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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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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毕业,再过两三个月就是高考预选考试了,这时候我已经彻底烂了,据说学校专门为我召开了全体教师会议,所讨论的就是要不要将我开除,因为我从那么一个学习成绩优异还堪称“神童”、考清华北大非我莫属的学生如今烂成这样子,已经成了一个极坏的榜样和典型了,为了不影响我们其他的学生,开除我是有必要的了。
      之所以没有开除我,是因为有一个老师站出来反对,说我尽管做了些在我们看来那样出格,不是一个应该把整个心思都放在考大学改变自己和自己家庭的命运上的穷农民儿子应该做的事情,但我实际上并没有做过违反学校的一切校规校纪的事情,更没有做过严格意义上的坏事,所以,开除我的理由是不充分的。再说了,我毕竟来自穷农民家庭,虽然看我现在的学习成绩,我是考不上北大清华了,一般大学也考不上了,但我可能还有个底子在那里,凭它就是考个中专什么的对我和我的家庭也好。有这样的反对,学校最后放弃了将我开除。
      听到这个传言,我本能地为这个勇敢地站出来为我辩护的老师捏把汗,因为他这不是把自己从那个“整体”之中独立出来、孤立出来了吗?而有谁从那个“整体”中独立出来、孤立出来会不是立刻就置身在全宇宙、全世界、全人类、全中国和全中国人民可怕的“注视”之中,置身在凶险和毁灭之中呢?但我这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射式的反应罢了,我更多的是淡漠,我已经对他们不论对我做什么都只有淡漠和无所谓了。
      我面临着的只是我将回老家去扛起锄头当农民了。我旷日持久的耗干了自己的精血和生命——是真的耗干了自己的精血和生命,这个可怕的事实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行为的结果就是这个结果,这个实实在在的,就像我将扛上肩的锄头一样坚硬、冰冷、实在的结果,面对这个结果,我是再不想接触现实和被现实接触,也不可能了。
      临近预选考试,校园里挂满了全国各大中院校的宣传画,它们是有关各大中院校的老师和学生的教学、学习和生活,还有校舍、实验室、研究室、图书室的巨幅彩色照,还配有解说和宣传文字。在传媒还不发达的年代,在这所以一切都是同色的,并且这种颜色还要是灰色的学校里,突然出现这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道极为亮丽的、刺激人的风景线了。
      那些有望考上大学鲤鱼跃龙门的学生们浏览着这些东西,思量着自己将报考哪所学校,有的还敢热烈地讨论,对那些已经无力回天,只不过是在等着回家接过父辈手里的锄头的学生们,比方说我这样的看过去,他们的幸福已经超出了一切想象。
      考大学无望的学生自然是没人敢站在这些宣传画面前的。就是那些有望考上大学,甚至于是注定考上大学的学生,也没有太多人敢来看这些东西,他们也怕被人笑话,怕看了这些东西结果却没有考上,怕没能考上就和看了这些东西有关。
      但我可能到底多少有点不同,我坦然地站在这些宣传画面前,认真地浏览它们,看它们。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想,虽然我是考不上大学了,我与大学彻底无缘了中,但是,也没有正常的、应该的、说得过去的理由不来浏览、欣赏这些东西,无论如何,它们显得很漂亮,也包含了丰富而且新鲜的信息。
      这实际上还是我那种表演的表现,我已经不可能停止它了,感觉是一停止它,整个世界就会一下子压下来把我压垮,尽管感觉同样是自己为了这种表演,已经被整个世界压垮了。
      既然是表演,我这种性质的表演,代价就是沉重的。我得装得坦然、超然、平静,但实际上我甚至于无法在这些宣传画前支撑住自己。
