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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B

      我在教室里听课,那样真切地感觉到还有一间无形的教室的存在,它就存在于这间实际的教室的位置上,与这间实际的教室是“重叠”的,但这间实际的教室对它毫无影响,就像幻影对实物没有影响一样,这间无形的教室是真实的、现实的,还只有它才是真实和现实的,要这间实际存在的教室才是非真实非现实的,才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幻影。这间无形的教室就是那个“我”和“她”的教室,他俩在我在这儿听课的时候也全如我幻想中的一样在那儿听课,要“我”和“她”,也就是我幻想中的那一切才是真实和现实的,这实际存在的我及这个实际存在的世界的一切,包括老师们,包括我以为自己正热恋着她的校长的女儿,整个都是不真实的,是虚无飘渺的幻影,最多只不过是那个无形世界的影子。
      我在教室听课,样子那样认真、专心,但这不是在听实际的老师讲课,而是在听那间无形的教室里无形的老师讲课。我真的不是在细致入微地想象那个无形世界的一切,而是在听它、感知它,我也听到了和感知到了那一切,比这个实际世界的一切不知丰富、复杂、细致多少倍,还尽都是天堂般美好的东西。
      我越来越深地陷入这种倾听和感知之中。实际世界绝对实在,我们的感、触、听、嗅、视每时每刻都在它绝对地浸淫和占据之中,没有谁可能生活在它之中、浸淫在它之中而竟能实实在在地觉得幻想的世界会比它更真实。但是,这个不可能的事情就发生在我身上了。我感、触、听、嗅、视着实际世界的一切,学校、老师们、同学们,还有其他一切,一天比一天感觉到它们的虚幻和不真实。我并非听不见那些声音,并非不能听明白它们表达的意思,一切仍和过去一样,但是,同时又是怎么听它们也怎么都是寂静,完全的寂静了,根本就不是声音,根本就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老师讲课,我听得如神一般专注和庄严,老师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不是在听他们讲课,尽管他们讲的什么我都听清楚、听明白了的,而是在听一种寂静无声。我感知事物,包括感知自己,它们还全和过去一样,但又都是那样无法动摇、无法怀疑的虚幻和仅是无形世界的影子。我奇怪,但怎么奇怪也无法改变和动摇这种感觉,也无法阻止它越来越强烈。我看见她了,我暗恋的和我同班的校长的女儿,她很美丽,仍是那么美丽,但是,我怎么也无法用她不仅仅是无形世界的“我”的“她”的影子的眼光看她。整个实际世界,包括实际的我,一天比一天对于我更是一个寂静和虚无,占据了我的整个倾听和感知的寂静和虚无,这寂静和虚无一天比一天对于我更真实,更无法动摇、无法改变、无法怀疑,似乎是对实际存在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我完全可以无限轻蔑它、藐视它、不把它当一回事,我也一天天在心理上正是这样轻蔑它、藐视它、不把它当一回事,看老师和同学们,仅把实际世界的一切当成一切,想也想不到在还有实际世界之外,想也不去想实际世界之外还有什么,我感觉到他们并不是实际存在的生命和人了,就像电影里的“人物”,貌似在做着一切,其实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了,没有真实的行动,更没有思想。
      与此同时,我却如此倾听到感知到那个无形世界的一切的真实性。我还没有产生幻听和幻视——没有真听到了某种声音,这种声音虽是声音却不是实际的,而是幻觉,也没有真看到了某种形象,这种形象虽也是形象却不是实际的,而是幻象。要说我对无形世界听到了什么,那听到的只是寂静,对无形世界感知到了什么,那感知到的只是虚无。然而,我不得不惊异,这种寂静本身就是无限复杂、丰富、真实的声音,这种虚无本身就是无限复杂、丰富、真实的生发和发生,而且这些声音,这些生发和发生至善至美。我和平时没两样、和其他人没有两样地看实际的世界、听实际的世界、触实际的世界,一般人也不容易发现我有多么不正常,但是,我倾听着、看着、触着的只是一整个的寂静和虚空,这个寂静和虚空就是那个无形的世界,那无形世界中的“我”和“她”,还有其他所有一切。我的神情是幸福的,我的步态是自信和庄严的,我的眼睛是有神的,无限坦然、平静、自信地正视一切,就因为我实际在听着、看着和触着的就是这个寂静和虚空,就是那个无形世界。
