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D

      原来,和他同桌的那位女生也是一个“非农业人口”。只不过她家里很穷。她父母是普通工人,无权无势,干最多的活,领最低的工资,在单位、在社会上都被人瞧不起,一家五口人,挤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破房子里,屋里只能摆下一张床,她们摆的是一张三层高低床,一家五口睡觉就这张床。但是,她父母单位上那些有职权的人,个个房子都是好几套,他们哪住得了那么多房子,空在那儿给老鼠做窝,但就是这样,有新房子了,这些人都还能分到房子,轮到她父母那样的了,还是分不到房。
      她三姊妹,她两个弟弟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在家待业。像她们这样的人家,无权无势,一待业不说待一辈子,待几年十年,大好青春荒废在待业上了,那是很正常的,这种事在她们身边可多了。就是给你安排了工作,那也不会是啥子好工作,能安到像她父母那样的工作就不错了,还是个一辈子受人欺负,受人白眼。她们家也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但是,不是寄托在她考上大学上。她父母从来没有关心过她能不能考上大学。他们认为她越长越漂亮,他们指望的就只是她凭她的姿色嫁个有权有势的,用这办法把她们家的命运改变过来。这就是他们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了。如果她考不上大学,她的任务,也是她非完成不可的任务,就是找个家庭背景有权有势的男人嫁了,至于那男人本人怎么样,她和他有没有感情,有没有法在一起生活,都一概不在考虑的范围内。自从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上大学了,不管甘不甘心她这辈子还就得放弃大学梦以来,她脑子里天天想的就是她这个任务,她没可能不天天想着这个任务,就想着这个任务,它是她完得成也得完成的,完不成也得完成的。
      哥哥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全给我说了。不过,相较我与我的她之间的故事,哥哥与他这个她之间真实发生了的事情那要多得多,也真挚得多,深刻得多,那是男女之间真产生了一点什么,即使那不是爱情,而倒可以说是两颗同样破碎的心灵的同病相怜,惺惺惜惺惺。即使只是同病相怜,惺惺惜惺惺,他们之间还真拉过手,是他的女同桌先拉的他的,在桌子下拉在一起,拉了一节课的时间。哥哥声称这是他这一生最幸福但是也最难受的时候。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这种点点滴滴在他们之间还有好多,很显然它们都没有一个是哥哥编造的谎言。
      哥哥吞吞吐吐、面红耳赤地给我说出了这些,他问的问题竟然是如果他也把他的个性激发出来,他与他的女同桌之间是不是也有某种可能,他声称他对她虽然没有一切幻想和打算,更没有想过像我和我的她那样结合不结合的,但是她是他心目中的明灯和女神……
      但是,我在刚听他说时就想哈哈大笑了。我耐心地等他说完之后,向他以我演讲我那“个□□情理论”一般的疯狂劲儿向叫喊道:
      “你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没有撒谎,但是,她对你那不是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爱情。她那样的女性固然可以如我的她一样爱上一个身份卑贱的异性,为爱放弃一切、牺牲一切、傲视一切,但前提是这个异性是有强大个性的。你那个女同桌,和我的她一样,实际上本来是被严重污染的,堕落的,因为这世上谁也不可能不如此。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被严重污染的,也都是堕落的,甚至可以说是腐烂和死亡的。说到底,完全可以说这就是一个死亡的世界,只有死亡的人,她们虽然在被一样的死亡之人说高贵和漂亮,实则她们那高贵漂亮只是表面现象,如华丽的裹尸布,她们也一样是腐尸烂肉,和腐尸烂肉毫无区别。所有人都是腐尸烂肉,绝无例外。
      “唯有异性强大的个性才能把她们心灵中和生命中那被污染的闪光的东西激发出来,那东西就是她们的个性。就是我已经对你说过的,个性人人皆有,人的真实生命就是个性,无个性就无真实无生命,无一切,个性就是一切,死亡和堕落会掩盖个性,使人表现为是堕落和死亡的,如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但不可能杀死个性。个性是永恒的,能被掩盖也能够被激发出来,但只有具有强大个性的异性的爱情才能把它激发出来,一激发出来,像你的女同桌,还有我的她就有了真正的美丽,也才有了真正的美丽,这时候她们才成了真正伟大的女性,真正的明灯和女神,为爱情牺牲自己,牺牲一切,并在这个过程中也照亮别人,照亮世界,叫全世界所有人都变得一样美丽动人,一样个性被激活,一样死而复活,重获生命!一样成为明灯和男神、女神!
      “但是,你有个性吗?有足够强大的个性吗?你彻头彻尾一个被严重污染的、堕落的人,你自称在恋爱,但你能够担当什么,面对什么?你担当了什么,面对了什么?你的勇气,你的无畏,你的光芒,你的站起来,站在哪儿都一样,在哪里?你敢站起来吗?你敢站在那儿吗,就站在那儿,永远站在那儿?你好好问问你自己!”
      他极力和我争辩,争辩他也是有“个性”的,我不是说人人都有“个性”、人的本质就是“个性”吗,只不过他把他的“个性”压抑住了罢了,要是给他机会,他虽不能和我比,但是赢得他的女同桌的爱情还是有可能的。他说:
      “再咋说,她父母还不是县团级干部,只是普通工人,她的学习成绩也不好,将来也只能当普通工人。我把我全部的‘个性’激发出来,还是配得上她这些的!”
