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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第四部

      A

      这个故事已经讲到这里了,我被人们普遍否定也让我自己不敢回想的几年中学生活,还有几件或“大”或“小”的事情也就必需讲出来了。
      那是初二或初三的什么时候。我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一句话,一个断言。它挥之不去,折磨我,使我不得安宁。我没办法不看到它有着神奇的、魔法般的力量,只要我说出了它或写出了它,我就能得到解脱和拯救,而我无论如何也需要得到这种解脱和拯救,就好像一个农民的子女只要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如魔鬼的诅咒加在他身上的“农皮”就脱掉了一样,不再过穷日子了,尤其是不再受人歧视受人白眼了一样。
      但是,我更发现自己是不可能把这句话写出来和说出来的。只要我不把它写出来或说出来,不形成语言和文字,我就不算想到了它,它就不算我的一个想法、一个断言,就仍然如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包括我自己的所有一切一样,都只是那包裹在无边的冰里的冰而已,或者无边的“凝固的虚空”里的“凝固的虚空”而已。
      在我的感受中,一切和一切的一切都是也仅仅是冰或“凝固的虚空”,有时我甚至于觉得一切和一切都是大便。这个我们前文已经详细说过了。这是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世界的一个基本感受,也从有这个感受以来就在同这个感受,或者说,这个“事实”,进行着斗争。
      我当然并不是生理感官有什么问题,我的生理感官是正常的,世界、万物对别人的生理感官是怎样的对我也是怎样的。不同的只是,我的感受无法感受它们是真实的,无法感受到它们是大家都相信的那个样子。比方说,看见任何人,包括看见我暗恋着的校长的女儿,我在生理感官上看见的和别人一样,但在精神上、感受上,我只觉得他们是冰而已,他们说的话也是冰,他们做的事也是冰,他们在说一切、做一切,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有冰始终在那里,作为这种冰,不要说是人和生命了,甚至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和运动,也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和运动。“冰”这个意象可以是“沙土”、“大便”,或任何其他东西,但不管是什么,“意思”是不变的,可谓是“万变不离其宗”,也就是说它们都恰恰不是意指世界上任何一种具体、真实的事物,而是是指所有具体、真实、各个有别的事物都被埋葬了、消亡了才可能的一种状态。如果一定要在现实中找到一个可类比的,则可以说它非常相当于物理学所定义和描述的那种热寂平衡。
      我看自己也一样。我看我自己,看我自己的手、脚、衣服,看自己做的事、答的题(不管它答得有多好),也都是这样的,它们全都是冰,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可能发生,我看见和听见的一切都是幻象,甚至连幻象都不是,因为幻象还是点什么。把我这个“基本感受”写出来,好像我是多么不可理喻,甚至于多么可怕。但是,我一直以来就在和这个感受相处,也在和它斗争,我没有意识到它多么不可理喻,它对于我来说是可怕的,是人无法承受的,却太自然、太真实了,我的一切言行实际上都是建立在它之上的,所以,如果说人们总是觉得我的言行是有问题的、不对的、不应该的、不可理喻的,甚至于是“反社会”、“反国家”、“反人民”的,他们其实一点也没有错。比方说,为什么要做那个“课间时间行动”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进行这个行动时,我就感到自己有了空间,有了生命,是一个人了,终于不再总是那种纯粹的冰或一堆黄沙而已。
      总之,这实际上只是我的一个精神上的问题,说它是某种心理问题或精神病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个“神经病”就是施加在我身上的那个魔咒,尽管完全可说它是我自己施加给自己的魔咒。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个魔咒已经把我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我如何需要从这个魔咒中解脱出来。当我脑子里有了这句话这个断言后,我就惊讶地看到,只要我把这句话这个断言写出来或说出来,这个魔咒的法力就失效了,魔咒解除了,永远解除了。这是一个我自己加给自己的魔咒,却是一个必须解除的魔咒。
