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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B

      在我上高中时,社会有所变化,也可以说一般所说的“改革开放”开始在吹它的“春风”了。这样,出现了一批为“率先富起来”而敢想敢干的人,其中有的人是倾家荡产和欠下一笔海债买了以前只有公家才有权经营的汽车,方向盘都还没有握稳就上路跑起了货运生意。就有做这事的一个人,他开车出山进山都会走我们男生宿舍旁边那条乡村土公路上经过。有同学知道他的情况,说他是哪儿哪儿人,怎么买的车,赚了多少钱,富到什么程度了等等。所以,男生大多知道他的情况,那些知道自己将考不上大学的同学说不定暗中都在想等回到了“农村广阔天地”,要不要也这么干。
      但是,有一天,他开车进山,车就在我们男生宿舍旁边的土公路上翻了。车翻在我们男生宿舍这一侧路下面的麦地里,路面距麦地有十几米高。一所山沟里的学校,难见到什么稀奇事情,所以,这件事情成了我们的稀奇事情,虽然大家不会为了这事耽搁学习,但是,每天吃饭的时间,宿舍外还是会聚起比平常多好多的人,边吃饭边瞧那稀奇和议论,有学生还会站到高一点的地头或站到一块石头上去往那儿看。教师宿舍距那儿要远好多,但也看得见,每天吃饭的时间,特别是放晚学后,老师和他们的家属们也都会聚在他们宿舍外那面土坡上往那儿瞧和议论纷纷。还可看见老师们用望远镜,不是真望远镜而是小孩子的玩具望远镜,互相传递着向那儿观望。
      从车翻在那里到车和人被弄走,中间过了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那个司机兼车主,敢想敢干走在了时代前列的人,车翻了,他也未能幸免,或者是受了重伤动不了,或者是既受了伤又给压住了动弹不得,在几天的时间里我们都能听到他的呻吟声。只要在男生宿舍外那块空地上,就能够听得见。虽然大家七嘴八舌在说着话,嘴里还响着吃饭的声音,但是冷不丁地,就有学生听到那呻吟声了,他们还可能会:“嘘,你们听……他不是在呻吟,是在喊救命……”有几次,大家都听得那么清晰,大伙儿几乎都听见了,一片哄笑。
      但是,一直没有一个学生提说穿过那片麦田去看一下,更没有一个学生提说去帮助或救助那个人了。教师宿舍那里听不到那个人的呻吟声和呼救声,但老师们也天天都聚在一起看那个热闹。老师们也没有一个人提说去帮助或救助那个人,哪怕只是报个案。学校是有公用电话的,打个电话到派出所什么的地方不成问题,但是显然没有打这个电话。附近的村民也没有谁这样做,谁都什么也没有做。
      四五天过去了,都说再也听不到那个呻吟声和呼救声了。有学生说已经死了,斗胆站到高处去的人探着头张望了许久,下来后肯定地说已经死了,躺在那里完全没有动静,前两天还可以看到他在动。
      你不能不注意到,这些胆敢站到高处去张望的学生下来后会回头往老师们的宿舍那里看,这是因为他们站到高处了,从众人里“出头”了,做了一点其他人都没有做的事,就有本能的担心和害怕。
      虽然没有老师和同学提说去帮助或救助那个人,但是,说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救助那个人和应该去救助那个人,却是不确切的,因为我就想到了。
      对那个的呻吟声和呼救声,我不能说我听到过,也不能说我就没有听到过,但就算我听到过,也是全部住在学校男生宿舍的学生听到得最少的那个,因为我不敢听见。
      我是真不敢听到它。我混在同学们中间,没人看得出来我有多紧张,就怕听到它了。对于我,它就是召唤,就是命令,至高无上的命令、绝对命令,人的本质、人的真相、人的意义就在于倾听和服从这种命令中体现出来,拒绝、违背、逃避这个命令,就是对人本身、生命本身的拒绝、逃避和背叛。
      如果同学们知道事情对于我竟然是这样的,一定会笑掉大牙,而老师们知道了,就不知会怎样了。但是,对于我,这不是我的设定,不是我的思想、观点、看法、立场,不是我与众不同,不是我要与众不同,不是我比他人更善良或更有道德一些。充其量只能说我比别人直觉能力更强一些,直觉到了那别人没有直觉到的绝对客观的真实。对于我,它就是那个与任何个人无关、但对所有人都绝对一样有效的绝对客观的真实。它是独立的、永恒的、不变的,对所有人所有事都绝对有效,却与所有人和所有事都无关,所有人和所有事都管不了它。它对任何人和事都绝对有效,就算存在着神,对神它也同样有效,但它却超越于所有人和事之上,如果神存在,它也绝对超越于神之上。