      听他这么说我真是怒不可遏,我冲他骂道:
      “你别做梦了!你简直就是对‘个性’和‘爱情’的侮辱!我给你作个预言,你那个女同桌,的确是块真金子,因为所有出身高贵又美丽的女性都是这样,事实是所有的女性都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但除非遇到我这样的人,如果遇不到,只要这学校来一个比她出身要显贵得多的男生,或她在哪儿机缘巧合遇上了这么一个人,也就是她爹妈要她向他们出卖自己的人,哪怕他本人是堆臭狗屎,她也会立马像狗一样爬过去把自己的什么都献给他,做出最丑的事情来!”
      哥哥无话了。
      后来的事实是,这个女生果然和一位来这所学校复读高中的省城某大学校长的儿子搞上了,肚子大了,大学校长的儿子被接回去了,她则被学校开除了,回去跳河死了。大学校长的儿子之所以到这所学校来读书,就因为在学校不好好读书,打群架,乱搞男女关系,高考考了两次都没有考上,才弄到我们这所校纪校风闻名遐迩的农村中学来锻炼改造,结果是锻炼改造出了这样一个结果。这件事对哥哥的人生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只不过它不是我这个故事里要讲的。
      这天晚上半夜时分,我一觉醒来,听到他在床那头嘤嘤地哭泣。我突然悲从中来,那是无法克制的无边无际的悲痛,钻到他那头去紧紧从后面抱住他,泪如泉涌。这天晚上我们俩就这样不知哭了多久,我的眼泪湿透了他春秋衣的后背,他的泪水使我一双手如从水里捞起来的。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心的交流,灵魂的沟通,但没有一句话,只有哭泣,他的脸埋地我的手里哭,我有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哭。哭我们的命运是这样相同,同样可怜,同在很冷很冷的水里冻得缩成一团。世界只有冰冷,心从来没感觉到过温暖,世界从来没有让我们感觉到一点温暖,我们魂归何处,我们何去何从。
      我越哭越感到心里的冰冷,感觉到心里只有冰冷,无边无际的冰冷,我制造出近乎疯狂的热情,誓要把自己燃成烈火,燃成灰烬,有可能我是真因为这种燃烧而成“灰烬”了,那是所有人眼中的“灰烬”,但是,它没有融化这个冰冷的一丝一毫。我魂归何处,我何去何从。
      这个晚上过后,我再不向谁吹嘘我的爱情了,提也不提了,它也整个在我心里熄灭了,说熄灭就熄灭了,连一点儿影子和痕迹也没有留下,就连我对校长女儿,我幻想中的“她”的原型两年多的暗恋那种感情也全部烟消云散,一点影子和痕迹也没有留下,是真没有留下。对校长女儿几年的相思最后发展壮大成了好像宇宙也需要它来照亮和支撑的壮丽辉煌的东西,但说没了就没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荒凉,从那以后,直到整个一生,想起来都是没有一点感觉、一点怀念、一点情愫什么的,如果这就是我的初恋,它就完全和被人们都美化甚至于神话成了啥样的那种初恋不沾边,尽管总还记得这个事情。这和哥哥在我的“感召”和“激发”下才说出来的他的那个爱情故事对他一生的影响形成了尖锐强烈的对照。
      不过,虽然我伟大的、用来拯救世界的“爱情”就这么回事,但是,这事情最终被老师们知道了,我都疯成那样了,老师们也不可能不知道。好多老师断定我不只是在和一个女生谈恋爱,而是同时在和好几个女生谈恋爱,给我开出的条件是如果我全都招供了,事情就算过去了,即使把那些女生全开除了也不会开除我,如果让他们给查出来了,恐怕只有将我和那些女生一起都开除了。我实话实说,说事实是我暗恋着一个女生,就一个,但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更别说有其他的东西了。他们始终不信,最后又开出条件说如果我把这个我暗恋的女生说出来也可放我一马。我仍然实话实说地说,人家是无责任的、无辜的,所以,为了保护人家的名声,我实在是不能说出她的名字,我是真不能害人家,这个请他们理解。他们说为我保密,但我也没有说,还是说请他们理解。当然,我没有说、不能说,也和我暗恋的那可是我们学校校长的女儿有关。
      我说“他们他们”,是真的在说我所有的老师,还有不是教我的老师们。对我,他们每次都是这样。在我身上榨不出什么,他们就向我的同学们调查,查来查去当然是也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而知道一些真相的同学们显然也都推说什么也不知道没说出校长女儿的名字。
      但这事情远没有到此为止。真正严重的是,看守我们男生宿舍的那个校工把我在寝室里狂热地向哥哥他们演讲的伟大爱情理论向学校汇报了,我在如疯了一般地演讲这些时,他就有意识有目的地站在外面听,哥哥不断点醒我,那些同学也都摆出没有听我胡说的样子,我也知道他会汇报到学校去,汇报去了又会有什么结果,但我毫不放在心上,继续狂论滔滔,因为我不是在放射“个性”的光芒么?我不是就应该为放射“个性”的光芒而牺牲自己么?