      但是,我无法想象自己能把这句话这个断言写出来或说出来,而只要不写出来和说出来,这句话这个断言不管多么出格和恐怖,它也就只不过是一把黄沙或一块冰里面的冰而已,什么也不是,仍然只是“空洞的凝固”、“死亡的静止”、“静止的废墟”(我对“一切皆是冰”那意象的种种称呼)
      但是,有一天,我却发现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它写出来了。
      一发现自己这个决心,行动就马上开始了。我把笔里的墨水挤尽,把笔管淘净,亲吸了一管墨水。这管墨水就是用来写这句话,并且只为写这句话。我拿出一本崭新的作业本,这本作业本,不但从未动一下、写上一个字,而且自老师发给我收起来后,见都没人见过它。做这些事情,我是那样的虔诚,充满了敬畏,体验着一种深沉的快乐和激动。我惊讶地发现,将写上这句话的作业本和将用来写这句话的笔不再是冰或黄沙那样的东西了,而是真正的作业本和笔,这让它们是多么真实多么可亲多么美丽啊!我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将用来写这句话的手也不再是那种冰了,而是真正的人的手、生命的手、我的手,这也使它多么真实、多么正常、多么神奇、多么可亲可敬、多么美丽啊!而这之前,我看都不敢看它一眼,它对于我就是死尸的手,连死尸的手也不如,对它只有痛苦和轻蔑,不当它为一回事,根本就不当是我自己的,就像我不当我整个是我自己的、不当我整个自己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必须断然和它们区别开来、我所做一切就为了断然和它们区别开来一样。
      准备好了这一切,我在课外活动时间里挑了一个不可能有其他人在这时间会上厕所,厕所将为我一个人所有的时间来到厕所里。一到厕所里,就看见厕所也因为我将写出这句话而完全不同了,尽管它当然什么也没有变,它什么都是从前的它,但却好像仅仅因为我将在它这里写出这句话而才是突然让造物主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不但才第一次存在,而且这世界、这宇宙也只有它才是一个存在。
      在两三年后,我在把那两块罪恶的石头推向那两个小女孩的时候,我看到两个小女孩笼罩在一个与世无关的透明清空的半球体里,这个半球体世界里只有她们俩,但是,只有这个半球体世界里才有世界、有宇宙,也才有生命,也只有这两个小女孩才是生命。我就因为对她们、对生命和生命的世界绝望的羡慕和嫉妒才毫不犹豫地推下了那两块石头,尽管一开始我就想好了要推下那两块石头。
      而这时候在厕所里将要写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所看到的、感到的、面对的就是那个把一切都冻成冰的魔咒解除了,整个厕所、厕所里的一切,哪怕是那些尿液、尿渍、粪坑和粪坑里的大便,都笼罩在一个天使般透明清空的半球体里,全都是那样真实和美丽,它们尿液就是尿液、尿渍就是尿渍、粪坑就是粪坑、大便就是大便,一切自身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再是什么都不是而只是那种死亡的冰。只有这个半球体里才有世界有事物,也只有这个半球体世界里才有生命和有人,而我就是这个生命和这个人,不再是那凝固的死亡的冰,只是样子可能有个人样子而已。
      我不可能忘记曾经天天一到学校明文规定学生可以自由活动而不必在教室里学习的时候,我就到厕所里来蹲着,欣赏厕所里的“空间”、“世界”、“事物”本身的美。对那次“行动”和遭遇,我刻骨铭心。这不是因为我果真在厕所的又脏又臭里面,在那些大小便里面,遭遇到了这种想象中的事物本身的美、存在本身的美,而是,在和厕所的又脏又臭如此近距离以牺牲自己的名誉、前途、未来为代价旷日持久地面对面中,我才真正尝到了何谓空虚和堕落,什么才是我无论如何也一定不能进去更不能在里面走远的那种空虚和寒冷,厕所的所有一切,每粒大便和每滴小便,我的手和我的脚,我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都只不过是在代表全世界、全宇宙、全人类告诉我,我只有回到那一切都是冰和冰的世界中去在那里做一块冰里面的冰,这才是我唯一的活路和生路。对这件事情,我过了几年一想起来都会发抖,就因为这一次我真正尝到了这些东西的滋味,并相信就因为我这样尝了它们的滋味,我的毁灭,前途的毁灭和人生的毁灭,就成了注定的、不可逆转的了。
      但是,这一次在厕所里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仅仅因为注定要把这句话写出来了,我就从厕所里的一切,包括那些大小便中真正地、毫不含糊地看见了当初我强行假设它有而实际上我并没有见着的“东西”——那事物本身、存在本身的美!这种美才是真正的美,是只有天使才会有的美!虽然对于我生理感官,这厕所什么也没有发生变化,什么都跟从前一样,但是,对于我的灵魂、我的精神,这一切又全都不一样了,把它们封冻几百年的魔咒解除了!这厕所就是一个小宇宙,我就是这个小宇宙,这个小宇宙就是一个天使,我就是这个天使!