      站在这宣传画面前,就是不得不面对,只有一个真理,只有一个王道,就是考上大学,脱离农村,把自己的身份变成非农民的身份,然后向社会更高层进发,其余一切都是虚妄的。
      实际上,我看将注定考上大学的同学们,看上去他们不仅是幸福的人,他们的幸福超乎一切想象,而且,还只有他们才是人,才是那真实的人和生命,也才生活在人间和人类社会里面。
      还不只是这样。在看到他们是真的人和生命的时候,当初我在厕所里写那么一句话而感觉到自己所是的生命和人,整个一个虚妄和虚假,整个是自欺欺人,只有这些将考上大学的同学们才是真生命和真的人,他们也仅仅因将考上大学而是真生命和真的人就整个被揭示出来了;同样的,那天晚上我如果真到达了他的危难处境向我发出了那种召唤和命令的那个人身边,也不可能得到什么真生命,不可能成为什么真的人,如果我竟然感觉到自己得到了真生命、成了真的人,那只是以反生命为真生命,只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而已,只是我向人性中丑恶、堕落的那一面投降的表现,如果说在我的同学们眼中事实上我就正是、只有我才是他们的鲁迅笔下和契诃夫笔下的阿Q和套中人而已,我的同学们完全没有错,有且只有能够考上大学的同学们才有真生命,才是真的人和生活于广阔的人世间也整个被无情地揭示出来了。
      是这个无情地揭示和它所揭示出来的,使我无法支撑自己。
      看这些注定考上大学的同学们,我看到的就是这些注定考上大学的同学们,永远在人间、在那个叫做地球的星球上的人类中间作为人而活着,永远不用担心他们会受到我受到的这种冻结和焚烧,永远不会是我这样的冰或大便,永远可以做、一辈子做真实的人和生命,什么也不用操心,就那样安全、安心、自然而真实地活着就行了。只要是能够考上大学的,就是这样的了。只有这些能够考上大学的同学们,才是真的人和真的生命,也才生活在真正的人世间。其余的一切都是虚妄的。
      我已经是只要看见这些注定考上大学的同学就无法支撑自己了,因为自己是大便而他们是人之间那种是人就无法承受的对比使我无法支撑自己。是的,这个时候我感觉到的就是我是大便,仅仅因为考不上大学就是大便,他们是人,仅仅因为能够考上大学就是人。
      更无法让我支撑自己的是,所有人都说我成为这样一个真实的人和生命,生活到那人间和人类世界中去,结束我不过是一堆大便的历史,是那么的容易和简单,比谁都容易和简单,我也相信他们所说是真的,事情就有这么容易和简单,但我为什么就没有去做这么容易和简单的事。
      为了对付自己是这样一堆凝固的大便,我进行着世界上就没有人做过的复杂、浩大的工程,我为它付出的创造力和能量是超乎想象的,我还为它付出了我的前途、我的一切,付出了考上大学、当上“国家干部”的可能性,如果考上大学对于我就有那么容易和简单,把我为这事付出的一切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用于考大学上,我也世界上的什么大学都能考上。我这一切和一切就为考上大学、将来当上“国家干部”,因为我就为成为一个真实的人和生命、生活到人间和人类社会中去,不是吗?但是为什么我做出的都是相反的呢?为什么我会把相反的理解成是为了自己是一个人和生命的行为呢?我明明就为了、就只是为成为真生命和真的人且活在真的人世间,为什么越努力、越用功、越诚心就离目标越远,还远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这时候,站在这些宣传画面前,表面上看我在心无旁鹜欣赏、研究这些画,但实际上是,“课间时间行动”、大胆地写出那句用我全部的感受和经验凝成的话体验到短暂的自己是一个生命和人的感觉、向同学们演讲我“发明创造”的“个性才是存在的基础”的理论、公然指责老师们和同学们见死不救、那个寒冷的夜晚那样坚信只有去救助那个的确需要救助的伤者我才不是一堆冰或一堆大便而是一个真正的人……所有这些我就为了自己是一个人且生活在人间的故事如电影般闪过我的眼前,但它们的每一个在抽空我、啃噬我、抽打我、毒害我,每一个都使我无法支撑自己。很显然,我就是因为这些事情才使我与考上大学无缘了,只有回家当农民了,也就是我就因为这些事情而与是一个人且活到人间去无缘了,而我为什么竟然把它们理解为我为成为人且活到人间去而做的努力呢?