      对这件事情,学校就高调地进行了调查,多次把我叫到校办公室查问,总想弄明白校工反映的我在寝室里“像疯了一样发表的反动理论”是什么。其他一切事情都不重要,重要就是我“像疯了一样发表的反动理论”,这个事情必需弄清楚。
      校长声称,他并不认为我真发表了什么反动理论,反动理论是那个校工说的,但是我也必须把我在寝室里“像疯了一样”发表的理论具体是怎么样的原原来来地给学校汇报,只是客观如实地汇报,这是学校对我的要求,也是我应该做的。他说那个校工只是把我发表的理论形容得非常可怕,比反动理论还可怕,但这名校工是个半文盲,听了我的理论却无法把我的理论复述出来,说上两句都不行。
      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我说了什么了,知道如果我说出来了,那还真的就是“反动理论”了,“反动理论”不是我发表的那样的理论是什么呢?在疯子般演讲它们的时候不觉得,但站在校长老师面前就知道了,所谓“反动理论”就是我讲的那样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在说不知多少人因为“反动理论”而遭殃,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完全可以想象,他们的“反动理论”会有多少不就是我演讲的那样的东西呢?恐怕在水准上,真正思想性的水准上,都未必有几个超过了我的。所以,它们实在是一个字也不能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拉倒吧。这实在是生死攸关的事情。我还发现自己无限坦然平静,没有一点心虚的感觉,没有怕他们、敬畏他们的感觉,明白自己不但不会对校长说,就是对全中国也不会说了,全中国都已经没有可能叫我说真话的人了,全中国都不可能让我说真话了。
      所以,不管校长怎样引导,我就是不说,只说我没说什么,是真没说什么。我装得非常老实,装得任何人也看不出我其实在撒谎,装得我自己都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自己是装的。校长最后也就信了,也看得出来即使他不是全信也不想再追究我了,了开一场事,也放我一马,他之所以必须对我进行调查,部分原因也是我发表的既然是“反动理论”,他就没法不对全校有一个交待。校长还说校工能说的只是我在发表和演讲我的理论时,叫喊“天使”如何如何,“天使”那可是封建迷信的东西啊,我真这样了吗?我也坚决否认我说过“天使”这个词。看我实不会交待什么,还是那样坚定实诚的样子,校长就放我走人了。
      校长放过我了,老师们又来了。老师们也声称不认为我就发表了什么“反动理论”,但我必须如实交待。我同样是坚定决绝地保证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就向那些同学查问,也没有查问出我到底在寝室里“像疯子一样”演讲了些什么,至少是没有查问出实质性的东西。我不担心他们会出卖我。不是他们要保护我,而是他们也知道我的“理论”完全够得上“反动理论”了,他们怎敢去复述这样的“理论”,他们更不想把自己搅进一个事情里去,只想好好学习考大学,而他们人人装的能力只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说了,他们毕竟是年轻人,是新生代,他们再怎么样也已经在思考一些东西了,不同于上一辈的人了,如果与自己个人没有利害冲突,他们是不会随便出卖谁的,尤其不会为了“正义”和“真理”而出卖谁,而我的老师们之所以觉得必须对我进行他们那种教育,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就因为一种“正义”感和“真理”感。最后,老师们认定,虽然不能说我在寝室里真发表了什么“反动理论”,但是,无论如何我也发表了完全是我自己发明的、我个人创造出来的、完全不尊重大家都相信也不得不相信的理论的理论,至少是我有强烈的要发明创造自己个人的观点、思想、理论的倾向,而且是在关乎大是大非方面,如人生观、宇宙观、世界观方面的这种倾向,而这也是非常可怕的,极坏的,和我实际上发明创造了“反动理论”一样坏、一样可怕。为什么呢?理由是他们已经反复给我讲过的。这一次他们又给我讲。
      他们首先讲的就是,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我的家庭还在贫困和饥饿中挣扎,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当牛做马,流血流汗,送我们到学校来读书为的是什么呢?就为了我们能够考上大学改变自己,也改变家庭的命运。存在决定意识,物质决定精神,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作为还在贫困和饥饿中挣扎的穷农民的子女来学校全部的任务、唯一的任务、压倒一切的任务只能是、只该是,也只允许是——首先就是自己只允许自己——为了考上大学,就算我要有自己个人的看法、思想、观点、理论、立场,那至少也要等到考上大学之后,要到那时,我的身份改变了,物质基础有了,经济基础有了,很多条件都具备了,就在学习和工作之余可以关注一点点精神上的问题了,在某些方面对社会、人生、世界,只要不违背大多数人都信仰的、国家和政府要我们相信的,没有超出上级为我们划定的范围、不违背书上教的和报纸上宣传的,就可以多多少少有点点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了。
      后来,高一的时候,因为高考连年创造神话,政府给我们学校批了一笔巨款,学校用这笔钱建了一个大教室,我们称它为“阶梯大教室”,可以容下两三千人开会或听课,它也是用来集中几个班的学生一起听课用的,学校的师生大会也在这里面召开,我离开这所学校后据说专门为我召开的那个树我为反面典型的师生大会,如果实有其事,那这个会无疑也在这里召开的。
      大教室建好后,新课桌一直没有染漆,学生们就在黄白、平整的木质桌面上涂鸦,一学期下来,所有的桌面上满是学生们的“杰作”,信笔画的“画”,随意发表的感想,没有留名,却什么都有,而且以主流的价值标准看,全是低级下流、不堪入目的,那些画,大多是色情内容,那些留言,全是粗俗低级、嘲笑人辱骂人攻击人的。老师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个事情。他们没发现,我想主要是因为他们太相信他们的学生了,他们看上去太好了、太听话了、太纯洁了,仅除了像我这样的人外,一个个简直就像玻璃、水晶般透明,不这样,他们也不会年年都创造出高考的神话啊,是不是?高考就是一切的证明,不是吗?