      所有这一切和我两年后在行将对那两小小女孩动手时从那两个小女孩身上看到的完全一样,只不过,现在这个小宇宙般的世界的主人不是她们而是我自己,这个小宇宙中真实、鲜活、美丽的生命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鲜活地流动,而以前,我从未感觉到过自己的血液是鲜活的、鲜红的、流动着的,以前从来也没有感觉过自己的血液是血液而非凝固的、静止的、死亡的东西;我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全是美丽鲜活的肌肉,感觉得到它们的棱角、它们的结实、它们的力量,而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我几乎看得见我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了,看得到它们如何充满了生命的活力,看得到它们的颜色,看到它们的颜色是那么的美丽;我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自己的五脏六肺、自己的每一个细胞……它们全都决然不同于过去了,全都活了、醒了、获得新生了、站起来了,原本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原本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了,而这样的它们全都是多么真实、可爱、美丽!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经验,或至少是极少有过,少得就跟从来就未有过无异。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的时候,我也感觉过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是这样的,但也那又同时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那只是一个生命扭曲万状的挣扎,似乎是不可与这一次同日而语的。
      就这样,我把已经没什么可以阻止我把它写出来的这句话一字一词工工整整写了出来。这句话是:
      “我们世界的学校不是学校而是这样一种工厂,它赋予自己的责任、使命和生产任务就是把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制造成会行走的人肉罐头,然后倾向社会。”
      就这句话。
      写了这句话我沉浸在平静的快乐之中。厕所里除了我外一个人也没有,静静的。我把这句话欣赏了好久。我不能怀疑这是我第一次说出的话,第一次写出的东西,尽管我已经写了那么多,检讨书就写得就如同有老师总结和嘲笑的,都可以印成两大本书了。我觉得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读到的真正的语言、人的语言。它就像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一样美丽和伟大。它简直就是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那样的行为。
      当初,我知道自己进行的是毁掉自己一生一世的行动,但是,如果我把卡在喉咙里那个“字”说出来了,就天下人理解我了,谁都理解我了,我根本就不会因此而毁灭了;但是这个字我始终也没有说出来,找不到世间的词说它,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说它。这次,看到自己写下来的这句话,感到自己这就是把那个“字”终于找到词语说出来了,这句话里面就有那个“字”说出来了就一定会有的力量和美丽。我还不得不看到一个简单的真实和真理,人存在的本质和真相就是来说那样的“字”的,要把那样的“字”说出来,要把天使指示给他人看,得说很多话,费很大的力气,但是,那样的“字”绝对不是人完全不能说出来的,天使也绝对不是完全不能指示给他人看的。就像我这样写出这句话,就是找到了说出那个“字”的人间的词语的行为,就是成功地指示出了天使的真实、天使的存在的行为。
      我感到自己得到了拯救。我还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光明,看到了自己书该怎样读书,书读成之后该干些什么,如何运用我学到的知识,如何运用文字。在不管是学习成绩多么好,所有人都断言我是北大清华的苗子,前途无可限量的时候,我也没有感觉到过这样的希望和光明,绝望是自始至终的,尽管为了考上大学,多年内我都像犯人一样在学习,不只是老师和父母把我管得像个犯人,而是我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犯人。真正看到了希望和光明,只是这一次。
      可是,我的高兴是短暂的。跟着我就紧张起来了。那不是一般的紧张。
      在我如此体验着这个厕所和它里面的一切,包括这时候的我自己,都因为我写出了这句话而仿佛魔咒解除了,一切变得如此真实、充实和美丽,这个厕所不但成了一个完整的小世界,还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宇宙,我就是这个宇宙里的宇宙的时候,我并没有忘记这个小世界和小宇宙之外的那个“世界”,它是我们的整个校园、整个校园外的那整个社会、国家、亿万人民,我感觉到这个小世界和小宇宙是被包围在这个“世界”之中的,而它包围在这个“世界”之中就如同无边无际的火海里的一间草房子或海水深处一个小气泡,除非它不是这样的小世界、小宇宙,而是那个“世界”的合格、有机的组成部分,也就是只不过是那种“冰”里的一小块而已。