      所以,我来浏览这些宣传画,身边是三五成群的将一定考上大学的同学们,我装着好像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在认真浏览这些画、身边这些将考上大学的同学们与我并无区别根本就不是一方是会行走的大便一方才是真生命和真的人,那就必然是无法支撑自己。
      但是,我又别无选择得支撑住自己,即使因为支撑住无法支撑住的自己而毁了,我也只有这样。
      我别无选择地得稳稳当当,完全像客观、中性地欣赏一种画和了解一种信息地站立在这些宣传画面前,对也在看这些画的能够考上大学的同学们就像他们是“人”、我也是“人”、所有人都是“人”、一个人是不是“人”与能够考不考得上大学并没有必然和注定的关系的样子。这非常荒谬,不可理喻,但我还是只有如此。越是如此,对自己的支撑就越艰难,但我还是只有如此。我的感觉是,在这种支撑中每一个下一秒钟我都会因为这种支撑而倒地死去,我原形毕露而且一生从此画上句号,但我还是只有如此。
      所以没人能想象我在这些宣传画面前是怎样才支撑住了自己的。
      我这绝对不是私人病态,更不是自作多情、小题大作。没有一个已经注定考不上大学的同学来浏览这些也许他们很想浏览一下的宣传画,就只因为他们如果敢这样做,就一定会承受我现在正承受的这种心理和精神的压力,而他们早就已经不敢于这样的压力了。事实就是,在这所学校,如果没有做出当初我做出“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勇气和自信——是的,这就是一种真正的勇气和自信——一个已经清楚自己考不上大学了的学生,是不可能站到这些宣传画面前来的。现实,多少时候就这样微妙,也就这样真实,这样荒谬,这样残酷。所以,我这时支撑住了自己的整个情况,都正是我感受中的那样,我的感受和客观事实是完全对应和相符的。我这就可以说又是一个“行动”,注定在老师们和同学们对我的反感上增加一分,他们见我时将更见我“又臭又硬”了。
      我就这样支撑着自己,一张一张地浏览这些宣传画,也从这些画中看到那些大中院校全都是另一个世界,就是那个只有在那里才有世界,有阳光,有空气,有生存、生活和存在,有人、有社会、有国家和家庭,有校园、老师和学生,有话语、语言、知识,有一切,也才有真理、正义,也才可以行真理、正义和为真理正义而担当、在别的地方为真理和正义而担当那都是堕落和罪恶的世界,那个只有它那里才能叫做人间、我们这里叫做人间只是徒有其名的世界,而那些注定考上大学的同学们就要去往它那里了,也没有人认为他们去往的不是这样的世界。我实际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但我却装着不过是浏览一些画而已,不过是在收集一些信息而已。
      站在这些宣传画面前的我,就是站在地狱里那个绝对不可穿透的障碍面前,看着天堂的美景,体验自己已经注定永远不可能到达天堂的绝望。
      不过,在这些宣传画上,当我看到有些院校图书室里那一排排对我来说可谓“琳琅满目”、“浩如烟海”的图书时,看到解说文字里说是某某著名教授、国际知名专家和学生在一起讨论某个学术问题的情景时,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片声音,它是从最里面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出来的,从我脑沟深处、灵魂深处出来的,它是那样清纯和美丽,我不可能把它翻译成任何一种人世间的语言,但它是我自己的“语言”,是真实的我自己的语言、我灵魂的语言,天使的的语言。是的,是真实的自己的语言、灵魂的语言和天使的语言。我再一次听到了天使的语言,那样强大和美丽。它们每一个都是当初那个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找不到人间的语言和词汇说出它、说出它就照亮了世界的“字”,每一个都是那个我曾经那样倾听过的无形世界里的“我”和“她”、还有其他“人”之间的对话,每一个都是我如果说出了它那就是相当于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的行为。这种声音本身就是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的行为。它绝对不是我个人的发明,而是上帝创世的行为在我们生命中的延续和回响。