      我从懂事那天起就相信事情是这样的,到现在了,已经有不少不能不说沉痛的见识和经验了,照所有人的说法是如果我心中有这类东西,那早该对心中这类东西怀疑或放弃了,但我对这一个还没有产生过怀疑。
      当然,对这个“东西”,平时想都不会想它,但一遇到这样的有那样一个声音在那儿呻吟和呼喊的情况,它就显现出来了。
      所以,没人知道,我也不敢让人知道,我是多么怕听到那个声音,就那个人的呻吟声和呼救声。听到它就得服从那召唤和命令,就得于众目睽睽之中去救助那个人,但这样“极端出格的行为”已经是我再也做不出来的了。所以,我怕听到它,可以说,是一定不能听到它、坚决不能听到它、绝对不能听到它。要如此,不用说,并不是躲在这些吃饭时聚在宿舍外这片空地中的同学中间,而是就像好多同学,还通常是学习成绩好、几乎可以肯定考上大学彻底改变命运非他们莫属的同学们那样,在寝室里安心吃自己的饭,不让任何事情影响自己吃饭和吸收营养、养精蓄锐,使饭后的学习的质量能够得到最大的保证,是最好的。但这同样是我做不到的,不能去做的。因为,有那个声音的存在,它在我完全能够一听就听见的范围内。我不能听见那个声音,又不能逃避那个声音。所以,我只能这样混在这些同学们中间。
      一眼看过去,可以看出来,这些聚在宿舍外这块空地里边吃饭边以听那个声音、议论那个声音为一种娱乐和消遣的同学们,大多数都是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上大学已注定与他们无缘的学生。对这些学生,我就有本能的可怜,特别是那些胆敢站到高处往那里张望的学生,就更可怜他们了。一个注定上不了大学只有回老家接父辈的班面朝黄土背朝天挖月亮锄的同学做这类“出格”的事,即使它的“出格性”也就这么点,他看上去也会比其他人更可怜。这种心理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一种心理,在我身上也是一样,到现在了,我都还没有反思过它,只在被它牵着鼻子走。混在这些学生中间,我也觉得自己可怜,觉得这又是一种“堕落”。但是,我又必须如此,必须“堕落”,因为我不能逃避那个声音。对我来说,这种“堕落”就是我不能逃避那个声音而又不能真的去为它担当和行动而应该付出的“代价”,因为我不能真的为那个声音做点什么,这点代价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了。我也只能从自己付出了这么点“代价”中找到一点安慰了。
      可以说,在这么些学生中,如果再无别人和我一样,那我就是唯一的那个绝对不是为了娱乐、好奇或旁观、窥视等等东西而混在这些同学中间,让自己离那个声音这样近的人。
      对那个声音,聚在这里听的同学们议论纷纷,几次因为许多人同时听见了并且听到是在喊救命而全场一片哄笑。但是,我于内心这种冲突中还真不能说我也听到过它。就因为我不能说自己真听到过它,我就深入到骨髓里去了地怀疑,其实那里并没有那样一个人,也没有那样一个在发出那种召唤和命令的呻吟声和呼救声,那里充其量只有一辆栽了的汽车,一切都是我的臆想而已,为什么有这个臆想,只因为我的心理、思想,进一步说,灵魂是不健康的、病态的,所有心理、思想、灵魂健康、正常、合格的人,都不可能产生这样的臆想,也不可能看到那里有那样一辆车和那样一个需要救助的人,总之,一切只是我个人的问题而已。
      我就这样既不敢听到那个声音,又不敢逃避它,还这样深度怀疑自己。但是,一日黄昏,我和一群学生往宿舍走去,又看见老师们已经聚在那里传递着那个小孩子的望远镜往那儿看,硬要看得更多更详尽更明白,我却突然控制不住了,作出行动了,扬手指着他们,还就要让他们看见我指戳的就是他们,大声说:
      “你们看,什么叫做作壁上观?那就是作壁上观!他们自称师道尊严,其实他们的师道尊严整个是失败的,他们的教育整个是失败的!”