      但是,老师们终于有一天发现了。发现后的那个震惊啊,别提了,简直就是一场大地震。这个事情必须处理,得让学生还原成还是那么纯洁干净,但是,法不治众,虽没人留名,却显然是没有几个听话的好学生没干过这事。怎么办呢?学校在大会上庄严承诺,不追究任何人,但是,任何人都得把自己曾经写了什么画了什么如实写在纸条上,不留名,主动放到分发给各班的密封的箱子里,学校收集起来,只是为掌握一个情况,也为看看我们的学生有没有诚意、是不是真的像平时看上去那么老实,他们还是相信我们学生,不愿意看到送出我们学校的学生,不管是送入社会的还是送入高一级学校的学生不能说是不合格的,如果是那样,那也是他们为人师表的失职。请全体学生们理解学校和老师们的一片苦心。
      大家都照这样做了,别的学生在他们的纸条上写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我写的却被找出来向全校公布了,就我写的向全校师生公布了。其实,我从来没有在那些课桌上留下一点什么,连个墨点也没有。同学们那样做,不过是在表达自己,而我一直在表达自己,不管我以什么方式,都一直在表达自己,所以,我不需要那种方式。总之,我没有,也不可能在那些课桌上留下一点什么。但是,我有感于副校长每次讲话的啰嗦,就借机在我交上去的小纸条写上了那么一句话,意思是请副校长以后给我们讲话简短点。其实,我这么做,不只是有感于副校长讲话的啰嗦,仍然是我那种已经无法停下来的表演的、强迫的一个“行动”而已,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虽然学校和老师们信誓旦旦,但是,我这个纸条一定会给查出来,查出来一定会让我给个“交待”,那个“交待”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交待。
      我早就在和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这次就是我在和他们玩这个游戏。我知道玩这个游戏的后果,时时刻刻都在那种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的心理中,但我已经无法不这样了,这一切已经成了一个习惯成自然的东西了,就像惯偷一样,不管他多么自责,多么知道得不偿失、后果不堪设想,多么真心诚意地忏悔,但是,临了,还是不由自主就伸出了他的第三只手。
      我这个纸条交上去他们很快从成百上千的纸条中筛选出来了,并且断定是我写的,一对我的笔迹,更不能排除我的嫌疑。我被招到校办公室查问,面对铁证和他们信誓旦旦的承诺,我承认了。承认了,他们却不遵守他们的保证了,副校长让我站在他面前,把我骂了一上午,什么难听的话都用上了,我只有默默领受。然后,要我在全校师生大会上检讨。说,因为我是我,是张小禹,情况特殊,就必须得对我处理了,而且这也没有违背他们的承诺,若按我这么讽刺副校长所应该受到的处罚,那就不是让我在全体师生大会上做检讨而是将我开除,特别是,让我检讨纯粹是为我好,我因为是我,是张小禹,就太需要在全体师生会上作这样一个检讨了,这实在是我的一次难得的机会,也许作了这个检讨后,我就真的整个人脱胎换骨、态度和立场转变了,而我需要的只不过是转变态度和立场,我从一开始到现在所需要的就是转变态度和立场。我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对这份检讨书的内容他们就有明确的规定,主要内容之一就是我必须详尽地写清楚我的家庭状况,父母是干什么的,我家有多穷,穷到什么程度要写得具体生动,比方说,我们家每年收入多少,我们家到底是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我家有几间房子,房子的状况如何,我们家是否有人生病,生病得到医治没有,如何得到医治的,等等。不过,也必须是如实的,不能夸张、不能编造,等等。
      我出于真心诚意的忏悔,是真的出于真心诚意的忏悔,在这份检讨书里把我的家庭状况生动具体详尽如实地写了,写我们家的房子如何破旧,一下雨就屋外大小屋内小下,写妈常年有病,却无钱去医院,只能熬着拖着,写爹妈他们只有我们几兄弟回家了才煮顿米饭吃,就为把米节约出来供我们几兄弟上学,平日里吃的都是红苕酸菜,就是红苕酸菜也没有吃饱过,等等。爹妈送我到学校来就为了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改变我们家的状况,也改变我个人的命运,但是,我在学校却不好好学习、好好做人,曾经还高举自由和正义的大旗、高举维护做人的尊严和权利的大旗做出了我们一校学生谁都不可能干出来的极端出格的事情,学校和老师们为此对我进行了长期的、耐心的教育,但我不思悔改,变本加厉,还曾经在同学中间公开、高调、狂热地发表对世界、人生、宇宙和教科书上写的、老师们课堂上讲的、报纸上宣传的相去十万八千里、纯粹自己个人的观点和看法,这次又在阶梯大教室的桌子上写了讽刺副校长的话……
      我一进校就做出了我们其他哪个同学都做不出的极端出格的事情,是他们一定要我写上的,我发表了和教科书教的、老师讲的相去十万八千里的理论,也是他们要我一定要写上的。我虽没有承认我发表了什么观点看法,他们最终还是以这种方式让我承认了,还承认是关于世界、人生、宇宙方面的和老师讲的、教科书上写的、报纸上宣传的相去十万八千里的观点和看法。我还记得当我把这段检讨向全校长师生读出来后,台下的同学们,一千多人,都笑了。他们是如此无法理解和想象在世界、人生、宇宙方面还可能有、应该有和老师讲的、教科书上写的、报纸上宣传的相去十万八千里的观点和看法,这种观点和看法它会不仅仅是可笑可悲的,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和权利。他们都在问:在我们世界,谁个莽夫,还敢有这样的观点和看法?谁个傻瓜,还有去有这样的观点和看法?
