能讳言,如果我不认为她们已经被我杀害了,哪怕只是怀疑我其实并没有害死她们,至多是使她们受了重伤而已,我也不会这样,完全不会这样。我这样的逆转和改变,世界在我眼中发生了这样的逆转和改变,就是建立在我杀害她们的基础之上的,这个基础只有在她们中至少有一个真的已经被我杀害了、我就是无缘无故为杀害她们而杀害了她们的情况下,才是牢靠的,才有这么牢靠。
从这个下午起,在至少一个月的时间内,我都没有怀疑过这个牢靠,也如这个下午一样享受着它给我带来的那一切。
实际上,在对两个小孩子做这个事情之前,我就差点有过一次行动,如果它成功了的话,那就不是杀害两小孩子那么简单了,说不定那都会成为一个可以载入人类犯罪史的惊天大案。
那个星期天,我回到家里,看到桌上一盒火柴,见旁边无人,没人能看到我拿走了这盒火柴,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揣进怀里了。火柴是爹妈放在这里的,他们找不着了,就问我,我矢口否认。但很显然,他们怀疑我,不断在我面前念叨这盒火柴。同样显然,他们这样关心这盒火柴,并不是关心这盒火柴本身,而是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他们为我感到了某种不安。
他们只是感到了某种不安而已,不能对我进一步做什么,我就把火柴安全地带离了家,带到了学校。整个过程,我完全心安理得,心如止水。有了这盒火柴在身上,我感到了强大、力量和自信,感到了我有了对付世界的法宝和武器,我并不是一无所有和一无所是。我还一定要对世界使用这个武器。我想我必须给世界一个“回答”了,一个就和我应该那样也必须那样强大否则我连最起码的生存和存在都不可能、只可能是永远处在被审判被质问的弱者和罪犯的“回答”。我不能始终只是个受众了,世界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事实是,在我伸手毫不犹豫地从桌子上拿过这盒火柴的时候,我就已经打定主意了,爹妈的不安就是他们多少感觉到了这方面的。我打定的主意就是用它来烧我们男生宿舍,那座祠堂,而且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烧,并不是要烧掉这座祠堂,而是要烧死里面的同学们,至少烧死他们的一大部分。
只要我敢这样去做,它就是一定能够成功的,不然,我不会毫不犹豫地拿过这盒火柴。
祠堂整个是木质结构,至少有百多年历史,它就是一堆架得好好的干透了的木柴,一点就会变成一遍火海。祠堂被改造分隔成了几十间寝室,每间寝室里满是床和箱子,都是木制的,还有衣物,都是易燃品。而且,祠堂四面的墙下堆满了当地村民的柴草,这也算他们多少为自己争得了这个本来是他们的财产的使用权和享用权,据我所知,他们就这种使用权和所有权的被剥夺而耿耿于怀,尽管它们是以伟大的公家的名义被剥夺的。但这也使得祠堂只需要一粒火星就会葬身火海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而祠堂的逃生口,就是说,它着起火来里面的人的逃生口,在我打这些文字的今天被称为安全出口那样的东西,只有两个。一个就是通过厕所进入粪坑逃生,一个就是我们天天进出祠堂使用的那个公用出口了。但进入厕所的通道只有一条,是一个又窄又小的长长的甬道,上厕所的人多了都会发生拥挤,甬道两边的墙壁坚实无比,再拥挤也奈何不了它,只有接受拥挤;我们天天进出祠堂使用的那个出口同样是一个又窄又小的长长的甬道,每天同学们进出祠堂的高峰期这里都要发生拥挤,甬道两边的墙壁坚实无比,再拥挤也奈何不了它,即使发生火灾逃生这样的事情也只有接受拥挤,更别想打甬道上面的状况的主意,而且甬道是装了门的,门在晚上是被那位校工用一把大铁锁锁了的。说来还有各寝室的窗子可以逃生,但窗子为防盗贼和大家本来就有的那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心理,全都是被钉死了的。总之,这座祠堂,明眼人都一眼就可看明白,它只需要一粒火星就会变成一片火海,而且速度之快里面的人有很多是来不及逃出来的,如果发生在里面的几百学生都已进入梦乡的晚上,大多数学生都会死于被烧死和被混乱的同学们踩死。
其实,我曾高调地、有理有据和义正辞严地在同学中提说这个事情,说这应该引起学校的高度关注,这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是比他们所说的教书育人更大的责任和义务,还声称我们同样有责任、义务向学校提出这个事情,必须对这个祠堂进行改造,不然,谁也没有权力让我们住在这里面。“这是对人和生命的不尊重!”我如此说,理直气壮,就好像“人”和“生命”是什么样了不得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有些人是人有些人不是人那样的事情,更没有要能够考上大学当上国家干部才是人,考不上大学当不上国家干部就不是人,不值得如尊重人和生命那样尊重他们的事情。