      有同学知道我这样又会被他们定个什么罪,将写不完的检讨,承认不完的错误,接受不完个别谈话和个别教育,硬按下我的手和捂住我的嘴。
      我这么做,不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有一点点行动了,也为了打破那种自我怀疑的折磨,表明那里确实有那么回事,有那么一个人,他的情况确实是那么回事,这不是我的臆想,我们这么多人作壁上观、见死不救,也不是我的臆想。对我来说,我对自己的怀疑已经到了非得这么做不可的地步了。我这么做,还为了老师们对我进行又一轮的他们那种教育和改造。那种教育和改造是真正的惩罚和折磨,还是真正的在毁掉你的人生。而我不敢听到那个声音,不敢服从它必然包含于其中的那种召唤和命令,我为什么就不该受到惩罚和折磨呢?为什么就不该毁掉人生呢?——我潜意识之中还就是这么想的。
      我打破了自我怀疑,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就不可能仅止于此了。指责别人是容易的,如果我不去做什么,也就没有权利指责别人——这些都本是多么简单多么自明的道理啊,但就是没有人或少有人明白和担当如此简单和自明的道理。
      这天晚上,深夜了,寒风凛冽,我从宿舍里溜出来,从那个粪池口逃了出了宿舍,向那个地方、那个人身边摸去。这是我第一次晚上逃出宿舍,可能也是这所学校晚上逃出宿舍的第一人。对于我来说,就和对这宿舍里的每一个同学一样,敢在这时候逃出或溜出宿舍来,那就是叛变投敌、背叛祖国和人民那样的大罪,是想都不想的。那一次,无形世界、寂静和虚无中的至善至美那样召唤我,也终究没敢溜出来。面对那个人在那里,他的呻吟声和呼救声就是绝对命令和召唤,也只是躲在人群中,也是因为怕犯这样的大罪。在晚上,溜出宿舍就是这样的大罪,在白天,敢走进那块麦地就是这样的大罪了。但这一次,说逃出来就逃出来了、说溜出来就溜出来了,这样的大罪说犯就犯了。我沿着墙脚跑向那片地儿,白天同学们聚在那里以听那个人的呼救声为乐的地儿,步履急迫,意志坚定,好像没有谁能阻止了。我没有一点犯罪感,更没有堕落感,只感到自己多么正确,只有我这样才是正确的。我感觉到生命的回归、力量的回归,感到了激情和意志的真实和美丽,我激动,还喜欢自己,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可爱和了不起。
      跑到了那片地儿,就往那麦地里摸去,心里想的只是马上就可以在那个人身边了,马上就可以向他伸过去迟到的救助他的手了。风从耳边刮过,我相信自己听到了他的呻吟声。这像刀一样割我的心脏,就那个□□的心脏。我当然还是怀疑这是我的幻觉或臆想,那里其实还是没有那个人,没有那回事。我心想,就是为证明那里到底有没有那个人,有没有那回事,我也必须到达那里。我必须战胜自己、必须超越自己,这实在是生死攸关。
      要到那里去就得穿过那片麦地。但是,走进麦地还没走到两步路,我突然意识到胸腔和腹腔里好像有一个火海!这让我说停下就停下了。我定“睛”看了一下这个火海,看到它原来是全天下人,其中有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还有我永远负疚的父母愁苦的脸。“他们”全都在说:“不啊不啊不啊!”幻觉一点也不算鲜明强烈,但是,那的确是天下人的脸、老师和同学们的脸、父母的脸,这是毫不含糊的,“他们”发出的也的确是“不啊”的声音,其意思更是十分明确,毫不含糊。
      我看到自己已经被这些脸困住了,已经被这个“不啊”困住了,走到这里我已经走到头了。
      我奋力地进行尝试,企图战胜自己,但发现一切都已无用,想往前再移动一寸也做不到了。我身上已经有这个“火海”了,这个“火海”在我身上已经这样了。虽然它看上去是如此晦暗,好像只是一个暗影,但是,好像是我只要敢再往前移动一寸半寸,它都会轰地一声把我瞬间就烧成一堆灰了。
      我知道当然并不会真的是我被烧成一堆灰。不过,很显然,只要我敢再往前走,它就的确不会是这个样子了,而是变成真正的火海,把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都变成一个火海,就是神都无法忍受它的高温和狂暴,还有它的强烈和鲜明,一切都没有了、消失了,一切都变成了深渊、陷阱,坚实的地面瞬间就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洞”、宽阔的大路一下子就化成了千百条火龙凶恶恐怖地向你扑过来、不过几米平坦坚实的距离说变得比到天地尽头还遥远就变得比到天地尽头还遥远……