      我还是理智的,并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至少没有做出又让老师们就把我弄去又一轮没完没了地站端端写检讨的事情。但是,我却把自己这种倾听寂静和虚空世界的声音和形象的能力磨砺得十分发达、十分尖锐,我更是有意识有目的地磨砺这种能力。一般人不知道,人不但有这种倾听寂静和虚无的活动、声音和形象的能力,还可以让这种能力发展到任何程度,所听到的寂静之声、虚无之声之生动和美丽,绝对只有天使或神那样的存在才可能创造得出来,即使这种能力它只能被定性为病态的能力,所倾听到的这种虚无的声音和形象也不过是幻觉而已。是的,虚无之声,也许不过是幻觉而已,也许并不只是幻觉而已,但是,只看它的美,还真得说它就是天使或神创造的,也只有天使或神才创造得出来。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可以有把握地对任何人说,那些创造了世界上最美的音乐和绘画的艺术家,他们身上一定有这种能力,一定是他倾看到了这种虚无之画和听到了这种寂静之声,且不管他们的这种能力是不是病态的和疯狂的,他们所见到和听到的无非幻觉而已,没有任何意义。然而,非常清楚的是,要让自己有这种能力,必须得以自身为代价,让自己具有多大的这种能力,就得让自己付出多大的代价,说准确点,也就是在多大程度上牺牲自己。要有这种能力必须牺牲自己,要听到天使声音或见到天使的形象,只有牺牲自己。听到那必须被形容为,也只有它们才配被形容天使的声音和形象,就是牺牲自己、毁灭自己的一种结果,不是牺牲自己、毁灭自己就一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要有这样的结果就必须牺牲自己、毁灭自己。我非常清楚这点,也感觉到自己这样做较之以前哪一次都更是在毁掉自己、真正毁掉自己、最后毁掉自己的悲哀,但是,我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也不控制自己地激发这种能力、打磨这种能力,使它更发达,而它越发达,它倾听到的虚无之声也就越美,倾听到的虚无之声越美,我也就越在走向毁灭深渊。
      无形世界一天比一天更显在、真实,实际世界则似乎在不断退出和远去,将会完全退出存在,以至不但会消失,还会是从来就没有过。一天天过去,我感觉到无形世界离我已经有那么近和真了,只要我敢抬起手去摸,就一定能如摸到墙壁一样摸到它的厚实和温度。而我对实际握在手里的笔、书本之类真的厚实的东西,却怎么也感觉它们是虚空,对屁股下的板凳,我坐的时间越长就越感觉到它根本不存在、它真的不存在,尽管我不可能如坐上真的虚空一样一坐下去就发生坐到地下去了的情形。我还没有看见“我”和“她”,也就是还没有产生视觉性的幻觉,但是,我已经时刻能感觉到他们了,我感觉他们的“身体”,就和感觉我自己的身体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课,我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老师,心里想着的是,“我”和“她”已经有这样真实了,就是老师也应该说感觉到就感觉到了,他们就在我们身边,为什么他就感觉不到呢?我一天比一天无法理解老师们、同学们为什么就不能如我一样倾听到和感知到无形的世界。无形世界也有他们的“自己”,他们真实的自己在无形世界而不是实际世界,实际世界的他们只是无形世界的他们的影子而已,现在,无形世界离他们这样近了,他们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去感觉呢?难道不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去感知无形世界的真实的自己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他们竟然这样把自己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放在了这实际世界之中,眼光、思想、想象都前后左右超不出实际世界的那点事情,还有比这更荒诞不经吗?对她,我自以为热恋着的校长的女儿,我也好生奇怪,因为很显然,她也完全没有感觉到无形的“她”,那真正的她自己的存在,但她怎么可能就感觉不到呢?怎么可能就感觉不到“她”在呼吸、走路、做事、学习、思考、感觉呢?她怎么可能就没有感觉呢?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奇怪,一天比一天更奇怪。