      我写出了这句话,这间厕所作为一个有世界、有空间、有事物的世界也就最后完成了,我作为一个存在于这个真世界中的真生命和真的人也最后完成了,但是,它们的完成也就是它们注定受到包围它们的那个那样强大、好像整个宇宙都是它,社会、国家、亿万人民也都是它“合格”、“有机”组成部分的“世界”无情的围剿的时候,我也注定感受到这种围剿。我的感觉就是,是的,只有这间厕所里才有空间、有世界、有事物,也只有这间厕所里才能生存生命,只有这间厕所才是一间厕所,我就是这个空间、这个世界、这间厕所里的一个人、一个生命,这厕所之外连厕所也没有,绝对不可能有生命和人的生存,但是,这间厕所外不可能有人和生命的存在,却是无边的火海,所以,这间刚刚让造物主创造出来的的厕所,当然包括它里面我这个刚刚存在的生命,注定马上就要化为灰烬了,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安全就是赶紧逃离这个地方,进入到那无边的火海里去成为它里面的一堆火,和火海的所有部分都完全相同。
      所以,写出这句话,那种好心情我还没有体验多少,就说感到巨大的紧张和恐惧就感到巨大的紧张和恐惧了,并且马上开始采取“毁尸灭迹”的行动了。
      我赶忙把写着这句话的这页纸撕了下来,把它揉成一团,扔到粪坑里去了。其实,我这么做是经过了仔细掂量了的,对各方面都作了判断的,尽管我是在一瞬间完成这一切的。
      这么做花时间最短,也最安全。
      如果我把这张纸撕成碎片扔进粪坑里,老师和同学看见了粪坑里这些碎片,虽然也许不至于下到粪坑里把它们拣起来进行拼凑,但他们是要起疑心的,起这种疑心已经是他们的第二天性了。再说了,厕所里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不能肯定我这次进厕所有老师看见没有,他们是否就没有从我的神态上和这个时候进厕所多少闻到了点什么,他们就一定不可能因为闻到了这点什么而有意识有目的到厕所里来检查,而他们一旦发现了粪坑里这些新的纸屑,即使不把它们拣起来拼凑还原,也十有八九会把我叫去清查,这又将是一场新没完没了的审讯、审查、个别教育、特殊教育,即使我不会向他们承认半点,但仍然免不了会写不知多少份检讨书,站多少端端,而这些检讨书和站端端本身不管怎么样也是我在“罪恶之路”上走得更远了的标志,它们本身不管是什么、怎么样也是我新的“罪证”。
      我固然可以把这张纸塞进嘴里嚼碎了吞下去。但是,虽然革命的地下工作者常这么干,我却没干过这种事,而且,这么做也很费时,我不能肯定会不会被突然闯进来的老师或同学看见了,而要是那样,可就危险了。
      总之,就像这么做,把这页纸揉成一团扔进粪坑里是最好、最安全的选择。粪坑里有的是纸团,尽管它们是擦屁股的,或至少大多数是擦屁股的。
      然而,当我把纸团扔进粪坑后,我才知道自己铸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或者说才相信自己、认定自己铸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但我知道再做点只会错上加错,所以,逃离了现场。
      说是逃离了现场是一点也不为过的。从逃离了现场的那一刻起,我的心理就是一个典型的罪犯心理了,和我后来对那两个小女孩那么做了之后的心理形成了尖锐的对照。
      我相信那个纸团永远也不会浸湿、溶解、烂掉了,我相信它永远永远,无论白天黑夜,都会如一颗星辰一样闪耀,这样的星辰地上没有天上也没有,而它的名字就是“罪恶”。
      我相信不但谁一见它都会知道它是什么,它上面写了什么,立刻把它弄上来,向学校、向组织报告,而且,谁没有见到它也会感到它的存在,感到那厕所里有“问题”,大有“问题”,会如上了战场的战士一样马上去那厕所那粪坑查找,不用说,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并且立刻向学校、向上级、向组织报告。
      我想象他们是多么狂热和兴奋啊。一校师生虽然都是完全一样的木然冷漠的表情,除了有时候露出一点在窥视什么的样子,但我不能怀疑他们实际上都在发现了滔天大罪而且这滔天大罪就是我张小禹干的的狂热和兴奋之中,他们只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罢了。
      我不能怀疑即使他们没有从那厕所和粪坑里发现什么,老师们也能够从我那支笔上闻到点什么,从我那书包的样子上感到点什么,毕竟,我就是用的这支笔写的那句话,而那个本子就放在我的书包里。这让我如此迫切地近乎着了魔似的需要把那支笔和那个本子毁尸灭迹,让它们再也不存在,甚至于让它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却又不敢对它们做一点什么,怕错上加错。
      我还担心即使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农民把那粪坑里的粪挑走泼撒到地里后,我那个纸团是一定会被发现了,在那样广阔、神圣的土地上,在那光天化日之下,那样的罪恶怎么可能不会被发现!而无论谁发现了又怎么可能不向上级、组织、国家报告!