      我敢去遭受这一切吗?如果换在小时候,换成我的童年,只要我听到的就是那种召唤和命令,这样的火海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穿越它,它虽的确就有那么可怕,但我能够做到一往无前、决不回头,直到到达目的地,尽管到达目的地的我已经被烧得遍体鳞伤,人非人、鬼非鬼了,那是真的人非人、鬼非鬼,尽管这不过是穿越精神上刀山火海,而已经没有人承认精神上的东西有任何真实性了,但是,只有真正穿越过这种精神上的刀山火海的人才会知道,穿越它所会遭受到的考验和必然会得到的那个结果,一点也不比你赤手空拳只身一人去穿越现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刀山火海并成功地穿越了它所会遭受的考验和得到的结果差。但是,看着我体内这个“火海”,或者说看着我体内的“火海”不过显现出来的这么点形象,我不得不承认,现在,我已经不可能这样做了,“他们”对我显现这么一点,就这么一点,就足以阻止我的一切和一切了。“他们”已经将我整个套牢了、箍紧了、压住了,我仅动一下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就不会再动了。
      我在麦垅间坐下来。我如此需要就变成一只穿山甲,说变成就变成了,从我脚下打一个洞到那里;我如此需要就这样坐着,从此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坐上千年万年,这样,我与那个地方、那个在向我发出召唤和命令的人之间的障碍就没有了,我也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到那里和那个人身边去了。我只有用这类办法才能到达那里和去做那些事了。
      我也必须到达那里,必须去做那些事,必须让那个人看到一张来救助他的真诚的脸。这不是因为那个人必须得到救助,只因为我必须得到救助。我往身后看去,往学校和我们的宿舍,还有老师们的宿舍看去,往附近几处村民的房舍看去,这个时候他们所有的人,老师们和同学们,还有那些村民们,都在温暖的被窝里无限心安理得地熟睡。我看到,宇宙是一坨冰,万事万物都是冰,除了冰一无所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宇宙、没有万事万物、没有人、没有空间、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冰。这太可怕了,这个状况必须结束。我旷日持久地强迫进行那种每做一事都必须做一件意义相反的事将其抵消的游戏,就因为我也只能是这样一块冰里面的冰而我绝对不能是这样一块冰里面的冰。这已经使我枯竭。是真的已经枯竭了。它整个是失败的。它也注定是失败的。它整个是一条绝路。它也注定是一条绝路。它太可怕了,和只不过是冰里面的冰一样可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生存于世界之中,必须活于人间,必须活在宇宙里、地球上和人类中间,必须还原和恢复是一个人,不再是对每一件事都必须做一件和它相反的事将其意义抵消,而是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整个是一个活的人、生命的人、真实的人、自然而正常的人。有且只有一条路可以使我得到这一切,就是在今夜听从那个呼救声的召唤,去给予那个人以救助。只有如此才能救我于绝望和绝境之中。事情就这么简单。