      这种声音就像炸弹爆炸后的冲击波一样震荡着我的大脑,并且还让我意识到了,我还真是那个特别适合进入高等院校学习、接受高等教育的学生,我将多么爱知识和真理,真正热爱知识和真理,我将一定能够提出自己的观点和形成自己的思想,真正和那些教授、专家、学者争论,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教授、专家、学者,这种我自己的观点、自己的思想就包含在我大脑里这时候响起的这片声音中。如果我能够有条件真正好好学习认真读书,我一定能够把这片声音的一部分翻译成某种人间的语言,虽然翻译成人间的语言了,它就再也不是它本身了,谁也不可能把它本身带到世界上来,它本身只有停留在我们里面,供我们自己倾听,但是,即使把它的极小的一部分成功地翻译成了人间的语言,这些翻译成人间语言的东西里面也闪耀着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的那种光芒,给他人展现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完全可以供他人欣赏、理解和批评。
      要什么才是世界?要什么才是人间?要什么地方才有空间、时间、万事万物?就是那能够把我们灵魂中这样的声音翻译成人间语言的那个地方。要什么才是真生命和真的人?是那就为把我们灵魂中这样的语言翻译成人间语言而活着的人。仅仅能够考上大学,绝对不是这样的,仅仅是“国家干部”和城市人,绝对不是这样的。
      这一切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就是再清楚不过的,就是毋庸置疑的绝对真理。
      但是,与此同时,我却感觉到了那种熟习的的恐惧,这种恐惧就是对全宇宙、全世界、全人类、全中国和全中国人民的那种恐惧,对那个“一切”和“整体”的恐惧——也可以说就是我大脑里“他们”的那种喊“不啊不啊不啊”的声音。
      我大脑里这个声音响起来了。这种把它翻译成人间的语言就是人的使命和责任的声音响得越热烈和剧烈,这个“他们”的声音就越猛烈。“他们”的声音就是来否定、压制、消灭这种把它翻译成人间的语言就是人的使命和责任的声音的,使之归于沉寂和喑哑。
      两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着,也在斗争着,这使我的大脑开始有了我将终身反复体验的那种达到一定程度就是人无法忍受的疼痛。面对它们,面对这种疼痛,我不能不看到:
      如果我出现在这些大中院校里,是这些大中院校里的成员,我一定会大量阅读那些书籍,不为前途和考上什么而阅读,一定会努力学习,不为前途和考上什么而学习,而是为了灵魂和真理本身而学习,我也将最终一定能够形成自己的思想和观点,更是一定要把这些思想和观点公开表达出来,这就是我的本质、我的真相、我作为一个人和作为我自己的本质和真相,这就是为我作为一个人的本质真相所决定的,这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存在,我并不是虚无。这就是我的拯救,只有这才是我的拯救啊!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我就得面对我脑海里的这个“他们”叫喊“不啊不啊不啊”的力量,而这是我无法面对、无能面对的力量。我还得面对全天下人、整个世界,面对国家、民族、人民,面对那个“一切”和“整体”,“他们”就是它们在我里面的投射,只要我敢发出真正自己的声音,敢让我的声音就是我里面天使声音的翻译和转达,这个“它们”就会和“他们”对我一样,变成我的毁灭、虚无和死亡的火海,而这也是我无法面对、无能面对的力量。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给弄到今天这个下场,就这样和这些大中院校,知识集中的地方,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集中的地方,文明和文化集中的地方无缘了的下场。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可悲和惨淡的下场,它绝不是像上不成大学、改变不了农民的身份、当不上“国家干部”、脱不了“农皮”、不能从“死亡阶层”进入到了“生命阶层”继而还有了进入到“统治阶层”的可能性那样简单。真正的悲剧是看不见的,无法证明和证实,无法得到世界和人们的认可和同情的悲剧。那不是悲剧的悲剧。上不成大学、改变不了农民的身份、当不上“国家干部”、脱不了“农皮”、不能从“死亡阶层”进入到了“生命阶层”继而还有了进入到“统治阶层”的可能性,不是这样的悲剧。而我之所以有这样一个下场,就因为我里面这个“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注视对于我有这样强大。就因为我对世界、人们的恐惧。也因为世界和人们本身就的确配得上这种恐惧,它们真的有这样可怕。