      在白天,我还有所顾忌。这是当然的。还不能说我就丧失理智了。晚上,躺在床上了,我就放开身心用那个幻想的世界对我的感官施暴,全面置换感官中对实际世界的一切感知,代之以主观幻想的东西。从一般正常的观点来看,应该说事实就是这样的。可是,它对于我来说却是我在更认真、深入地倾听和感知那真实的世界、现实的存在——那无形世界,还有无形世界中的“我”和“她”,还有他们的伟大“爱情”,还有无形世界的一切。难道我不应该更细致、更丰富、更深入地倾听和感知真实本身、实在本身吗?难道我不应该更细致、更丰富、更深入地了解我自己本身,还有我的意中人本身和这世界所有人本身吗?理由太真实,太神圣,太不可否认和不容背叛了,就和为什么非得进行那个“课间时间行动”不可的理由一样。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整晚上整晚上地睁着眼睛倾听和感知,深深地倾听和感知,最后竟不得不震惊地面对,如果这时候我敢起床走出去,走到教室区去,就一定能如此看见和接触那整个无形的世界了,完全与看见和接触实际的世界一样!我将看见每间教室灯火通明,学生们在热情地学习,老师们在热情地讲课,“我”和“她”就在他们中间!这不是只有感知却实际并没有见感知的对象,连幻觉形象也没有,而是整个的物质和□□意义的真实摆在面前!具有我们这个实际世界那全部物质和□□的真实性,但是,又完全不同、绝对不同,是真正的至善至美的世界,超越的世界,一点也不是我们这个实际世界一般!
      是的,是只能说我只有一种主观感觉而已。但是,就只看这种感觉,它就让我不得不震惊地面对,事情还“真”的是如果我敢这么走出去,走出我们男生宿舍就会如接触到我们实际世界一样接触到无形世界那物质和□□的真实了,只不过它们还是如鬼魂般的东西,肉眼看得见却面目不清,都有身体却接触这些身体却如探空气,也无法与它们交流,但是,这会随着我只要敢向教室区走去而逐渐不同,到了教室区了,我就可以和它们每一个“人”说话对话了,和“我”与“她”说话对话了,完全和我与我们世界的人对话说话一样,不同的只是它们的确不是我们世界的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完全不同、绝对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人”,我和它们说的话、它们与它们自身之间说的话,全是当初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时那个只要说出来就老师们、同学们、全世界的人们都会理解我同意我,却总是说不出来、找不到词说出来的“字”那样的语言!他们说这样的语言就如同我们实际世界的人们说话对话一样多一样自然!他们说的每句话对谁都有当初我那个“字”只要说出来了、那天使只要给大家指示出来了大家看见了就一定对所有人都有的那种效果,那种穿透力!他们竟然如我们实际世界的人说话对话一样说着这样的语言,他们是多么幸福啊!我还不得不面对,只有我敢那样去做了,到那里我不仅将会看到“我”和“她”,还会看到“扬老师”、“尚老师”,看到我们学校的所有老师和同学,全如这实际世界一样,不同的只是它们说着这样的语言,它们平常的对话、“老师”们讲的课、“学生”们的作业,全是这样的语言!它们是多么幸福啊!我必须去那里,我一定得去那里,就是死我也得去那里,就是这个时候去教室区啊!仅仅就是这个时候去我们学校教室区,就我得救了,世界得救了,一切得救了,我永远可以生活在那个世界中了,那个它是真实的、现实的、我们这个实际世界和实际的人们只不过是它的影子的世界中了……
      我不能不为此激动。当然,实际却是我并没有真面对什么。我面对的只是自己的感觉,一种完全没有客观对应物的感觉。我其实很清楚这一点,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病态和深渊,从一开始就知道,还知道就算这不是病态和深渊,它也不是能够和实际世界协调的,我要么选择实际世界,要么选择无形世界,而选择无形世界,就是我在实际世界的毁灭。我能够接受在实际世界的毁灭的那种后果吗?看我的同学们,看所有的人们,他们怎样抓住实际世界和实际世界的他们自己啊,谁也没有、谁也不会朝其他地方看一眼,更别说看看那寂静和虚空,他们错了吗?虚空难道不就只是虚空而已吗?寂静难道不仅仅就是声音的缺失吗?寂静它会不就是声音的缺失而已吗?走向寂静和虚空会不就是堕落、沉沦、毁灭而已吗?