      绝对不可怀疑,只要我走到了那个人身边,企图为他做点什么,即使他已经死了我为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但我只要为我和我们所有人没有及时来救助他的罪过而跪在他面前,拉着他冰冷的手,真诚的忏悔从我心里流出来,我也救了他和救了自己,赢得了整个世界,赢得了天地、宇宙、人类、地球,赢得了我自己,赢得了我自己在人间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坨冰在冰的世界中的生存,□□会从天顶、从天使之国那儿射下来直接照在我和他身上,甚至于会有天使直接站在我们面前,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来□□和生命之气,而我早已和一个死人没有差别,是真的没有差别,也是真的我所需要的□□和生命之气只有从天使之国、从天使那儿得到,也真的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不顾一切去救那个人帮助那个人的方式才能得到这种生命之气、□□,使我死而复活,这是多么残酷却又是多么真实啊!没人会承认这个真实,也不可能向任何人述说这个真实,也没有语言能够表达这个真实或能够真把它如它本身表达出来,但我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真实。
      但是,我看到,我已经不可能到达那个人身边了,永远不可能了,现在不可能,将后也不可能了。我只有用变成穿山甲或就像现在这样坐着、不吃不喝动也不动坐上千年万年的方式才可能到达那个人身边,才可能克服从我脚下到那里不过就几米十米远的平坦、坚实、仅需要十几秒钟的小跑就走过它了的距离了。但是,就是这类办法也是我不可能采取的了。我已经完全“正常”了,成了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了,不再有半点可能性去做出这样出格和荒诞的事情,更不要说去做出现在就到那个人那里、直接到那个人那里、直接听从那召唤和命令的事情来了,虽然要做到这个事情,只需要几秒十秒钟的小跑就成了,什么困难也没有,什么障碍也遇不到。
      我们的男生宿舍是一座大祠堂。祠堂原为当地村民所有,被政府收为公有,说是当年破四旧的时候还差点被一把火烧掉了,当地人舍命保才得以幸存下来。它没有被烧掉,而是做了我们学校的男生宿舍。幸好有它,不然,也不知把我们学校八九百男生往哪里安置。这学校八九成学生是男生。
      我看着我们这个宿舍。我这就是看着它整个一坨冰,一整块宇宙那样大小、世界那样大小、人类那样大小、国家和民族那样、全中国和全中国人民那样大小的冰里的一小部分,而熟睡在里面的同学们,也全都是同样的冰,冰里面的冰。其实这很美,冰里面充满了严格符合数学公式的美,冰里面全是这种美,冰本身就是这种美。人里面之所以有的人,比方说我,能够直觉到不管多么复杂、凭人类的智力也许永远也无法理解和证明的数学公式,就因为这类数学公式它是美的,是美本身。而冰之所以是冰而非它物,就因为它里面充满了这种美。我知道祠堂就是用来供奉牌位的地方。我看到同学们其实什么也不是,更不要说是人和生命了,就是供奉在祠堂里的牌位。人和生命就是人和生命,牌位就是牌位,这没有任何含糊和含混的地方。但是,这些牌位和它们的排列法同样很美,只有人这种存在物才可能创造出如此复杂完美、让造化和天使都只有沉默的东西和形式来。同学们这时候能够如此安然地熟睡,睡于那样一个呼救声旁边,就因为他们如此感觉着、总是感觉着自己是如此完美正常,如此是真理的化身。还有什么比充满在冰里面的完美的数学结构更美和更正常呢?还有什么比这些牌位和它们的排列法更美和更正常呢?还有什么比这种完美的数学结构和牌位的排列法更是真理的化身呢?可以想象、可以理解,我的同学们无不如此感觉自己属于一整个无限庞大复杂完美的秩序和就是这个秩序的组成部分,这个秩序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它强于一切,这个秩序也不应该被动摇,它是最高的神圣,是神圣本身——是这个感觉使他如此安然地熟睡于这个呼喊声的旁边。我的老师们是这样的,附近那些村民也是这样的。