我虽只在同学们中间这样叫喊,但是,却并不回避它可能被老师们听见了,因为我也就是要他们也能够听见,虽然这必然使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更坏了,即使他们因此意识到了这个祠堂的问题并如我所愿地改造了这个祠堂也是如此,对我可没有一点好处。
我还提出了改造方案,其中有一条就是拆掉那个门楼,使我们天天进出的那个通道的宽度增加数倍,还有一条是拆掉所有窗子上的封条,使大火发生时我们能跳窗逃生。同时,和附近那些村民协商和交涉,让他们不要把柴草堆到祠堂外的墙角下了。我对这个祠堂一旦发生火灾就后果严重的惊世骇俗之言并非没有让同学们有所触动,但结果当然还是又被他们好一顿劝说和奚落。不能否认在他们这些劝说和奚落中就包含我连大学都还没考上、还是一个穷农民身份就操心这些事情,我真的是吃多了撑的,我都混成这样了还如此吃多了撑的。
但我这么做,仍然是我的一个强迫表演,是那种我已经无法停下来的表演中的一个细节。它完全不是出于同学们一定以为的那种原因,更不是出于如果老师们知道了我又在“搞什么”一定会认定的那种动机,只出于在我那天晚上向那个伤者那儿摸去时同样的理由,这个理由也是我干“课间时间行动”的理由。因为这个理由,我就不能接受我们住在这样一个宿舍里,或者更确切地说,有几百人住在这样一个宿舍里,却大家都如对路边的伤者一样麻木冷漠,我就必须强迫表演,且不管住在这样一个宿舍里的几百人里有没有我。我其实就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些事情而毁了自己的,没有同学会支持我这样做人,就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做人只有毁掉自己一条路。但我必须进行这种强迫表演和这种自我毁灭并一以贯之进行到底,才能够说出“这是对人和生命的不尊重”这样的话来,并且使它有一定的力量,至少是对我个人有这种力量,使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它们,不然,这样的话说出来就只是一个笑话,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笑话,它的根基、它的依据都已经在整个世界和大多数人那里不复存在了,就“这是对人和生命的不尊重”这样的说法来说,“人”和“生命”本身就会让人们觉得可笑,不考上大学、只不过是农民,那人和生命就是可笑的,何谈“尊重”,何谈应该“尊重”,至少也应该等“物质基础”具备了才“尊重”他们,不是吗?
我从家里偷走的火柴,就是用来在那个最好的时机把这座祠堂点着,让我静观几百人大多数被烧死或被他们的同类们踩死的惨状。不为体验快意和满足。只是无限平静安详地观看这一幕。我觉得这是我义不容辞和别无选择的。在我拿走火柴的那一瞬间,我就打定这个主意了。
我把火柴紧紧地、牢牢地、从未感觉过有这样一个东西我就有了一种可靠有力的保障地在怀里揣了几天,在这几天里,那么多将一定会考上大学的同学在身边也不觉得有我是大便他们是人之间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对比感了,没想到一盒火柴就有这样功效,看来,一盒火柴就能解决一切,事情原来不但没有那样复杂还这样简单,我真的非常感激这盒火柴。
这天晚上,我说行动就行动起来了。
这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的晚上。在冬天,祠堂外村民堆放的柴草最多,那就是把整个祠堂包围在柴草堆里了,看上去似乎就为让祠堂只需一粒火星就点着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一个火海和化为一堆灰烬,里面几百号人没有几个能够逃出来。在冬天寒冷的晚上,大家也睡得最沉、最安稳、最放心。所有这些,都是我精心选择的。深夜了,所有的同学都睡着了,附近的村民们也睡着了,全世界的人都睡着了,我装着上厕所的样子来到厕所,通过厕所粪池那个口子来到祠堂外面,这是我第二次通过它逃出宿舍,站在墙壁下一堆柴草跟前,把火柴拿出来攥在手里,火柴棍也掏出来拿在手里了,只差最后一个动作就火柴着了,身边的柴草着了,几分钟后就可以看那个几百人被烧死和踩死的惨状了。但是,这时候,我却陷入了沉思,长久的沉思。
我最终放弃了这样做。理由是,在我划着火柴的那一瞬间,我完全可能被人看到我的脸,不会被同学们、老师们看到,但可能会被附近的村民看到。他们是自由散漫的,没人管他们睡觉的事情,没有绝对的理由和依据可保证他们这时没有人在外边活动,就像我这样。总之,并不能绝对保证我不被看到。但是,我却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被人看到或发现,不能让人看到正在做这个事的我的脸,不能在有人看到或知道我干了这个事之后还有人看到我的脸,一个都不能。不管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哪怕他也是杀人放火的。这是绝对的,无条件的。是这成了我无法逾越的障碍。最终我义无反顾地把火柴扔了出去,扔得远远的,回宿舍睡觉去了。