      我无法描述自己心情,无法展示自己的灵魂。总之,我心里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喊,我不能再下坠了、不能再下坠了、不能再下坠了。但是,我仍然无法动摇、否定无形世界的真实性,我也不去真正动摇它和否定它,也就是不去动摇和否定我那种感觉。我不得不起床去厕所。这时候已经到半夜了,教室区的实际情形是漆黑一团,寂静如坟墓,连鬼影子也没有一个。厕所里灯火通明。晚上也只有厕所里才整晚上都亮着灯。也没有一个人,连鬼影子也没有一个。对到厕所里来我想的是,就为了能够排遣和调节自己,从而动摇对不过是幻想的一切的那种真实感。是的,它就是一种感觉而已,并没有对应的客观实在——至少是我相信是如此,至少是我认为自己应该有这样的相信、应该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是,在厕所里面,我不仅不能动摇这种感觉,还发现自己在更快地向那个病态和深渊中坠去。我不得不面对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真的在会于那个时候出发去教室区的临界点上了,但是,我内心其实很清楚,不管我这一去是不是就什么也看不到,连幻觉也看不到,这也是真的掉进那个病态的虚无深渊了,那里,也许真有我感觉到的某种什么东西在等我,也许什么也没有,黑暗不过是黑暗,虚无不过是虚无,但无论如何它也是一个深渊,真正的深渊,这一去就是跳一个真正的深渊,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就这样走向教室区去的行为,它就是一个标志,我走向虚无并将走到头走到底的一个标志。
      我还清楚,其实真正的问题还不是我只要敢去这样做就没有回头路了,而是,我并不可能真的这样做,真的就这样走向那黑暗和虚无,走向另一个世界并走到底走到头,我已经没有真的去做这样的事情的那种勇气和能力了,也许,我还真的只有走向另一个世界、虚无世界和无形世界,才能救自己,但是,这一次却并不是一个真正走向那个世界的行动,而倒像是一次那样的行动的回光返照。而如果我不这样就走向无形世界、走到头、走到底,如果这一去不过是成为一个疯子而已,那就干脆疯了算了,我就得及时回头到实际世界中像我的所有同学们和老师们那样实际地生活和只为实际的生活,不然,我同样会毁灭,毁灭而已,就是对实际世界的人们来说可悲可笑可怜可耻的毁灭而已,而如果我真的走向无形世界并走到头走到底,虽然也毁了,也没有回头路了,但是,也许我还真能接触到另一个世界,即使我不能真正接触到另一个世界,因为并没有另一个世界,我也能见证美如天使美如神的幻象,体验到实现感和自由感,即使它只是一种虚假的实现和自由。
      但是,我还无法控制自己,无法回头、无法及时回头。不是几个晚上是这样。到最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我不得不在同学们睡下了、熄灯了、职班老师也去睡了就起床去厕所。因为如泰山般的把幻想世界感知为绝对真实的感觉必须消除,至少减轻它。要么就让它无止境地发展和最终真的走向无形世界走到头走到底,要么现在就消除它,而前者显然是我不可能的了,所以,只有现在就消除它。我在厕所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后来是几乎整晚上都在厕所里,快到起床时间了,才去上床睡一会。这已经被同寝室的同学注意到了,已经引起他们的不安了。如果他们反映到老师们那里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每天晚上来厕所里的时候想的目的都是就为排遣、调节、减轻、消除这种病态的、制造出来的感觉。但实际情况却是,在厕所里,我仍在更深地陷入到这种倾听和感知之中。我绝对需要它,离不开它,就像我们需要空气、离不开空气一样。我停留在这种倾听和感知中和向它深处坠去,就像一个沉重的球体沿着光滑而坚实的斜面向下滚去一样自然和不能为这个球体本身所控制。我静静地、入定般地站在那里或蹲在格子里,时刻都处在就要动身坦然平静地逃出宿舍区去接触那鬼魂般的存在,去接触和我们一样真实却不是我们的另一种完全不同、绝对不同、无限高于我们和超越了我们的生灵,而它们又恰恰是我们真实的自己本身的边缘。