      人是文明的动物、创造的动物、每个人都需要也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的动物。真正的大学不是改变人身份和地位的地方、不是让人当官发财的地方、不是让我比他人吃得更好穿得更好享有的特权物质更多的地方、更不是使我有资格和本钱去歧视他人自以为优越和高人一等的地方,也不是老师们所说的那种成长为国家重用和世人尊敬的人的地方。真正的大学就是让人更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的地方,更能够把我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时卡在喉咙里那个“字”转换成人间语言的地方。真正的上大学就是更能够勇敢和有底气地无视所有人的嘲笑去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更能够坚定和无谓地以真正的学习和知识的积累为前提地“发明创造”自己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当初我向同学们狂热地演讲的那个“个性”才是万有的本源、生命的本质的理论多少就有这种观点、思想、立场的影子,不管我那个理论有多么幼稚可笑。毫无疑问,这才是更应该是大学得以产生和存在的那个真正的原因。
      我看到,我就是这样理解大学的,也是这样规定自己如果上了大学之后我到底怎么上大学、念大学。我也必然有这样理解和规定,因为我是一个人和生命,因为我存在而不是不存在,因为我不是虚无。
      我的灵魂本身它认定,我出现在大学校园那样的地方,我就不能不“暴露”自己、“显出”自己,发出完全属于自己的声音,发出真正自己的声音,站在独立的立场上发出真正自由的声音,使我可以和人类已有和将有的任何真正的声音对话。只有真正自己的声音,才可以和人类任何真正的声音对话。只有真正自己的声音,才是真正独立而自由的声音;只有真正独立而自由的声音,才是真正的声音。我必然如此,注定如此。我也必须如此。不然,我不仅没有上大学的资格,而且只配自我毁灭。这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存在,只因为我是一个人、我是我自己。
      我们的大学无疑处于社会的“中心”。到了“中心”我就必然“暴露”自己、“显现”自己,到了“中心”我也必须“暴露”自己、“显现”自己,真正形成并最终发出来自自己灵魂的声音。为什么上了大学我就必然也必须形成发出真正自己的声音,就因为大学处于社会的“中心”。就因为大学何以成为大学、何以应该是大学的本质。
      而这样一来,毫无疑问就得面对“他们”对我的审判,还要面对“他们”就是它们在我心灵中的投射的“它们”的审判,而这些已经是我无法面对、无能面对的审判。
      总之,两者都是我不可能做到的。既不可能做到到了“中心”就那样发出真正自己的声音,又不可能做到像同学们那样或老师们、学校的教育本身所要求的那样,根本就不知形成和发出真正自己的声音为何物,在思想上,能够想到的和说出的永远都是那种“心得体会”,在行为上,完全屈服于里面的“他们”和外在的“它们”,永远也是即使把屎尿拉在裤子里和教室里也做不到在需要上上厕所时正常地、坦然地、心安理得地、堂堂正正地去上厕所这样简单寻常的事情。在我里面的“他们”面前和外在的“它们”面前,我的弱小和孤立都是绝对的。我敢强行挑战它们的任何一个,都只会导致我的覆灭,什么真正的声音和行为都还没有做出来,就已经覆灭了。而完全屈从于“他们”和“它们”,就像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那样,那也同样是覆灭,或者说是比覆灭更可怕的覆灭。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向边缘流亡和逃亡。向边缘的边缘流亡和逃亡。我必然自我放逐和逃亡,我也必须自我放逐和逃亡。自我放逐和逃亡就是我的命运。远离“中心”,从“边缘”走向“边缘”,从“边缘”逃向“边缘”。
