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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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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只是在晚上才有这么些。在人前,我也越来越有像是要失去控制的迹象了。我也感到自己已走得太“远”了,越来越危险了,只是无法控制自己。我与校长女儿伟大的“爱情”我们全班同学可能都已经知道了,连外班的同学也都有许多知道了,就老师们和校长女儿不知道。我的“爱情”没有一点实际的东西,都是我编造的故事。不过,如果说在可能为老师和校长女儿真的听说什么的地方,我还是有所顾忌地向人宣讲我编造的这些故事,那在其他地方,比方说,在寝室里,我就完全无所顾忌地向所有人大讲特讲这些故事,还有我发明创造的宏伟壮丽的“个□□情理论”了。“个□□情理论”就是我对自己炮制的这个理论的命名。
这个时期,我还和哥哥住在一起,但我们虽同睡一床却从无交流,而且彼此都是反感的,我若干次就直呼他“笨蛋”、“瘟猪子”。“瘟猪子”是广泛流行的对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的一种称呼。他学习成绩很不好,很显然,他还放弃考大学的梦想了,生活在无望和迷茫之中,也把自己完全隔绝起来了。
但自从我有了“我们”的“爱情”后,我们每天一见面我就要向他吹嘘“我们”的爱情,描述这一天又有了什么进展和收获,我又在哪儿和她交换了情书,在哪儿和她亲吻了……这是因为我是如此相信我幻想的那一切,必需向人倾诉它,也需要在倾诉中进一步强化它们是真的发生了和真在发生着的那种感觉。
哥哥是一个眼中只有现实,残酷的现实、现实的残酷于他就是一切的人。他无条件地蔑视我的“爱情”,压根儿就不相信我说的有一句是真的,只有冷酷的嘲笑。
我非常愤慨,不能容忍这种侮辱,向他大讲特讲我炮制的爱情理论。
哥哥嘲笑道:“你就是为个性所害!你就因为比一般人有个性,或者说是他们认为你比一般人有个性才被迫害,弄成了今天这个下场!可以肯定你这辈子已经完了,至少是不要说考不考大学了!可你还在个性个性!”
这真是让我恨铁不成钢。我向他,也向一寝室的同学狂叫道:
“你知道个性是什么吗?你知道个性的真相和本质到底是什么吗?
“个性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是每个人作为人的本质,是我们内在真实的自我。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不,所有人,他们的个性的确是淹没了的,这使他们作为人作为自己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是一具具会行走的人肉罐头,一具具活着的尸体。但是,个性是永恒的,是不可能泯灭的,一个人不管泯灭到什么程度,他的个性都还在他里面,完全在他里面。如果没有个性,一个人就不可能存在,甚至于作为一个活死人,一个会行走的人肉罐头都不可能存在!总之,一个人,只要他存在,他就有个性,个性就是他的本质,除非他根本就不存在!
“是的,一个个性被淹没了的人,他看人只会以人的身份、地位看一个人,他看农民,看没有考上大学也考不大学的农民子女,那他看到的就是非人、死人,甚至罪人,看所谓的非农业人口,看考上了大学的,那看到就是真人、活人、圣人,只要是非农业人口在他眼中那就是活人、真人、圣人!他为了改变身份和地位,为了考大学,就会不择手段,没有一切原则和底线,叫他变狗他就变狗,叫他变鬼他就变鬼,在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于那有权力有能力改变他的身份和地位的、可以保证他考上大学脱农皮的叫他吃屎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吃屎。这绝对是真的,不是骂人和故意贬低人,人是真的完全可以堕落到这种地步的,而且在现实中就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很多很多就在我们身边,就是我们自己!
“但是,即使一个人堕落到这种地步了,也完全不等于说他就没有个性了,他的个性本身也死亡了、湮灭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个性依然存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和动摇,依然在那里闪闪发光,像天使一样闪闪发光,只有天使才可能那样闪闪发光,只需要被激发出来就行了!当然,也需要受到激发才会表现出来。
“如何被激发出来呢?那就是靠那些有强大个性的人,或者说,他们的个性没有被淹没,始终坚持向世界表现它们、展现它们的人!这首先发生在异性的爱情之间,可以说,异性的爱情就是一个突破口。如果你是这样有强大个性的人,一位美丽而高贵的异性,就像我的她,虽然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也是堕落的,但是,如果你有那样强大的、那样充分全面地展现出来的个性,那你就会吸引她、感召她,就像太阳融化坚冰一样,把她身上那些腐烂死亡的东西融化掉,使她的个性焕发出来、表现出来,最终,她还会爱上你,真正爱上你,冲破一切世俗障碍来与你结合!