      这次检讨中,我的忏悔是真诚的,我真的是对自己痛心疾首。我写的我家庭的状况是真实的。对我的家庭的贫穷的描述在以前的检讨中已经不知给老师们写过多少次了,但它们都只有老师知道,这一次是向全校千余师生展示我这些。对我的家,对父母,我的负罪感实际上已经是人都不能承受的了。我是真想通过这种向这么多人公开我的隐私性的东西从而真的从此以后就像有的老师说的那样脱胎换骨了。
      对我的教育和改造中,老师们总是把我的家庭多么贫穷,我是穷农民的儿子排在首位的,要我认识到,我作为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我还没有考上大学还是农民的身份,干出了“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和居然有自己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看法,那就是堕落和犯罪。我虽不是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就是在发明创造自己个人的观点、思想和理论,却也总是感觉到自己如此就是堕落和犯罪,只有这才是堕落和犯罪。事实是,我与其说毁于我的堕落和犯罪,不如说毁于这种堕落感和犯罪感的沉重,如果我不觉得自己谈得上多大的堕落和犯罪,也许还要好些,好很多。
      除了我是个穷农民的儿子、还没有脱“农皮”、还是农民的身份就不能有自己个人的思想、观点、理论、立场外,老师们针对我这次“发明创造”了自己个人思想、理论这个事情的教导当然还有其他的内容,也可以想象它们和当初针对我的“课间时间行动”所教导的是完全相同的,归纳起来可简单地做如下表述:
      一、这个世界是不允许有自己个人的立场、观点、思想、理论的,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比方说,世界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世界的本源、万物的本质是物质还是精神的,物质和精神谁第一性谁第二性,有没有神的存在这些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所有越是有自己个人的立场、个人的思想、个人的观点的人,就越会受到“他们”残酷无情的整治,下场也越悲惨。这不需要更多的事实来证明。就他们这辈子的亲身的经见来说,他们还没有看到一个因为发明创造了他们自己个人的理论、自己个人的观点、自己个人的思想、自己个人的看法而没有挨整,那可是真的挨整,多少人都不仅身败名裂,而且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了。
      二、个人的观点、立场、思想、理论,本身也不可能不是片面的,更进一步说,不可能不是错误的。越是个人的,就越是如此。这是普遍客观事实,也是普遍必然规律所决定的。为什么呢?因为个人毕竟是有限的、渺小的。个人知道的再多,他知道的也只能算是沧海一粟;个人的见识再广,他也只能算得上井底之蛙。他会有广大人民群众知道得多吗?他会有我们国家的领导人、我们的组织见识广大吗?他的观点会比我们的教科书上讲的观点更正确吗?他的思想会比我们的上级领导在大会上的发言和讲话包含的思想更谈得上是真正的思想吗?他的理论会比我们的报纸上宣传的更是真理吗?他的立场会比我们大多数人所站的立场更对吗?回答都只能是否定的。所以,个人的观点、立场、思想、理论,永远都是片面的,甚至于错误的,如果个人信它,那就只会把个人带入歧途,如果是社会、国家信了它,那就只会给社会和国家带来危害,说严重点,就只会祸国殃民。那些就因为发明创造了他们自己个人的观点、立场、思想、理论的人,结果都成了过街的老鼠,成了牛鬼蛇神,被国家和社会抛弃,被人民唾弃,实际上一点也不冤,完全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咎由自取。
      三、我们的社会不是为少数个别特权者而是为绝大多数人、广大的人民群众谋福利的社会,我们的国家不是为少数个别特权者而是为绝大多数人、广大的人民群众谋幸福的国家。为了实现绝对多数人的共同幸福,为了绝对多数人的共同利益,我们必须统一思想、统一步伐、统一行动,紧密团结在一个核心和中心的周围。如果这个要往东边去,那个要往西面走,这个人要干这样,那个人要做那样,各干其事,那谁来实现我们绝对多数人的那个共同目标呢?我们绝对多数人的共同目标又怎么能够实现呢?所以,我们必须统一思想、统一步伐,统一的行动。要统一步伐、统一行动,就必须统一思想,就不能允许任何个人有个人的观点、思想、理论的存在,不能允许任何个人有个人的立场,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特别是在大是大非方面,比方说关于人生、世界、宇宙方面的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那就是来给为大多数人共同幸福的事业添乱的,就是来破坏我们的社会和国家安定团结、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的,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历来对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尤其是大是大非方面的个人的观点、思想、立场,那都是严厉的、毫不手软的,如果说服教育不行,那就是坚决予以清除和消灭,绝不让它玷污和危害到我们社会的公共生活空间,绝不让它影响我们为大多数人谋福利的伟大事业,我们的国家和社会这样做完全是正确的、应该的。
      四、他们都是过来人,过的桥也比我走的路多,想当年,他们意气风发,挥斥方遵,激扬文字,谁没有一套自己个人的观点和看法,谁都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观点,那是真觉得自己的观点有多么正确、多么重要,连国家都应该听听我这些看法,甚至于国家都应该采取我这些办法,结果如何呢?那是受到了真正残酷无情的教育和改造。不过,虽然那是真正受到了残酷无情的教育和改造,真正苦也吃了,罪也受了,最后明白的是,自己是真的错了,个人的观点真的是片面的、错误的,个人只是井底之蛙,只有大多数人的观点、人民群众的观点、领导和组织的观点、国家的观点那才是真正的观点,才是真理。
      ……
      介于这些,老师们又当仁不让地对我进行没完没了的那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没完没了地站端端,没完没了地写检讨。就这样,我就又几个月时间一多半该在教室里听课和学习的时间都在他们的办公室里接受他们的个别教育或给他们写检讨。老师们这一次针对我发明创造了自己个人的观点,至少是我强烈地表现出了要发明创造自己个人的观点的倾向,进行的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从规模、程度、时间等等所有方面说,都堪比针对我的“课间时间行动”的那一次。到最后,虽然我自始至终都因为知道确实不能承认而没有向他们交待我在寝室里向同学们演讲了什么,但是,我发明创造了与书上要我们掌握的、老师课堂上给我们讲的、报纸上宣传的相去十万八千里的纯粹自己个人的思想和理论、而且这些思想和理论还是关乎世界、人生、宇宙这些大是大非方面的这个罪名还是坐实了,也成了堪比“课间时间行动”的又一大犯罪事实。
      绝对不能说我在他们这样的教育攻势下会完全没有他们所要的那种“脱胎换骨”,但是,他们不满意,他们还是认为我越来越坏了。我混成了什么样呢?混成了班主任尚老师会定期向我们班上老师们公认为听话的、道德品质优秀的学生调查了解我的情况,其他老师们也会时常向这些学生调查了解我的情况,并且给他们的任务还就是平时,不论什么时候,一天二十四小时也要注意我的动向和表现,有什么就向他们汇报,弄得就好像我已经生活在一大群密探和监视者里面了。老师们找我去个别谈话,不只是谈我那些老问题,老问题的老问题,还谈我是不是考试作弊了,班上谁丢了东西第一个弄去寻问的也一定是我了,他们不只是把我看成害虫、害群之马、茅坑里的石头之类了,还在用我是不是个贼的眼光看我了……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侮辱我的人格了,我什么都可能是,就是不可能做贼和考试作弊,可是,我又能怎样呢?