      站在这些宣传画面前,灵魂中的各种沉渣和秘密泛起,我最终不得不发现和面对的是,这个自我放逐的决定早就是做出了,我早就在开始这一“行动”了,同样做得那样完美和到家,尽管我对此一无所知,一切只是灵魂深处的决定,是潜意识和无意识的决定,我只是这个决定的执行者和工具而已。就是这个“行动”使我就这样与考大学上大学无缘了,永远无缘了。我在考大学上的失败的真正原因在这里,是这个。我当然看得到,我这个自我放逐的旅途中第一个大“障碍”就是我不可能向任何人证明我就这样与考大学、上大学无缘了,但我还就是得向那样多的人证明,不然,他们不可能放过我,还是要逼我考大学、上大学,逼牯牛产子,逼公鸡下蛋。对于他们来说,就算今年考不上大学,但我为什么不可以来年再战,来年的来年再战,社会和国家给我们每个人的机会都是足够的,可以说是无穷的,那些不知比我笨多少差多少的学生,一点也谈不上读书学习上的“神童”的学生,都可能在来年或来年的来年中获胜,我为什么就不可能。但是,我就是不可能。是的,往这条考大学上大学、通往社会的“中心”的路上望去,我看到的是金光大道,通天大道,那是从成功走向成功,从飞黄腾达走向飞黄腾达。所有是人的人都只有这条道路,只可能行走于这条道路,他们行走在这条道路上才是必然的、必须的、正常的、正确的、可以理解的。但是,对于我的灵魂来说,行走在这条路上也就是变成那种冰里面冰!必须是也必然是那种“冰”!而成为这种“冰”是唯一得无条件避免的。我往那条已经在上面走了一段路的自我放逐的路上望去。我看到了望不到尽头的沙漠,任何人敢去尝试穿过它都会葬身的沼泽,没有谁可能爬得上去和不会途中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的悬崖……但是,我也从那个行走这样的沙漠中、穿越于这样的沼泽中和攀登于这样的悬崖上绝对孤独的身影上看到了他是一个人或生命,而不是那种冰里面的冰,更看到这个身影也只有经历这样的是人就经受不了的曲折和磨难,他才能够成长为一真正的、强大的人和生命,不再是“他们”的声音的奴隶,不会因为“他们”的声音而不敢把天使的声音翻译成人间的语言,不会忍受不了那种是人就忍受不了的“他们”的声音和天使的声音的争战的撕裂,不会因为“他们”的“不啊不啊不啊”而对必然从他人的苦难那里传来的召唤和命令除了躲在黑暗里什么也做不出来,如果因为自己把天使的声音翻译成了人间的语言、自己顺从了“他”的召唤和命令而受到“它们”的审判,也能够坦然、平静地面对,即使是被覆灭,也能够视死如归。所以,我必须自我放逐和逃亡,只有经历这样曲折坎坷的过程,只有走这样一条曲折坎坷的道路。
      这就是我个人的决定和选择,但它又完全不能为我个人的意志所决定和转移。它完全不是我的决定,它就是我想也不敢想的,它就是我唯一害怕和不可能做出的决定,却完全是我灵魂的决定,我的我的决定,我的我的决定的决定。我甚至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因为这些宣传画的诱发才打开了那个黑箱,秘密才得以暴露。我对自己灵魂的这个决定和选择一无所知,但是,“行动”早就开始了,它在毫厘不爽地进行,不考大学、不上大学,只不过是“行动”的一部分而已,我也只不过是这个“行动”的工具而已,就像当初我也只不过是“课间时间行动”的工具而已。这一切就是别无选择的选择,没有选择的选择,是人的人就只会这样选择的选择,是人就不会这样选择的选择,绝对自我选择的毫无选择,绝对毫无选择的自我选择,决定的没有决定,没有决定的决定,绝对必然的不必然,绝对不必须的绝对必须,做了一切的什么也没有做和什么也不可能做,什么也没有做和什么也不可能做的什么都做了,完全被迫的主动,完全主动的被迫,等等。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的未来、我的一生,都已经注定了,无法更改了。是的,我的未来可以说早就注定了,我的老师们、同学们,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都早就知道了。不过,他们知道的并不是这样一个未来,这样的未来与他们所知道的只不过并不冲突而已。我自己也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是这样的,会是这样的“决定”和这样一个“行动”。