      我不能不看到,我自己也已经完全是这种冰或牌位之一了,也已经从是这样的存在中感觉着自己是多么美和正常,归属一个多么伟大、神圣,绝对真理和宇宙真理就是它、它就是绝对真理和宇宙真理的秩序,不然,我今夜不会这样走到这里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我看着“他们”,这个我只要敢在这时候去到那个向我发出那种召唤和命令的人身边,它就会将整个世界和宇宙变成将我葬身的火海,将一切和一切变成我的毁灭、虚无和死亡的“他们”。这个“他们”是我内在的东西,是外在的人们,包括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在我里面的投射,确切地说,就是那个“一切”一“整体”在我灵魂中的投射。这当然不难看出来。从懂事那天起,他们就在对我如此这般,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他们实际上只在不择手段和不惜一切地做这件事而已,不只是对于我这样,对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是这样,其余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件事的手段的手段而已。经过这么多年的较量,他们赢得了全面的胜利:他们已经完全内化于我生命之中了,从内部将我控制住了,或者说从内部将我瓦解了。
      “他们”就像群像浮雕般围绕着我,可以看得那么清楚:“他们”既是我再也走不出去、要走出去就和这时候听从那召唤和命令到达那个人身边一样困难和不可能的火牢和监狱,也是我的殿堂、我的处所、我的家园、我的归属、我的“神”或“天使”。“他们”已经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是我自己的“自己”,听从它就如听从我自己,我将完全可能把它当成我自己、真实的自己、我里面的良心的声音、真理的声音、“神”的声音、“天使”的声音,而把它到底是什么彻底遗忘。这一切显而易见。
      此时此刻,同学们都那样安然地熟睡着,心里只装着明天的学习,装着考大学、脱农皮、改变个人的命运,想也没有想就在他们身边的呼救声,对他们来说,他们这样就是在听从他里面真实的自己的声音、良心的声音、真理的声音、神的声音,而他们实际上听从的只是他们里面那个“他们”的声音,就是此刻我面对的我里面这个“火海”的声音。真正天使的声音绝对不是这个声音,而是那个呼唤和命令我去救助那个人的声音。今夜我就为救助他才来到这里的,才有现在这个状态。
      我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感到想哭,却也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哭不出来。一切就是这样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大于宇宙、大于万有、大于一切和一切的严肃、神圣、沉重的命题。但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甚至于怀疑那里真有那么一个人,他真发出或曾经发出了他的呼救。我甚至怀疑我只不过是在“装”而已,只因为我没有其他同学们那样优秀,我非他们所说的品学兼优、又红又专,或者确切地说,只因为我考不上大学、脱不了农皮、成不了老师们所说的那种受国家重用和世人尊敬的人而已,只因为本来就是一切都是假的,只因为考上大学、脱掉农皮、我将来享受的特权和物质比别人多而已是真的而我因为无能和堕落做不到忠于这个真的而已。我看着“他们”。从我看到的“他们”及其全部细节中,看得出来,我已经不可能做出使“他们”把一切都变成我的毁灭、虚无和死亡的火海的事情来了,最多只可能这么听到他们“不啊不啊不啊”就什么都停止下来了,不可能再前进半步了,甚至会怀疑自己只不过是在“装”而已。
      这太可怕了。这是最大的可怕。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和堕落。但是,这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对象可以述说,也没有语言可以述说或能够把它如它本身述说出来。这只有自己个人承担,但没有人能够承担。只有将它遗忘。也就是只有从此就听这个“他们”的声音如听真实自己的声音、良心的声音、真理的声音、神的声音。
      但是,至少这个时候我还是清醒的,或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所以,我不甘心,我也不能甘心。那我还能干什么呢?