      事情好像应该是,他们一定会放过我,他们大多数人会放过我,不放过我的只是少数,不能代表他们整体和全体,他们的整体和全体会放过我,只是他们的局部不会放过我,他们会大部分放过我,只是对我的小部分不会放过。然而,事实却是,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他们大多数都一定不会放过我,他们剩下的那部分人也只是保持高贵的沉默,不是他们的个别、不是他们的局部而是他们的全体和整体不会放过我,不放过的也不是我的局部,而是我整个,我整个人。很显然,不把我彻底、全面、干净地毁掉,他们不会罢休,是他们整体、他们全体不会罢休,他们中所有好人、坏人、善人、恶人都不会罢休。这已经绝对无解了。这就是那个真实。这是无法理解的,是一个巨大、深刻、可怕、人类性、世界性、宇宙性的谜。但我能怎样呢?我能够把这样一个谜的绝对分量担下来吗?
      后来,那都是我已经是一个正式的农民在我们村上当民办代课教师的时候,有一天,独坐在我低矮、阴暗的小屋子里的书桌前,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这个怪物不是别的,就是一直以来所有的人,是的,是所有的人,我的家人、乡亲、亲戚、朋友,也包括中学时代的老师们和同学们,告诉我的那个“他们”,我是真正地毁了、毁灭了,在所有一切意义上都毁了、毁灭了,就是这个“他们”把我毁掉的,它之所以毁掉我也完全是因为人们那样执着和不厌其烦地告诉我的那些原因,就是当年我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时劝我不要搞下去了的同学们告诉我的那些原因,也是老师们不断地毯式轰炸般地告诉我的那些原因,而这个怪物它不是别的,也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就是所有的告诉我只要我们如此这般就一定不会被“他们”放过的人们,包括我所有的老师们和同学们,它是无形的、抽象的,却存在于这世界所有人身上,是所有人的“灵魂”,或者是我们每个人都没有灵魂,但有这个“灵魂”,这是一个统一的、共同的“灵魂”,它只有一个,却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全权支配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仅仅是它的工具,没有思想、甚至于没有意识和生命的工具,任何一个人只要他如此这般,也就是干出了类似当年我干出的“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类似当年我发明创造“个□□情理论”一样发明创造了自己个人的观点和思想,就会是所有人、整个世界都步调一致、众志成城来毁掉你,一定会毁掉你,一定要让你毁灭,整个世界变成你的坟墓,所有人都成为你的掘墓人,这就和只要你服了剧毒毒药就一定会被毒死一样,就和你只要纵身跳下万丈悬崖就一定会摔得粉身碎骨一样,就和你被飞驰而来的汽车拦腰碾成两截你的人生就不可能不划上句号一样,而整个世界、所有人还全都是只感到出于对你的好心,一切只为了你好、世界好、社会好、大家好,你毁了,真正的毁灭了,却找不到任何人的责任,没有伸冤的地方,连倾诉的地方也没有,更不用说被谁理解了,就像你服了剧毒毒药你后悔了却无法把责任算在毒药头上、你纵身跳下悬崖了你也后悔了却不能怪悬崖一样、你被汽车拦腰碾成两截,在最后时刻,你意识还清醒,你却不能为你就要死了怪汽车发明者一样。
      过了多年,我都还记得当时看到这个时,我的整个人身子都凉了,冷汗都出来了。但是,之所以冷汗都出来了,还不能说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怪物,它到底是什么和有多强大。还因为我看到了,事情的确可能如他们,也就是所有人对我说的那样,如当年我搞的“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本身从任何意义,是的,是任何意义、所有一切意义、所有一切可能不可能的意义上说都是无意义的、没价值的,可悲、可笑、可怜、可耻,在做这个事情时,我感觉到了崇高,感觉到天使或天使般的光辉照耀着我,感觉到不做这个事情我就是死的,做这个事情我才有生命、才是一个人,这首先就是我自己救自己的一种行为,而我必需得救,要得救我也只有自救,自救的方式方法也只有这样,我别无选择,但这些感觉却真的是虚妄的,真正崇高的,真正被天使的光辉照耀着的,真正使人是人而不是非人、不是行尸走肉的恰恰是同学们为了前途顺利、为了获得人们所说那种成功即使把大小便拉在□□里和教室里也保持绝对沉默和顺从的那种做法,这才是那个终极秘密,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我所能接触到的人们几乎全都看得明明白白我却总是不那么明白的那个最高的真理,没有也不可能有比它更高的真理了——是因为我看到了这个才产生了那种平生都没有产生过的可怕的感觉,感觉是真的太可怕了。
      在这种可怕的感觉中,我甚至于还相信自己看到了,就为了考上大学那样的事情、为了前途和当官发财那样的事情,不要说把大小便解在□□里和教室里也要保持沉默,不要说完全不要有自己个人的思想、观点、立场,就是当众吃大小便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要这才是真的勇士和英雄,真正的崇高和伟大,真正做人做真正的人,真正的担当,反之,不仅不这样做,还要搞出如当年我做的“课间时间行动”,站出来和那种让人连上厕所的权利都没有了的势力叫板,才是懦夫的行为,才是对人生的背叛,才是异化和堕落,才是奴性地把屎尿拉在□□里和教室里也不吭声顺从的行为,才是屈服于强权的淫威而当众吃屎的行为。