我也从来就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尽管我和老师们、同学们一样知道我的未来,他们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以说,这才是我第一次真正认清了自己的未来,真正面对自己的未来,也才真正在面对自己,认清着自己。我当然不可能对它说出多少具体的东西来,尽管它是如此具体地展现在我面前,给我展现了那样具体的东西。但是,我难道看不出它不可以说成是把我几年的中学生活放大了十倍百倍千倍的一种东西吗?难道我看不出它相当于把“课间时间行动”,这几年的中学生活的全部那些“行动”和总和,放大了十倍百倍千倍吗?而对几年中学生活,我只感觉到生不如死。我因为是我,是一个人,也可以说仅仅因为我存在而不是不存在、不是虚无,我几年中学生活就注定是这样的。这是不可能为我和任何人、任何势力的意志所转移。但是,到头来,我几年中学生活就一个词就可概括了,也必须用这个词概括:生不如死。上了中学,我害怕中学生活是小学时代的延续和重复,因为小学时代只让我感觉到生不如死。结果,虽然中学时代和小学时代的差别那样大,有质的不同,但是,中学时代它就是小学时代的延续和重复。几年中学生活快结束了,我必须面对新的生活了,我唯一害怕的,想也不敢想的就是新的生活是中学这几年的延续和重复。我不能不看到,为什么我的灵魂决定了不考大学、不上大学,或许只不过因为我害怕我的大学不过是我的中学的延续和重复而已。可看样子,大学我是上不成了,没有哪种势力能够让我还能够让我当一个在校学生,不管结果会是什么样,我未来的新生活,甚至于我未来的一生、我的终生,都不过是我的中学的延续和重复,尽管我毫无疑问,我的未来和我的中学将会有质的差别。这太可怕了。怎么就只能这样。怎么就只能弄成这样。
      看那沙漠,我看不到任何人能够在里面不被渴死,看那沼泽,我看不到任何人会不葬身于其中,看那悬崖,我看不到在途中会有任何人不掉下来粉身碎骨,看那深渊,看不到会有任何人不掉下去再也上不来了,看那地狱,我看不到会有任何人竟然能够穿得过它而不在里面变成一个鬼再也出不来了。是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是,我为什么还是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再看看吧,这沙漠、沼泽、悬崖、深渊、地狱,实际上是多么浪漫的想象,因为真正的实际上是我的未来一生当农民,当一辈子农民。当农民!当一辈子农民!这是真的敢想象,能想象的吗?敢想象能想象当农民居然当出了能够作为真正独立自由的自己站在“他们”和“它们”面前的结果吗?但是,为什么我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这一切是我的灵魂之故,那为什么我会有灵魂,灵魂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做出了这样子的决定。为什么就做不到像我的同学们老师们那样生活和生存。为什么就不能去考大学上大学。为什么这就不同样是我的需要,唯一的必需,唯一的渴望,唯一的缺失。存在决定意识,物质决定精神,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怎么可能是连吃饭的问题都没有解决,连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权都没有解决,连最起码的话语权、为自己辩护的辩护权都没有解决,就需要解决发出真正自己的声音,听从天使的召唤和命令的问题,而只要考上了大学,成了“国家干部”,谁不就有了这些权力,谁不就掌握了这些权力?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在我这里就这样复杂。为什么在人里面会有我这种人。是的,在人里面有我这种现象是正常的和必然的,因为人性如此。如果说在人里面,大多数人都是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那样的人是正常的、必然的、可以理解的,因为人性如此,那么,在人里面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和我这种现象,同样是正常的、必然的、可以理解的,因为人性如此。反过来,如果我这种现象是正常的、必然的、可以理解的,那么,像老师们和同学们那样也是正常的、必然的、可以理解的。然而,人性是什么,它会不是一种虚妄而已吗?