      这样几个晚上后,为了既不做出真的走出宿舍去教室区的行为又在这种倾听和感知中,我不得不下到厕所的粪池里面去坐着,坐大半夜时间。我知道自己这就是我既做不到真的就走向无形世界,走到头、走到底,又做不到及时回归正常,和从前一样地生活,和我的同学们一样地生活而已,而这样的结果显然只会是那样的结果,我为此不知多么不能原谅自己和恨自己。但我一边恨自己,十分清楚这样的结果是什么,一边还是在这样做。
      粪池非常之大,里面也有几块大石头,通常是裸露在粪水外面的,可以用来站、蹲、坐。我多次看到有同学站或蹲在这两块石头上背英语单词,对从上面如雨如瀑撒下的屎尿熟视无睹。如果我这会被同学们看成一种病邪的东西,只因为我不是为背英语单词而如此。厕所很大,有一半格子已经被破坏了,只是一个个不说人就是牛也能自由上下的大洞在那里,通过这些大洞,可以自由上下于那两块大石头上。粪池也被电灯光全面照耀着,粪池里也是一遍通明。
      我这样做了,那种感觉更深重、真实、不可动摇了。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我到粪池里来坐着,既为了不真的做出那样的行动,走向无形世界并走到底走到头的行动,又为了让倾听无形世界的感觉更深重、真实、不可动摇。我们平时进出宿舍区只有一个通道,晚上它是锁住的,一锁住就谁也出不去。但是,可以通过粪池口出去。我还发现,到粪池里来蹲着,既是为了最终走出宿舍走向无形的世界而向前迈一步,又是为了欺骗自己,做出最终走向无形世界并走到头走到底的姿势却并不可能真的这样做。已经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内化于我里面了,它是我以前,或者说童年时代没有的,它已经给我立起了我无法逾越的高墙了,要逾越它我必须整个的破坏我自己,但正因为它的存在,我就做不到整个地破坏我自己了。
      蹲或坐在粪池里的石头上,望着和闻着满眼惊心动魄的、如贴着自己的脸那样近的汪洋一般的屎尿。我发现,对屎尿这样肮脏和下贱的东西越是如此贴近地、平静地感知它、接触它、深入它,对无形的世界的那种感觉就越是能够更真实、更不可动摇。
      我就这样蹲着,在那种倾听和感知之中沉静着。每天晚上一到可以起身来厕所的时刻,就义无反顾来到厕所,义无反顾地下到粪池里端坐在那块石头上,然后就动也不动了。几个小时都不会动一下,连手指头都不会动一下,甚至于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真的是几个小时整个人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脑子里面、身体里面的那样多的活动也停止了,整个人都是“清空”的,整个人都只是一种纯粹的倾听,听虚无和寂静的倾听。我还把这种状态命名为“清空的倾听”。
      这其实已经是一种很极端、很少人能做到、甚至于很可怕的状态。就这样,有一天晚上,我坐着坐着,我突然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它临在了。有一种东西它从这间厕所的所有东西、每一样东西,包括粪池里的所有屎尿、每一屎尿,也包括我自己的里面透出来了,就像有水从四面八方悄然涌来,把这间厕所整个淹了,把我淹了。这种东西不是别的,就是寂静。但已不是我在这之前倾听到的那种寂静了,较之以前我倾听到的寂静,它已经升华了,发生质的飞跃了,就如同之前我倾听到的只是天使在到来的脚步声,而这时候,天使是真的悄无声息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们已经面对面、眼对眼了。当然,它仍然只是一种寂静,只不过寂静如果你放弃自己、放弃一切地倾听它,就会听到它不是我们平时以为是那么回事的东西,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美,再深入地听下去,它就会更美,可以美到只有用天使来形容它的程度,可以美到任何程度,我这时候面对的这种寂静就是美到了只能用天使来形容它的寂静。