      我走路、吃饭、听课、做作业、笑、说话、睡觉、上厕所,等等等等,全都不得不是强迫的或一定要让它们包含有强迫的因素在内,因为我内心有这种恐惧。内心里有这样的恐惧,你不但会什么都会为它牺牲掉,而且会觉得你为它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应该”的、“必须”的,你别无选择。
      一天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也可以想象那个纸团已经烂掉了,找不到了,照理我这时候可以放心了,可是,事情却是到这时候了我的恐惧才可以说真正发作了。
      我相信那个纸团不仅不可能烂掉,而且,当我把写着那句话的纸团扔进粪坑时,也就往天下所有粪坑扔进了写着同样一句话的同样一纸团了。一时间我简直有找遍天下所有粪坑,把每个粪坑里的这个纸团都弄上来嚼烂了吞进肚子里的无法遏制的冲动。
      我不敢这么做,只有天天进行那种每做一件事情都必须做一件意义完全相反的事情抵消其意义的令我身心交瘁、身心枯竭的“表演”等待着“东窗事发”。
      我日夜不得安宁,似乎看到了天底下的所有人,农民、工人、军人、干部……因上厕所而发现了这些纸团,这些纸团交到当地有关组织手里了,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向更高的组织、直至最高的组织机构集中。全天下人动员起来了,全国人民动员起来了,整个国家都动起来了,所有的组织都高度紧张地运转起来了,所有的粪坑、厕所都被翻得底朝天,所有的组织、机构的办公桌上这种我写的纸团都堆积如山,它们并非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但每句话都是一样的“精神”和“思想”,都可以给它们定“□□”、“反人类”、“反国家”、“反社会”……的滔天大罪。
      我用上了自己的整个身心和所有一切承担着抵制着这个恐惧。不论白天和晚上,也不论课堂上课堂外,我都在无法摆脱它、减轻它、弱化它的全身心的倾听之中,倾听全天下人、“全中国人民”同仇敌忾的愤怒,就对我张小禹的愤怒,倾听国家对我的审判定罪和发出的来将我捉住和消灭的可怕命令。我日夜等待着、时刻等待着被警察、民兵、人民来捉住、抓走、消灭。我因此而总是身体在微微地抖着,并常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一幅鲜明的、血淋淋的画面,画面什么内容也没有,就血淋淋的而剧烈地抖一下,叫同桌都拿眼睛看我了。
      这时期我的同桌是一位女同学,她好心地问我是不是感到冷。问我是不是感到冷是她问我最多的问题,并不是这一次才这么问,以前也问过多次。我当然始终也装得无限轻松和超然于一切之外的样子。
      这些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血淋淋的画面,逐渐清楚而且固定下来,我看见了无数的孩子摆在所有国家组织、国家机构的办公桌上和工作台上,他们都被解剖了,心肝肺全都掏出来了,解剖他们就为了找到我的“罪证”,我玷污了我们所有的孩子,这种玷污到了这种程度,叫他们全都被我害死了,无数的孩子都被我害死了,以至于不得不把他们一个个解剖以查找我的罪证;我还觉得我就因为写了这些纸条所犯下的罪比杀害了这些孩子,杀害了天下所有孩子的罪更大,大得多,这些孩子虽并未被我害死,但我犯下的罪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不得不把这么多孩子杀害进行解剖以查找我的罪证,而所有的孩子都因为对我的同仇敌忾和对国家、人民、社会的责任感而视死如归地躺上了这些办公桌和工作台,接受被杀害和肢解。
      我为这个画面就浑身抖得如筛糠似的了,叫后来离校后还给我写过一封信并劝我好好学习不要自己毁自己的女同桌从未那么关切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冷,我也更加装得超然和轻松。她是“国家干部子女”、“非农业户口”,初中毕业就离校去参加“国家工作”了,没有上高中。
      我是真相信自己因为写下了那句话就对世界犯下这样大的罪,并因此而不得不变本加厉进行那种耗尽我的一切也在毁掉我的一切的使自己只不过是那种“空无”、“零无”、“不存在”的“行动”。我觉得这都是我没有办法。我还觉得这办法是多么高超、聪明、富有创造性,没有如此高明和富有创造性的办法,是不可能逃脱被全天下这样清算和追杀的。我还觉得,只要能够逃脱这种清算和追杀,不管毁掉自己的什么都是值得和必须的。