连人性都是虚妄的,什么天使的声音、真正自己的声音、灵魂和灵魂的决定等等,它们会不也是虚妄的吗?会不是一个病态吗?我是否真的只不过是被个人病态操纵了而已?真的就是同学们所说的那么一个“套中人”?难道是造物主在造我时打了盹儿了,弄错了原料的比例,才弄出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和我这种人?难道是我的生物基因发生了突变,这的确是可能的,尽管几率是相当小的,而基因突变从本质上说不就是错误吗?也许在一千个人里面会有一个基因在他身上发生了突变的人,而这种人他们只能像我这样,只能这样一路沦落下去,因为世界只可能是正常人的世界,只可能为正常人存在。是的,为什么我这就不是沦落而已,为沦落而沦落,从我懂事那天起就是这样的,我的童年时代是这样的,几年中学生活是这样,未来的一生也是和只可能是这样的。也许,事实是我而不是我的同学们、老师们才是真正屈服于里面的“他们”和外面的“它们”的强力意志?难道不是真的有可能像老师们和同学们那样,所有的思想和观点都是那种心得体会,所有的行为和“行动”都是做不到在需要上厕所时不能正常地、坦然地去上厕所哪怕是把屎尿拉在了裤子和教室里也在所不惜才是真正战胜了里面的“他们”和外面的“它们”,真正当了自己的主人,真正实现了独立自由的人生?就算所谓真正的自己的声音、天使的声音是那样的,但是,为什么我就不是自欺欺人,再也不会有什么比这个自我放逐的决定更在逃避这种声音,使它永无可能发出来,我未来的一生一世比我的过去和现在更完全和彻底地被“他们”和“它们”统治?为什么不是我这个自放逐的决定才是真正认输了,刚好相反,要我的同学们,不管他们为了考上大学和脱农皮都做了些什么、付出了些什么,才能够,至少是才有可能真正成长为战胜“他们”而向世界发出真正自己的声音的人,因为向世界发出了真正自己的声音而受到“它们”的审判时坦然平静,甚至于视死如归?……
      这就是我站在这些大中院校的宣传画面前最终的情形,尽管我在这些宣传画面前站立的时间也许只有十来分钟。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第一次审视自己的人生,审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审视整个世界和存在,也是第一次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怀疑一切,这种怀疑虽然只不过是第一次出现,却已经表明了,它将终身伴随着我,也许要它而不其他任何东西,才是那个已经进驻我的灵魂统治了我的灵魂的魔鬼。我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一切真正表达出来,把站在这些宣传画面前的我整个思想、整个灵魂、整个身心最终的这种情形表达出来。而它最后形成了那样一个“可怕”,它使我身上渗透出了冷汗,这就是那种你只要是一个人就绝对不可能坚持住让它出多少的冷汗。这是过了多少年我都还记得的。这个冷汗才成了我真正无法支撑的。我只有选择不能再让它出的更多了,尽管我已经意识到将在一生中不知多少次领教这个冷汗的滋味。还没有等这种冷汗冒出更多了,我就从这些宣传画前走开了。我在这些宣传画面前的支撑终于是失败了。看起来这不算什么,但实际上,只有我知道,作为一种失败,它比我因为秘密地写了一句“真话”就陷于那样的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恐惧之中,不肯对他人见死不救却终究是被自己里面的“他们”的火海阻止了的失败更沉重,更重大。也许,看见我对这些宣传画也要像我一贯的那样表演一番的人,有人会想到我可能是实在无法支撑自己就是一堆大便却要摆到桌子上去好像自己是多么高级的大菜地离开了,我的精神胜利法这次不灵了,我始终都要像茅坑里的石头那样又臭又硬这次软了。一定有人在幸灾乐祸地看我。但是,我完全不是为这个而离开。和我要支撑起支撑不起的隐藏在这个下面的“另一个”相比,这种我就因为考不上学就是大便、能够考上大学的同学就因为能够考上大学就是人的对比的沉重和分量,是多么轻飘和虚假,它其实就是用来骗人的,用来掩盖、粉饰“另一个”的,让人看不到它,发现不了它,更不要说面对和担当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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