      这些年我的整个生活就是一个强迫表演的生活,我甚至于在睡觉睡着了的时间里都在强迫自己,把假的当真的,把真的当假的,把实在当虚无,把堕落当升华,和自己作对、和生命作对、和一切作对。我所作所为整个就是在让血倒流,让血液变成寒冰,让肌肉里长满倒刺,让脑里生满铁牙,把脑袋拧成麻花状,让脚长到头上去,把眼睛逼到后脑勺那里去……我的一切就是这样的,全是这样的,尽管没人能够看出来,没人愿意看出来,它也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和被任何人理解。
      我想不到就是在这样的作为中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沦落到了今天这个下场,这个只有坐在这里想哭又哭不出来的下场。但是,我还能干的、必须干的就是把这个强迫表演的行动进行到底。它太可怕了,是真的太可怕了。它不知将把我引向何方,未来让人想都不敢想,但我只有这样,只有通过最后的这点东西向自己表明:只有听从那种召唤和命令才是人生的真谛、人生的使命和意义,这个事情不一定是假的。至少,我要通过最后这点东西向自己表明:今夜我在这里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这个时刻是清醒的,知道真相的,我没有弄错。
      只有这才能让我抓住最后一点东西,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抓住的最后一点东西。这将使我什么都会失去,就是那个用去抓住的“爪子”和“爪子”企图抓住的最后那一点东西也会失去。但我没有办法。就像虽然找不到哭的理由和依据,任何理由和依据都找不到了、没有了,但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没人知道我逃了出来一个人在这里孤寂地坐着被黑夜严密地掩藏着的时候,还是可以放任地、自由地让自己有一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就因为我放任地、自由地让这种感觉出来了,我就得无限精致和富有创造性地毁灭自己,把毁灭自己进行到底。我只有自己可以毁灭。
      不过,我没有听从那种召唤和命令去救助这个人,后来,我却做过一两个补偿性的行动,虽然也是失败的,或者说仍不过是我那种表演而已。
      这时期,学校形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晨跑,早晨起来在老师的带领下全校学生跑几公里,然后才开始上课学习。要跑几公里,就在学校操场跑好像就不妥了,跑到镇上去,跑到镇上的那一头,再折回来把跑过的路线再跑一遍,这就回到学校了,也达到了必需跑那么多的要求。
      社会已经有所松动和变化,一种将席卷世界的大潮正在到来。到了镇上,就可以看到农民摆地摊卖东西,主要是卖杏子、李子、桃子之类的。在我们的印象中,这些东西好像从来没有人想到过它们可以私人拿到街上公开叫卖,也没有人敢这么做,它们都必须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公家,或无偿的给公家,然后由公家发放给私人,也就是分发给“城里人”和“国家干部”们了。如此,我们一千多学生跑过镇子,就有好几次看见镇上那些什么人,也许可以叫他们小流氓、小无赖的,这种人在哪个镇子上都有,就去调戏卖杏子、李子、桃子的农村姑娘们,动作相当过分,两次我们都撞见了他们把她们的杏子、李子、桃子弄得撒了一地。但是,一校师生,一千多人,只要大家吼一声也可以叫这些小混混胆寒,却全都默然无声地向这些场景行注目礼,没有学生说做点什么,也没有老师说做点什么,就眼睁睁地看着。
      我终于忍不住了,开始高声在队伍中大发议论,嘲笑和谴责我们只会行注目礼。班主任老师听到了,走过来,大声喝斥我,说我的问题一大堆,一个都没解决,我是不是还要给我那一大堆问题再增加一个。我和他争论,说着说着还来劲了,竟走出了队伍,向那个几个小流氓正在调戏那个卖杏子的姑娘的地方走去,要去英雄救“美”——我绝对不是因为那是个姑娘,是个“美眉”才这样的。我边往那里走去,还边激烈地大声叫喊,指着所有人的鼻子有理有据地谴责和嘲笑他们。一千多师生看着我,气氛有些紧张和凝重。班主任急了,以毋庸置疑的威胁口吻对我说,我今天如果敢去做我那见义勇为的事情,他就一定要把我开除,学校已经几次讨论要不要开除我了,这一次看来是一定会成真了。