“到这时,个性和爱情就达到了完美的结合,它们互相激发,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如果你是真正有强大个性的人又有这样一位异性真正爱上了你,达到这个高度是自然而然的——你和你的她所必然焕发出来的光芒,就能够吸引和感召其他人,也必然吸引和感召他人,使他人同样能如此自然而必然地身上死亡、腐朽的东西退去,焕发出他们的个性来!而只要他们的个性被激发出来了,他们就不会是那种以一个人的身份、地位看人的人了!谁的个性被激发出来,谁都会如此!这是事物的客观规律、生命的客观规律!比方说我和我的她的爱情就一定能够感召她的家人,甚至于可能已经感召了她的家人了,虽然她的家人也都是堕落的,但在我们的感召下,他们的个性也会被激发出来,甚至于已经被激发出来了,他们的个性被激发出来了,他们就完全改变了,成了全新的人,对我与我的她的爱情就一定会那样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他们甚至于因此而可能已经是这样的了,还无条件支持我们!
“如果我的个性有那样强大,我与我的她的爱情不仅能够这样自然而然地征服和改变她的家人,还能够自然而然地征服和改变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任何人!因为只要我的个性足够强大,我能够激发出的我的她的爱情就会足够坚贞、强大、纯洁和美丽,我们的爱情多么坚贞、纯洁、强大和美丽,我们能够焕发出来个性的光芒就有多大的激发出所有人、任何人个性的力量,而只要激发出他们的个性,也可以说使他们内在的真实的本质表现了出来,他们就不会再以身份、地位看人,只会以人本身看人、以人就是个性看人、以人本身就是个性就是一切看人了!
“所以,我和我的她的爱情不仅是美丽的,而且是伟大的,我们正在用我们的爱情改变世界,创造世界!世界就是被这样改变和创造的!”
这寝室里的学生都是比我高好几个年级的高中生,有的还是复读了好几届的往届高中生,他们有很多注定在本届高考中就要考上大学甚至重点大学,无可限量的前途已经到他们门前了,事实也是据我所知三十年后他们有当上省部级干部的,所以,他们的水平就不是我们班上那些小初中生可比的了。当初,就是他们那么深入、全面和真诚地劝我不要再把“课间时间行动”进行下去了。他们成天只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但却好像被我这些胡说八道吸引住了。他们很认真地听,听了也很自然地就和我争辩道,我纯粹是胡说八道,听我说的世界就好像是我所说的“个性”构成的,“个性”就是世界的本源、一切的基础,但实际上,要物质才是世界的本源、一切的基础,一切都不过是物质组成的而已,人也不过是物质组成的而已,人不过是电子或蛋白质的合成物而已。
我像被他们逼得没有退路了,但我胸有成竹。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我怎样回答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想过我将说出的内容的一星半点,但是,我就是胸有成竹,他们这样回答反而更让我感觉到自己有坚实可靠的立足点。我向他们有力坚定地叫喊道:
“人不同于物质,人与物质有质的不同,这个质的不同就是个性,不是物质!请问物质的定义是什么?如果物质的定义就是你们所说的那样的,那能够说人就是物质吗?能够说吗?这和我们绝对不能说人就是泥土、就是石头、就是这寝室里这些东西,如这些床、这些箱子完全一个道理。我们不能够说人就是物质的那种东西就是个性!
“是的,人是从猴子进化来的,猴子是更低等的动物进化来的,更低等的动物则是由有机物进化来的,有机物则是无机物进化来的,依此类推,似乎是可以说有那种叫做物质的东西的存在,一切都是由它进化、演化而来的,而它则可能来自于虚无或从来就存在也永远存在。
“但是,必须承认,事物的每一步进化,都一定有了新的东西,而且是完全不同的新东西,人比猴子多的有完全不同的新东西,猴子比更低等的动物多的有完全不同的新东西,依此类推!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比方说,我虽大部分同于猴子,但是如果我没有比猴子多出了完全不同的新东西,我就绝对不可能这样向你们演讲!
“如果物质就是你们所定义的那样的,那这些完全不同的新东西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完全不同的新东西?