      但是,人陷于恐惧,至少是某些恐惧,其实是异常清醒的,使自己有了绝对难得的观察世界、审视自己、认识存在的机会。我就在这种恐惧中。在这种恐惧中我如自由落体在无底的深渊中下坠,但是,我却显然在越来越冷静、客观、清醒,我在安静下来,世界在安静下来,存在在安静下来。最后,这种恐惧成了一种不可替代的光照,一切的幻觉、假象、多余的东西都在这种照耀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了。那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一整个真相清楚地显现出来了。它就是你不卷入这种恐惧的风暴就不可能向你显现出来的真相。存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遇不到的,如果你就像这样平静被动地顺从它的话。
      看上去,似乎是一幅图画。看着这幅图画,我什么都清楚了,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了然于心了。可以说,到最后,我仍然在发抖,那已经不是因为这种恐惧而发抖了,而是为我所看到的真相在发抖。这幅“图画”是天使给你展现的,任何人在这种展现面前都一看就知道天使通过它要告诉他的一切。真正的“天书”只对个人在幻象中显现,任何人一见这种“天书”就对它所要说的一目了然,对于见到“天书”的人来说,就不可能有比它更简单、直接、明白的了。但是,要把它翻译成人间的语言成为众人可共享的,就困难了。至少凭还是一小初级中学生的我是做不到的。不过,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却能够在一定程度内做到了。下面写的就是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对这幅“图画”一些内容勉强的汉语翻译:
      一切仅仅不过是我内心在作怪,一切都是我的妄想和臆想而已。但是,不管我多么清楚真相,这个事情也是我没法控制和主宰的了:只要我做出类似的事情,如把自己的有些灵魂的洞察,也即“真话”写出来,还有许多许多形式上不一样但性质上可以归为一类的事情,我都必然陷入这种恐惧之中。我生命中已经有一个毒瘤,这个毒瘤就是这个恐惧。这次的事情不过是把这个毒瘤轻轻碰了一下毒瘤迸发出的疼痛而已。这个毒瘤只有将它清除,必需将它连根拔掉。因为它是毒瘤。但是,就从这次的事情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它已经长得如此之深、烂得如此之彻底,动不了它了,只有听它的了。
      什么是动不了它了,只有听它的了?就是它给我划了一个圈,我只有在这个圈内活动,我的思想、行为、言论,都只有在这个圈里,只要我敢超出这个圈,就一定会陷于这种仿佛开罪全人类、全宇宙,尤其是开罪于全中国和全中国人民、开罪于“神”的恐惧之中,可以说,这就是一种宇宙性的恐惧、一种“人神共怒”的恐惧。而这不会是哪一次哪一段时间的,而是一生一世,我已注定一生一世都是只要我的思想、行为、言论企图超出这个圈子,就一定会陷于这种恐惧之中。
      我对把卡在喉咙里、堵在心里的“字”用人间的词表达出来的渴望和需求有什么样的体会啊!从中怎样看到了人的本质、存在的本质的神秘幽光的闪烁啊!但这次遭遇让我知道了,表达出这样的“字”,不仅会遭遇到现实本身的围剿,更会遭遇我自己内心更为强大的围剿,也就是这个“恐惧”的围剿。当初我就是因为无法接受同学们作为人竟然被这样一种恐惧控制和瓦解才站出来进行“课间时间行动”的。而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只有面对,和当初控制了和瓦解了同学们一样的恐惧已经将我控制和瓦解了,这就是我旷日持久、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反抗那种“注视”的结果。当初同学们的瓦解就是因为那种“注视”。
      要战胜这种恐惧,并非是不可能,但它几乎已经像摘除晚期恶性肿瘤一样困难和危险了,甚至于没有意义。然而,又必须摘除,不然,我的思想、行为、言论将一生一世都会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翻来覆去都只不过是那种冰里面的冰。等于是对你的存在最刻毒的嘲弄。你被嘲弄了一生一世,如果有什么算得上嘲弄就只有这种嘲弄了,你却毫不知情,谁也不知情,连被人围观也没有,你被全天下人围观和嘲笑,全天下人都是你的不幸绝对冷漠和幸灾乐祸的看客,却又连你自己都不是你自己的观众,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什么是人肉罐头?这就是那种人肉罐头。