      我最后屈服了。其实我只是表演而已,只是做样子而已,虽然我已经让我的生活除了做样子就什么也没有了,并不是说除了做样子外我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再说了,我也怕那些小流氓,他们有好几个人,我并不是对手,而且他们还敢动刀子,就是他们所说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到时候,我和他们几个演对手戏,一千多师生完全可能还是对我们只是行注目礼。
      还有一次,我从学校回家,同路的有父亲,就我和父亲两人。在路上遇到了一辆车撞了一个十来岁孩子的事情。车跑了,孩子却躺在路边,身子下有一滩血,围观的有数人,在议论,好像在说还有气,如果抢救还救得活之类的话。只不过他们是完全事不关己地议论而已,没有谁想到了和可能想得到做点什么。这种现象已经是这个社会的一个普遍的东西了,几乎已经是一种常态了,而且这是必然的,当然是必然的,不这样才怪了。也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这里的人,也是像我这样的过路者,被车撞了,如果他是这地方的人,这些围观者认识,他们应该还不至于这样只是看热闹而已。
      但是,这事让我撞上了。又是那种召唤和命令。但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真去做点什么了。也许实际上从来就没有真做过什么?本身也不可能真做过什么,谁也不可能,我也不可能,这是为人性本身决定的?不过,不能真去做点什么,我却不能放弃表演。表演就是我加于自己的诅咒,就是我的宿命。就是当作父亲的面,我也说离开就离开父亲,上前打听这孩子的情况,并对父亲说,我们应该把他送到医院去,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够了。
      围观者看我这样,如看怪物地看着我,爹更是脸都气绿了。本来,他一看到路边有这么个孩子就立马加快了脚步,似乎要逃离一个是非之地。他就是在逃离一个是非之地,遇到这类事情对于他就是遇到了可能会给自己招惹是非的事情,必须尽快离它远点。这已经是他的第二天性了。他也不再可能知道更不敢知道他其实还有其他的天性了。所以,他不可能不脸都气绿了。
      我只是表演而已,所以,我并没有和他僵持,也不可能真和他僵持,跟他走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但嘴里还是在有理有据地、义正辞严地、与其说是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我自己听而且还要这么大声和庄严地阐述我们为什么应该救助那个孩子的大道理。爹恨铁不成钢地叹道:
      “你狗日的你狗日的啊!我啥话没有给你说啊,啥子没有教你啊!学校和社会又啥子没有给你说没有教你啊!哪个没有教你你要脱胎换骨、洗心革面才能在这个世界立足和成功啊!但你还是一点改正也没有,对你的教育整个是失败的!你整个是失败的!仍然需要对你进行改造,你仍然需要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唉!”
      爹说的话其实切中了我的要害。在我大声而庄严地叫喊我那些大道理时,我从自己这样做中看到的其实就是自己是失败的,就是爹所说的这种失败,这种失败就是整体的失败、全部和所有可能不可能意义上的失败。它是多么可怕、多么沉痛、多么令人绝望,非人能够承担。弄成这个结果无法避免,但爹是对的。他太对了。他办法用尽、手段用尽教育了我十几年,好像没有起到一点效果,他注定只有沉痛和绝望,但他是对的。他们都太对了。我只能为自己感到绝望。我只能绝望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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