“假定,这些完全不同的新东西就是物质本身所潜在地具有的,演化和进化不过是使这种潜在的变成了显在的,那么,你们对物质的定义就是不对的!物质本身就具有那种伟大的终将使生命成其为生命、使人成其为人的完全不同于你们所理解的物质的那种东西,或者物质就是这种这东西本身,更准确地说,物质是这种东西的沉睡状态,生命和人是这种东西的不同程度和不同形式的觉醒状态,而这种东西也只可能是我所说的个性!
“假定,这些完全不同的新东西完全不是物质本身所具有的,在每一步的进化中都是凭空多出来的,是空穴来风,那么,你们所说的物质就不是也不可能是存在的基础、万物的本源,存在的基础、万物的本源、生命的本质、人的本质必定另有来源,对这种东西也只可能是我所说的个性!它有且只有在我所说的个□□情中充分地表现出来!在我所说的个□□情中充分表现出来的那种独特而灿烂的东西,那种天使般的光辉和光芒,也就一定是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另外一种东西!哈哈哈哈!”
他们有人叫起来:“你这样说就已经是唯心主义了!”
我感觉得到,我这一番演讲既触动了他们,让他们有好像突然撕开了一个口子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新东西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惧,这位同学这么叫里面就有一股子惊恐,他这么叫就源于突然有了这样一股子惊恐,而且它如电流般迅速地传染给了寝室里的所有同学。我感觉到了他们这种恐惧,也理解他们这种恐惧,我自己要是听别人有这样一番演讲,也会感觉到同样莫名的恐惧。但我无疑是真的已经疯了,乘着已经将我燃烧成一堆大火的狂热,如宣布终极真理地狂叫道:
“没有唯物主义,也没有唯心主义,只有事实、只有真相、只有真理!”
这哪是我平时敢说的话,但这时候我却喊出来了。我喊出了,还像疯子般狂笑不止。我还突然感觉到,我讲出的这些于我感觉到的那个坚实的立足点来说,连它的一根毛也算不上,要是让我自由发挥,包括让我自由读书,我将能演讲出来的那不知还惊人多少、雄辩多少,我其实有不怕他们、不怕一切的本钱,它绝对不是我的幻想,尽管我恰恰就因为如此而掉到虚空中去了,没有依据、没有根基,不但只有自我毁灭,还只有害怕和恐惧。我感到我的演讲、我的狂笑已经使这间寝室都如着了大火似的,都完全有我幻想中的“我”和“她”放射出的那种瑰丽了
而他们听到我这么叫喊就有人说了声:“敢这样说啊!你这就是反动的了!”声音中有一种隐隐的听了叫人背脊骨发凉的东西。听得出来,有人这么说,是他们由衷在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感觉到了我这么说就是“反动”的,而对于他们,“反动”那就是“反动”的、只是“反动”的、除了是“反动”的还是“反动”的,而“反动”的就是那让人背脊骨发凉的东西。所以,有人说了这句话,他们就都不再可能和我争辩了,必然退回去,还原成只为考大学而活着和存在的那状态了,也必然更加坚定地相信那“正动”的东西,或者说更进一步地退回到“正动”的东西给他们划定的那个圈子里去了,看也不看、理也不理、想也不想你那“反动”的东西了,这是所有“反动”的东西,包括“反动”理论让他们接触到的一种必然结果,而一切“反动”的东西对于他们之所以是“反动”的,就仅仅因为不同于他们眼中那个“正动”的东西。你永远也不可能让他们去知道、了解、认识和理解他们眼中那“反动”的东西,永远也不要梦想他们会针对他们眼中“反动”的东西和你有真正的争论和对话,他们要么就这样感觉到了一点点就退回到那“正动”的东西给他们划的圈子里去了,要么就会如老师们那样,对你进行彻底的改造,直到你毁灭或你完全放弃你那个“反动”的东西和相信他们那个“正动”的东西了,就像他们一样相信它了。我知道事情就会这样,我也理解事情就会这样。这就是我们的现实,也是我们的命运。
他们这么叫时,我还看到了一个现象,发生在我哥哥身上的现象。他们这么叫时,声音并不高,也听得出来不是要给我加一个什么罪,他们只是出于本能这么叫而已,因为一种仿佛是原始而古老的恐惧本能被触动了而叫而已,绝对没有有意识有目的的什么东西。但是,哥哥却突然那样警惕和仇恨地看他们,眼睛里突然喷射出的是他们这么叫就是有意识有目的害我、害死我、害死我们全家,他们这么叫就是在害我、害死我、害死包括他在内的我们全家,他们也因此就是最可怕的、不共戴天的敌人才可能的可怕光芒。我感觉到这一瞬间,哥哥都有了马上就杀死他们全部,杀了他们全部还要将他们毁尸灭迹的冲动。
而我则可以说已经处于谵妄状态中了,虽也不再进行这种“形式上学”的探讨了,却好像我获得了更有力的支撑地发挥我的“个□□情”可以改变一切、创造一切的理论,我更相信自己这个理论,也更相信我和“她”的爱情的真实和无所不能。他们一边也在听着,不再和我争论,一边又说我可能已经疯了。而我则需要向他们疯狂地演讲和狂笑,需要这种演讲和狂笑本身,因为这让我感到自己就在那种“个□□情”的瑰丽和光芒之中,比什么时候更在那种瑰丽和光芒之中。
自此,连哥哥都开始对我的“爱情”将信将疑起来。我向他保证,我的“她”已经决定冲破一切世俗观念和我结合,不是以后同我结合,而是就要同我结合了。
他说:“大学呢?人家不考大学?”