      总之,摘除这个“毒瘤”,战胜这个恐惧,将比考多少大学、脱多少“农皮”都不知要困难多少倍,那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又必须摘除这个“毒瘤”,必须战胜这个恐惧。
      显然,目前、现在,和在可以想象和不可想象的将来,我都不具备内在的条件和外在的根据来摘除这个“毒瘤”和战胜这个恐惧,完全有可能就这样和它共处一生一世,共用同一个身体,享用同一个人,这也就是我将一生一世与魔鬼同处一室。毫无疑问和魔鬼共处一室生活时间长了,就会像我们和家里人在一起生活时间长了,和老师们在一起生活时间长了,在一所学校或一个山沟里生活时间长了一样,我就会习惯它了,不会当它是魔鬼了,还当它是亲人甚至于是自己的自己了,不会如这次这样遭遇如此广大疯狂的恐惧了。但是,我也再不会超出它给我划定的圈子了,再也不会了,甚至有可能像这次的尝试都不会了,一生一世都不会了,完全适应它了,完全把它给我划定的圈子当成世界的全部、存在的全部、真实的全部、宇宙的全部,一生一世都不过是在那种密室里的用鞭子抽打人或被别人用鞭子抽打却信仰自己活在天国的自由和人人爱我我爱人人的温暖幸福之中。一生一世看世界、看他人、看一切都不是看到“魔鬼”和“地狱”就是看到“天使”和“天堂”。只要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想法和说法,或者说其思想观点不是那种“心得体会”,而是我这次在厕所里写的这句话一样的东西,是我在同学们中发表的“个性才是存在的基础”那样的东西;任何人的作法和行为,不是当初我的同学们那种把屎尿拉在裤子里和教室里的作法和行为,而是我当初那个“课间时间行动”,在我眼中那就是“地狱”和“魔鬼”。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他们所说的“人民教师”,我就可能完完全全是正有我这样一个竟然干出了“课间时间行动”和发表了“个性才是存在的基础”的观点的学生需要那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的我的老师们一样的人。
      这些还不是全部。这种恐惧不是我个人的恐惧,而是一种“集体的恐惧”或“群体的恐惧”。同样的恐惧在我的同学们和老师们的灵魂中,也在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任何人的灵魂之中。这就是一种深入我们这个世界每一个人的骨髓之中的恐惧。只要是我们世界的人就不可能幸免。就像它是一种传染病,如果这个世界上它就是那样一个密室,那这里面就不会有一个人不会被传染上。就和当初全校一千多学生因为那么几个老师的“注视”而群体性地被恐惧所控制完全一个道理。当初,我之所以没有被那种恐惧控制,只因为我注定了会站出来进行那个必然毁掉我一生的“行动”。这一次,我之所以只不过是如此这般写了一句话而已,就陷入这样的惊慌失措之中,原因就在于这个恐惧不只是我个人的恐惧,而是一种“集体的恐惧”,是我们世界的所有人、任何人都为它所控制的恐惧。
      是啊,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谁像我这样体会过它呢?谁能像我这样觉知到它呢?但是,这只不过证明它对他们的控制有多么完全和彻底罢了。这就是那个我只不过是做出那么一个“课间时间行动”和发表了“个性才是存在的基础,我们对物质的教科书上的理解有可能是错误的”的观点,我就不得不对老师和同学们,对那个“一切”和“整体”成了那种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一粒老鼠屎脏了一大锅饭”的原因。这就是那个终极真相。
      这仅从我这次不过是写了这么一句话,就陷入到这样的恐惧之中就可以看出来。假如,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们不是集体性和群体性地,也可以说成是“民族性”地被这种恐惧所控制和瓦解,那么,我今天不过是写了这么一句“真话”而已,就不可能陷入到这样的恐惧之中。我是罪孽深重的,但这不只是我个人的罪孽,而是整个世界和所有人共同的罪孽。也正因为如此,它才真正成为个人的罪孽。