      实际上,还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对自己不过是做了那么一两件对于人和人性来说应该是最自然、最一般和寻常、不管怎么说也可以理解甚至于值得同情的事情,就要承受毁掉一生的后果就有一些很可怕的认识了。我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有一天,我却突然把它说出口来了。
      那是初中快毕业的一天,我以典型的混日子的学生的样子往教室走去,突然遇到校长,他非常吃惊,不是吃惊我一副混日子的样子,而是吃惊我应该在省城参加数学竞赛,怎么还在学校,据他所知,数学竞赛还没完啊,今天正是考试的时间啊。我说我不知道数学竞赛的事情。原来,是我们这个年级的一次国家级的奥数竞赛,学生由名校推荐,我们学校就给了一个名额,竞赛结果在全省名列前茅的可以参加更多和更高级别的奥数竞赛,一直都考得很好的同学将来上大学可以保送,甚至是保送重点大学,我们学校推荐的就是我,推荐我的事还是校长亲自定下来的,哪个老师带我去也是校长亲自定下来的,为考试而产生的差旅费等等学校先垫支,回来后凭票再由学校报销,多退少补,几天考试每天学校还有生活补贴,可我却没有去考试,还在这儿一副这个样子。
      所谓奥数级别的题我已经在这所学校的众多老师的授令下做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能够让他们立等解答,而且解答几乎不会有错误,说是这已经让我的大名都传遍全县的中学了。只有我自己清楚,混到今天这个样子的我,如果我还有机会,那也只可能像是这样的机会了。不用说,老师们秘密换了人没让我去,可能就是感觉到了我这一去还真可能得到一个机会,而他们出于对我、对社会、对国家、对人类的责任和良心,一定不能让我得到这个机会。听到有这么好的一个事情却就这样失去了,我的确突然间感到一种痛苦,这是一种我从未感觉到过的痛苦。我已经对痛苦有很多体会了,但我感觉到,这次这个痛苦才是历次所有痛苦中最大、最可怕、最独特、最真实、最是人不能承受的那个。但也跟着就是淡漠,超然,无所谓。我感到自己是真淡漠,超然,无所谓。
      我说我确实不知道这个事情,脸都急得有点变色了的校长说这事情他得马上问清楚,说着就要去做这事了,我却说别问了,很显然他们临时私自换了别人,人现在早在考场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搞?为什么连学校定下来的事情他们都敢说把人换了就换了,换了人还不给学校说一声?连我都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这个权力?在我们学校除了你难道还有哪一个学生更适合参加那样的考试吗?”脾气暴躁的校长怒气冲天地叫道。
      “原因就是我是他们心目中的坏学生。这几年我给他们写的检讨书应该都有几百上千份了吧?”
      几百上千份的说法肯定是夸张了,最多可能也就在一两百份左右。但我这么说只是在相当克制地说我的感受。在我的感受中就是不要说几百上千份,几万份都有了。这些检讨书在我的身心上留下的“痕迹”就是只有几万份才可能留下的。我不是神人,不是机器,我只是一个人和我自己,正因为我是一个人和我自己,对写这些检讨书的承受力就是有限的。这个事实太明显了,摆在那里不容人回避:因为写这些检讨书而留下的这种“痕迹”已经使我身心破碎了,这不是生理意义上的身心破碎,但它和生理意义上的身体已经垮了、完蛋了、已经是绝症晚期了并无二致。我说“几百上千份”,不只是在说他们让我写了太多的检讨,还是在客观和克制地说这些检讨已经使我成了什么样。
      “你做了什么坏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这几年就给他们写了几百上千份检讨书,那你学习的时间从哪来?你会不是大部分该在学习的时候都在给他们写检讨书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校长似乎更加怒不可遏地叫道。
      “这和你客观上是不是做过坏事本身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你的一切的正确和错误,一切的真的和假的,一切的反抗和顺从,都是他们绝对的理由。这是他们作为他们一种深刻的需要。也可以说是我们作为我们一种深刻的需要,是人本身和存在本身的必然。他们对学校或您的决定不听从或怎么的,不是出于私心,而是出于他们无法抗拒这种需要。这一切都是自然而必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这几句话说得意思并不明确,但是,我的口气是特别的,冷峻、苍凉、平静、客观、万念俱灰,也是在说一个对我来说很可怕却又绝对真实的东西,我感觉到校长听得背脊骨都在发凉了。他不再说他们了,而是瞪着眼看着我像是更怒不可遏地叫道:
      “你才多大啊,怎么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你这样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那要经历了什么、经历了多少才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而你不过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啊?”
      他看着我,终于只是看着我,说不出话来了。其实,校长也是一直就在关注和关怀着我的人,我的感觉是其实只有他对我才算多少有些公正什么的,但是,听他这时候所说,好像他就不知道我一直就在受着老师们那些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他那次看见那个老师把我说教了整四节课只不过是整个这个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的冰山一角。然而,他真不知道吗?他真就没看见吗?他会看不见吗?