这一次对两个小孩子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之所以说做出来就做出来了,毫不含糊,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相信,不,我知道,它绝对不会被人看见的,它也是绝对不可能被查出来的,除非我去自首,就永远也不可能有人知道是我干的,我没有必要面对任何外在的目光。而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去自首。
在这个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已经杀害了两个小女孩、我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人的下午过后一个月内,我都在这种和这个下午一样美好、平静、愉快的心情中。整个世界、所有人、所有事,和昨天、昨天的昨天的它们没有丝毫的不同,连一毛钱的变化也没有,但是,它们在我眼中就是那样不同,就有无形世界的全部的至真至善至美。在这种美好的感觉中,还如此自然而然地进来一种特定的美好感觉,还好像其他的美好只是这种特定的美好放射出来的光芒,而这种特定的美好则是放射光芒的太阳。
教科书和所有宣传工具,把我们世界描绘得就像我想象中的那个无形世界一样美好。这一个月内,我相信自己从一切和一切中都看到了这种特定的美好,它就是教科书和所有宣传工具所描绘的世界已经完全变成了现实、从来就是现实,它就是这时候我面对的现实。我看一切都看到无不是这个无限和谐美好世界的一分子,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我们相亲相爱,情同姐妹亲如兄弟,没有压迫、剥削、奴役和专制,没有冷漠和歧视,我们人人从事的工作和为社会所做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情,是工人做的事情,是农民做的事情,还是国家干部做的事情,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不过是分工的不同。我如此特别地想到了“分工的不同”。而在这一切中,我杀害两个绝对无辜的小女孩的行为是至关重要的,一切再显然不过:我不杀害那两个女孩,这种美好就从来不是事实,我杀害了两个绝对无辜的孩子,这就使得这种美好过去、现在、将来都是不可否认和动摇的事实了。
我感到我终于为这世界尽到了我的本分,就是这个世界一直以来都在要我尽、不尽就不放过我的那种本分,我一直都不被放过,一直都是这个世界的罪人,就因为我没有尽到这种本分。我做的杀害两个绝对无辜和弱小的孩子的行为,和这个世界农民种庄稼、工人生产、教师教书、国家干部为人民服务、学生读书考大学成为对国家和社会有用的人才等等一切完全一样,只不过是分工的不同,只不过是在尽自己应尽的本分。只要这个行为不暴露,不受到审判,它就完全是这样的行为;这个行为也无需暴露和不可能暴露,因为它本来就暴露着的,它是我做的,也是所有人做的。
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在这时候,这个下午,竟神奇地说有就有了,我手段用尽、办法使尽、力气耗尽,弄得身心破碎,那是真的身心破碎、生命枯竭、生不如死,就为真正有这个感觉,或者说,就为进入到我们的世界,就是教科书和宣传工具中所说的那个世界中成为它合格一员,而不是始终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寒冷和虚空之中与世界无染,但没有想到这竟然因为我杀害了两个绝对无辜的孩子而成为了现实,就仅仅因为我杀害了两个绝对无辜的孩子这件事本身而说成为现实就成为了现实,而且是从来和永久的现实,过去那一切,想想都会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切,全都是一场梦,甚至于连梦都不是,梦还可能在身心中留下点痕迹,而这连这种痕迹也没有留下,更不用说留下的是伤痛、扭曲、痛苦之类的痕迹了。
在这些天中,我不是相信而是知道即使我已真的杀死了那两个小女孩或她们中的一个而她们的父母则向公安局报了案,不管公安局能够查到多少蛛丝马迹也不会查到我的头上,把全校学生查遍了也不会查我,查我也无用,我是绝对安全的,而保证这一点的并不只是公安局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而是我自己完全没有自己做了那件事、犯了那个罪的感觉,完全没有犯罪的感觉,它对于我就是和这个世界的农民种田、老师教书、学生学习考大学、警察查案办案完全一样,任何差别也没有,只是我做了我作为这个世界合格的一员应该做的一件事而已,如果说我比人们更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那只是因为我这个行为就是捕捉到了一只凤凰并把它制作成标本献给了国家的行为,比他们那些事情对国家和社会的价值和贡献多少要大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