      这就是那幅“图画”。但是,这幅“图画”让我看得同样的清楚的还有:正因为这幅“图画”是这样的,它就只能是我个人的沉默、孤立、孤独的担当,不管我是否能担当它。这其实又是一个要么存在要么灭亡的选择。并不是在什么是存在、什么是灭亡都是确定的、清楚的、明白的两者之间选择。如果是这样,就不存在选择,因为不可能有人选择灭亡而不选择存在。这是在到底哪一个才是存在、哪一个才是灭亡之中的选择。我只有选择直面并战胜和根除这个“毒瘤”。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选择,是很清楚的。但是,它对于我就是别无选择,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就是我当然不可能选择灭亡而只可能选择存在的选择。老师们和同学们也在这两者之间作出了选择。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他们别无选择,也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作出任何选择,也是他们当然不可能选择灭亡而不选择存在的选择。如果说我们的选择恰好是对于他们来说的“存在”对于我是“灭亡”,对于他们是“灭亡”对于我才是“存在”,那么,并不可能以我的选择证明他们的选择是错的,也不可能以他们的选择来证明我的选择是错的。一个切都只是个人的选择,而依据在虚无和空虚之中。只不过,我却一定得遭受他们是人就不可能承受的绝对压力,或者说遭受那个“一切”和“整体”一定要使我的选择最终成为错误甚至罪恶的压力。也就是我的选择将是“一切”来证明它是错误的,在任何意义上都是错误的,为证明而证明,不证明就绝对不可能罢休,我自做出了“课间时间行动”以来所遭受的来自这个“一切”和“整体”的迫害——是的,是迫害,对这种东西哥哥就用了迫害一词,必须承认他是对的——只不过是刚刚对这个“一切”和“整体”有所领教而已。这绝对不是一个浪漫之旅。即使我对它多少有所估计,也会为之发抖。事实上,我也在为之发抖。我还在为我竟然把这一个认定为“存在”而不是“灭亡”、另一个认定为“灭亡”而不是“存在”而发抖;为竟然这一个它本身是“存在”而不是“灭亡”、另一个它本身是“灭亡”而不是“存在”,这不可能为我个人的意志所转移、一切根本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而发抖;为我其实并没有也做不出真正的选择、我没有也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现状和未来而发抖;为似乎是我的情形为天下任何人知道了,对于他或她都只会是一个笑话,人类进化到今天,只有疯子或小丑才可能像我这样和大多数人、全天下人不一致地选择何谓“存在”何谓“灭亡”而发抖——我的发抖在延续着,已然成为我的常态,我的存在性标志,但它所为之发抖的内容却就在变化着和丰富着,如涌泉般源源不断出现,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我遇不到的,尽管很显然,它只不过是为那么一个无限简单明白的原因,为那么一个“字”在发抖。
      这是我早年遭遇的最沉重的事件之一。过了多少年,我都相信它是我此生遭遇的最为沉重的事件之一,我的人生必然也必须在这个基础上构筑,或者说以这个基础为那个整体的基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因为它就有这么沉重,对于一个还是我们的校长所说的“未成年人”的我它是太过了。所以,我也只可能发抖,为一切发抖,为之发抖的原因层出不穷,而且互相矛盾,发抖成为我的常态,而对于世界和他人,包括对于我自己,这种发抖是也只可能是因为天气冷而已,我必须对之无限超然和无所谓。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我只能把那个让自己成为一个“空无”和“零无”的毁掉自己的一切的行动进行到底,这是唯一避免这种发抖让我瓦解的办法,目前、现在和无限延宕的将来,那也许就是一生一世,真正直面和根除那个“毒瘤”、战胜这种恐惧的“行动”都既无外在的条件和内在的根据,也就是说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就是我这次在厕所里秘密地写了一句“真话”并且写了就立即销毁了的结果。它极大的丰富了我对自己、人生、世界、社会和存在的认识。它竟然这样大、这样超出我的承受能力地丰富了我对自己、人生、世界、社会和存在的认识。也正因为如此,我只有毁掉自己,必须毁掉自己。我也只有自己可以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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