我说:“大学?狗屁!个□□情是超越于一切之上的,高翔于一切之上的!她会去考虑什么考大学呢?我们想都不会想到这件事,她更不会想到!”
他说:“我还是不信,她过得了她家里那一关?”
我神秘地、无比甜蜜幸福地对他说:“实际上,她家里人都同意了,他们还请我到她家里去过,给我们举行了定亲仪式!
他瞪大了眼睛:“嗯啦?!”
我说,像有我这样强大“个性”,或者说像我这样激发出了如此强大“个性”光芒的人,这是必然的,自然而然的,只有像你这样的才觉得奇怪。看我在发表那些理论的疯狂劲儿,我还真像是我所说的那种“个性”被如此全面地激发出来了的一个英雄。
但他仍然不信她家里人会这么快给我们定了终身,更不相信不在我们俩考上大学之前就让我们“结合”。
我叫道:“你还在大学大学大学!一个所谓的大学,不就是脱农皮吃国家饭吗?我以我的魅力已经激发出了她和她一家人人性中最美好的闪光的东西,不会再在意什么农皮、什么国家饭了!而且,你想想,我都是堂堂一重点中学校长的乘龙快婿了,那身上的农皮不等于已经脱了吗?谁还敢把我当成一个农民看待?是的,他们家也许最在意的就是我是一农民,但是,我若果同他们的女儿结合了,他们凭他们校长的职权,给我弄个国家工作有困难吗?只要我有了国家工作,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呢?非要去考大学?”
哥哥显得有几分相信了,但他仍然说:“你老说结合结合,还没有说结婚。要结婚那才有保证,不结婚只结合,还是在骗你!你上当了!”
我对他真是恨铁不成钢,毫不脸红地说:“我说的结合不是结婚那是啥呢?我不过是对你用了一个更高尚、更纯洁的词!”
他一对小眼睛放出震惊而又狐疑的光来:“你说的是你们就快要结婚了?!”
我没退路,只有大步朝前:“那你说是啥呢?”
他沉思着,还是完全不信任的神情,最后说:
“光就快要就快要那也还是在骗你!你要他们把时间定下来,让我们爹妈和他们见个面,双方说定,最好立个字据!要不,那就是他们给你设的陷阱,为的是要害你一生,就像其他那些人历来都是在害你一样……”
就这样,他每天都要追问今天我的爱情又有什么进展,我和她单独见面没有,单独见面说了啥做了啥,又到她家中去过没有,她家里人提没提我们的父母同他们见个面的事。我不得不编造无数的谎言来搪塞他,而这些谎言一出口,我也就相信了,都信了。事情弄到后来我虽不知道有什么传到她,也就是那位实际的校长的女儿耳朵里去了没有,但我家里人和亲戚都知道了我在学校和校长的女儿“谈朋友”,校长一家人还都喜欢得不得了,我已经算得上他家的半个乘龙快婿了,我把我的谎言向他们散布,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而我也完全相信它们是真的,至少是一定会变成真的,而且就要变成真的了,最后,爹半信半疑,妈完全相信,妈娘家的人都专门来人打问,还要和我一同去我们学校看看校长的千金模样长得如何。
因为是谎言,谎言要跟真的一样进行下去是离不开有人配合我演戏的,哥哥对我的“爱情”的热心和关心不管在我看来是多么俗气,他也成了这个于我必不可少的配合者。但是,有一天,他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给我说了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