      当寂静突然以这样一种形态显现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不,是不得不面对,这间厕所里的所有一切,包括我自己,这时候都仅仅是这种寂静,这间厕所里已经无物存在了,只有这种寂静的绝对在场,整个厕所,包括这粪池里的屎尿都与我成了一体的了,成了我里面的东西了,我也成了它们里面的东西了,而这个“一体”,就是这个寂静,仅仅是这个寂静,它空无一物,空无一物就是空无一物,连一颗电子也没有了、不剩下了,全都于那个瞬间越过了那个临界点而化为虚无和寂静了,或者说是还原为它们本来从来是也永远是寂静和虚无的真相了。
      当然,并不是我真的就看见有什么没有了、改变了,什么都和平时一样,一切仅仅是我感觉到了、听到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仍然完全可以说它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主观状态而已,而外在的现实世界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都和先前一样,连一粒尘土也没有被动摇。然而,我就是不能不面对,要这种空无一物的寂静才是更真实的东西,才是事物的本质,我这时候是真正站到了那个临界点上了,如果我愿意,只需要内心的一个念头,就可以让粪池里的石头飞起来,在这寂静之中静静地飞着,展示出只有天使之舞才可能有的美,或者是我让这种寂静感更深沉一样,就可能会自然而然地出现这样的事情:一团光穿透墙壁出现了,这种光不是别的光,而是我在“课间时间行动”中的那个被我命名为“天使”的幻象中见识过的光,不同的只是,这次这个光比上一次它是有质的飞跃了,它是立体的,它静静地飘过来,罩住一块石头和石头周围的一些粪便,一会儿后,这块石头和这些粪便也全都成为和它一样的纯粹的超自然的光了,我用手去探测,什么也探测不到了,只看到一种至大的美,如果我走进去,我的身体也会转换成这样一团光,我的骨骼、肌肉、内脏都消失了,好像它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只有至善至美的天使的光在场,最后,还能让整个粪池、整间厕所都成为这样的光,处处都是天使之舞、上帝之音的光,而如果我又从这光中走出来,或者慢慢地凭意念将一切还原,我就又还原为原来的我自己了,连一根毛也不会掉,一个细胞也没有发生改变,这间厕所里的一切也全都还原为原来的模样,连一粒粪便也没有改变、一个分子、原子、电子了还是原样,而且,这一切在进行的时候,也不可能会有人来,不可能有人见到如此的怪事从而被吓坏,这间厕所,准确地说,我这时候感觉到的这个寂静之中的一切,都是“我”了,绝对的“我”和属于绝对的“我”。
      看着这如天使般立在我面前的寂静,我感觉到自己还真的不得不面对,如果我真敢在这寂静中动这样的念头,或者再让这寂静深沉一些而产生一些稀奇古怪的幻象了,这就是我真正迈向虚无走到头走到底的标志,就相当于敢在这个时候走向教室区是一样的,而这样一做,也许就是我疯了的标志,也许就真的会见证那样的奇迹,彻底证明寂静和对寂静的倾听才是一切,才是万物的本源和真相。到底是哪一种情况,也只有我去做了才会知道。当然,如果这一去只不过是疯了,我也不会知道自己疯了,因为疯子是不会知道自己是疯子的。但是,我发现,我并不会这样做,我只可能就让寂静保持在这时候这个“水平”了,我不会再进一步了。实际世界已经把我套牢了,也可以说,尽管我还是个初中生,但我已经是高度社会化的有成熟思维的人了,不会让自己疯,也不会真的去探索无形世界,即使它真的存在,甚至于它才是存在本身,实际世界真的只是幻象而已。但是,我也做不到回到实际世界中去,就像我的同学们那样只有实际世界和实际生活地生活。我只能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夹心饼干。现在我终于看清楚了,成为这样一个夹心饼干,就我这次“行动”的目的,这就是我这次的“行动”本身。