      我的感觉是,他是真知道又真不知道,是真看见了又真没看见,是真看得见又真看不见。对我是否做没做坏事,做了多少坏事,他也是这样,他是真看见我干了许多坏事,又是真没看见我干了一件坏事,是真认为我做了许多坏事,那是哪一个好学生都不应该不可能干出来的坏事,也是真不认为我干过一件坏事,我实在是一个太一般和正常、遵纪守法的学生了。就是这次这个所谓奥数竞赛也是如此,他是真心要我去的,却又是三心二意的,他是真被他们给耍了骗了,但他们又并没有耍他骗他,他们秘密换人其实也是按他的意思在办。所有这些在他身上都是真的,不同的是在他那里这些看似互相矛盾的东西只是那么存在着而已,远不像在我身上那些看似互相矛盾的东西引起的是那样的冲突和撕裂,让人生不如死。
      (我这位校长,我灰溜溜回家当起农民后,那些在这所学校上学的同乡向我的乡亲们讲述校长亲自在师生大会将我树为反面典型等等事情,他们所说的校长就是他。说实在的,听到他把我树为反面典型,高调地在师生大会上讲,我多少有些不能接受或不愿意相信是他而不是别人在会上这样讲我,但我又能够想象一定是他而非他人在会上这样讲我。同样是这位校长,在我离校出生社会三十年后,接触到一些当年的同学,他们提到他还健在,没多久前他们还在一起吃过饭,饭局间他专门提到了我,说他还记得我,我是他一直惦记着的一个学生,还说他几十年教学生涯犯过一个大错误,就犯过这一个错误,就是当时没有依照我的个性才能教育我,没有给我按照我的本性去成长的空间,把我这么一个那么突出堪称“神童”的特殊人才给毁了,他多年里都在反思这个事情。我听后哈哈大笑。)
      校长无言地看着我,那种背脊骨上的凉意好像还在那里。但他不可能老看着我,最后还是走了,所谓参加奥数竞赛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我就知道我那样说了,校长就不会清查他们为什么敢违背学校和他的旨意了,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也是真的不希望校长去清查什么,去追究谁的责任。实在是没有谁的责任。
      我突然对校长说这些话所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有明确的想法,却有一个越来越形象生动、挥之不去的意象:一间密室,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间密室里,没有谁能够出得去,这里人太多,密室却太小,如此,密室和人性就会有一种相互作用,这种作用的结果就是密室里的人必然会分化为两种人,就两种人,一种人用鞭子抽打另一种人,另一种人缩在角落里挨鞭子,但是,并不是鞭子胡乱地抽人,而是非常精致、非常有讲究的,有足以让宇宙秩序比之都黯然失色的一整套一整套严整、复杂、完备、庄严、精致的理论为依据,每一鞭子打下去都一定会讲出一个理由,每个理由都不相同,每一个理由的深刻、雄辩、崇高、光辉灿烂都令人叹为观止,足以照亮这间密室,所有这些理由总和起来简直足以把整个这个密室照耀得如同天堂般广阔和美丽,大多数人还就真生活在这种天堂般的感觉之中,这个天堂这外的一切世界都要么是地狱,要么是炼狱,生活在那里的人要么是魔鬼,要么人不人鬼不鬼,只有活在他们这个天堂里的才是真正的人,或者说只有活在他们这个天堂里的对的对挨鞭子完全顺从的人才是真正的人,尽管这间密室自始至终都是这么一间密室而已……这是在这间密室里的所有人都别无选择的,一切都是必然和注定的,并且挨鞭子的人和用鞭子抽人的人的角色也不是固定的,经常是互换的,或者同时是挨人鞭子的人和用鞭子抽人的人,等等。我不过就是那么一个挨鞭子的人而已,老师们对我所做的一切,什么也不是,就是这种性质地对我用鞭子抽打而已。这的确是我们都别无选择的,是人性和存在的必然。从这个意义上说,如那几个从一校学生屈服于他们的淫威连厕所都不敢上把屎尿拉在□□里和教室里这事情中得到施虐的兴奋和满足的老师,就不能说他们就仅仅是“我们”中间的“反面人物”或“坏人”,而是“我们”中间相对而言显得较为突出的人而已,支配他们的灵魂和支配密室中所有人的灵魂是同一个“灵魂”,就是这个“灵魂”使他们成了那样的人,那么热衷于抽打别人,还每一鞭子都有伟大、崇高、光辉灿烂的理论依据。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我们所有人也都是不可以理解、不可以原谅的。
      不管我有这个意象是不是我应该的,是不是我对现实错看了,我也从懂事那天起所经历的一切中最终形成了这个意象。
      我还相信我还在这个意象中看到了我潜意识和灵魂中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是我是如此需要成为那个他们把所有的鞭子、所有的每一抽都有那样一个理由的鞭子抽打在我身上,这并不是这间密室里任何人的命运,却是这间密室整体的“命运”,作为人,作为出生在这间密室里的人,我有全部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承担这个命运,唯有首先做到这个,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应不应该有其他的可能,是不是就只有这样了——我相信这个我灵魂中隐秘的东西并不是只有我才有,是所有人都必然会有的,在所有人那里都完全一样的,它发不发生作用、发挥多大的作用取决于我们压不压制它,压制它到什么程度,我也压制它,但它还是没有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实际上是这个东西才弄得我被“毁”了,而不能说是老师们对我做了多少做了什么把我“毁”了,如果我没有这个东西在发挥作用,老师们也不会对我做那么些和那么多了,因为我只会如我们学校任何其他哪一个学生一样了。
      是这个奇怪而可怕的感觉和意象才使我突然对校长说出那样几句话,让饱经风霜、饱阅世事,没什么风浪和可怕的事情没经见过的校长都感觉到背脊骨有点凉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