      我感到自己在下坠,实实在在地下坠。我感觉到地狱的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刮过,因为我感觉到自己这就是在地狱中下坠。我终于看到,在我这一次“行动”中,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它就是,如果我把这一次的“行动”进行到底了,就这个成为无形世界和实际世界之间的夹心饼干的“行动”进行到底了,我考大学的梦也就终结了,它一定会终结。考大学对我就是生死的意味,是到底存在还是灭亡的意味,就和对我的同学们一样,他们为此背负的东西无疑已经将他们的一生都扭曲了、压扁变形了,但他们谁也没有怨言,谁也不会说什么,一切都只有等不惜一切、不择手段考上大学之后,到那时才把应该扭转过来的扭转过来,现在就只是一个考大学。对于同学们,对于满世界的人们,输掉考上大学就是输掉人生、输掉生活、输掉你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可以有最起码的尊严、活得多少像一个人而不只是人面牲口、劳动工具或正如的多少人都在说的——只不过是死了还没有埋的。对于我,事情也是这样,输掉考上大学就是输掉这一切,就是输掉一切。
      但是,我停不下来。就和“课间时间行动”一样,和过去好几次的“行动”一样。我清楚的看到这次“行动”就是一个分水岭,如果我像过去几次一样把它做彻底、做完全了,我就这辈子真的完了,不是别的什么完了,就是老师们和同学们所说的那种完了,输掉人生、输掉生活、输掉一切的完了。奇怪的是,我还清楚地看到,如果我这次把这个“行动”也进行到底了,我没有完了,就是老师们、同学们和所有人所说的那种完了,还有希望,还有可以和老师们、同学们、我们世界和解的可能性,我也会让自己完了,就是老师们、同学们和所有人所说的那种完了,不再要那种可能性了。我这次就为了这个“完了”,它不是我有意识有目的的动机,却是我深沉的、不可抗拒的动机。要救自己,我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走向虚无并走到头走到底,即使那不过是疯狂而已,要么就像我的老师们、同学们、那满世界的人们那样生活。但这两个都是我做不到的了,一切都已经证明我在这个方面都只有归于失败。我只有追求像这样的“完了”。这就是最后一个“行动”。而有可能,这样的完了才是真的完了。真正走向虚无并走到头走到底,不一定是真正完了,因为虚无世界不仅完全可能是存在的而且还是存在本身,或者说它不存在,但它是存在本身。完全以实际世界和实际生活为一切,为活着而活着,就像我的同学们一样,也可以不是完了,全世界的人都说它不是完了而是在活、活下去和还要比别人活得好的唯一的选择,生活的全部选择,一个不说是全世界所有人也是绝大多数又绝大多数人的选择不可能是完了。所以,唯有成为这样的两个世界的夹心饼干才是真正的完了。
      这倾听着无形世界那至善至美,也倾听着向地狱深处坠去地狱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感知着无形世界的至善至美越来越真实和不可否认,也就是看着地狱谷底坚硬的钢铁地面随着我的下坠而不断地逼近我,等待着一接触到它我就粉身碎骨。
      处在这种状态中,我也在追问自己,是高度理性和清醒地追问自己——我不得不看到这是真的高度理性和清醒的,如果人在这种状态下都不是高度理性和清醒的就不可能还有其他状态可以认为是理性和清醒的,如果人对自己达到了这样程度的理性和清醒都不信任,那人就没有理由相信自己的任何状态了;当然,我更看到,它到底是不是真的高度理性和清醒的,全在于我自己的选择,选择它可能选择的不高度的理性和清醒,而是非理性的黑暗和疯狂,但它到底是不是,还是必须我自己的选择,这是无法求助任何人任何事的,因为求助任何人任何事也都完全可求助的是完全的非理性的黑暗和疯狂,而真正的非理性的黑暗和疯狂,它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什么的——:
      为什么无形世界就只不过是无形的呢?为什么虚无就只是虚无,寂静就只是寂静呢?为什么虚无和寂静就不可能如我感知到的那样呢?我为什么就不能冒险一试,即使什么也得不到,即使这一去就终于掉到底了,粉身碎骨了,也为什么就不能去试一试?为什么?这里面就没有“人的责任和使命”的召唤吗,我不是正因为听见了这种召唤才去进行“课间时间行动”的吗?
      我无法理解不敢去这么一试的自己,就和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堕落、要在地狱中这样下坠而不是像我的同学们那样只有实际的生活、只认实际的生活为一切为“天使”为“神”一样。两种无法理解同样强烈,也都有同样神圣、真实、不容回避的理由,它们使我体验到的是真正被撕裂之痛。我最终意识到了,我这次成了这样,无非就是两种互相矛盾的力量在我里面的争战,它们的战火已经将我的一切都烤“熟”了,但是,很显然,这种争战将就是我的生存状态。
      厕所外面有一片坟林,从粪池口爬出去后拐个弯就在这片坟林里了。这片坟林在我的感觉中也在那种寂静之中。就这样,一天晚上,坐着坐着,我还突然“发现”:如果我敢就在这时候出去,不敢去教室区,就是拐到这片坟林里去,都一定会有一位女子从一座坟里钻出来,实实在在、鲜鲜活活、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它并不是世间的女子,而是一光体,非物质的物质构成了它。它是一团光,就和我们是一团物质一样,但它是人、是生命、是活着的,就和我们是人、是生命、是活着的一样。它笑盈盈地看着我。我不会有恐惧,我们都不会有恐惧。我们打招呼并自然而然地说起话来,就和世间的人们之间一样。我们说出的话都是自然而然从心里出来的,轻松而愉快,就像清泉在水沟里潺潺流淌一样。然而,我说出的话却是我从来没有却最需要说出过的,最需要说出却在世间不可能说出来的,没地方说出来,连说出它的词都没有,她说出的也是这样的,也是她活了一辈子在人世间最需要说出、必需说出却从来没有说出,死了、埋在这坟里了彻底转变了,变成了一个由非物质的光组成“人”才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也才有人听了。但是,我们这个对话却又并没有奇特之处,只不过是真正的话语,真正的生命之间、真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沟通。这是生命之间、人之间最普通、最寻常,也是最应该、最必需、最不可或缺地交流、沟通、对话。然而,就这么简单平常的事情却不可能发生在实际的人与人之间,比方说,绝对不可能发生我与我的老师们之间、我与同学们之间、我与亲人们之间,就是在我与我恋着,她其实对我也有爱意的校长女儿之间也不可能发生。并不是我与他人之间才是这样,而是实际世界的所有人与他人之间都是这样。
      我也无法动摇这个的“真实性”,就像我用我一只手无法动摇一座大山一样。我追问自己:也许还真的只有以这种去和无形的存在、无形的“人”相遇的方式才能实现这种交流、沟通和对话了。因为没有这种交流、沟通、对话是不可能的,不然,就什么也不会有,不会有存在,不会有世界、有人。所以,我为什么这个也不去做呢?为什么就一定遇不到一个非物质的光构成的人呢?它和我们一样真实、一样有生命有思想,我们不但可以与它们交流,而且与它们的交流才是真正的交流?
      我没有做这些事情,却仍然每天晚上来这儿坐着,动也不动地坐在粪便的汪洋大海里,有起夜的同学看见了,如见鬼一样,解了便就逃也似的去了,与我同寝室的同学,也终于打破沉默,他们的意思是他们怀疑我已经有些病态,也直言不讳地说我这是自己毁自己,还说我可以这样,但我这样对他们是有影响的,而他们要学习,他们不得不学习,等等。但面对他们这样的劝说,我完全没有这类感觉了,只觉得自己再正常不过,我完全问心无愧。晚上照样坐在粪池里动也不动地倾听和感知寂静中的天籁、虚无中的形象,倾听和感知无形世界的至善至美,但也照样感觉到两个世界对我的争夺的那种撕裂。
      就这样,在有一天晚上,在我看到自己虽然已经没有勇气和能力真的去探索一番,去那无形世界闯一闯,但我已经用这次这个“行动”彻底和过去,甚至于与整个世界和整个的我自己决裂了,我是真的“完了”,至少是没有前途考不上大学了的时候,我的手不知咋地伸出去了,伸出去用手指挑起了一团粪,然后平静地,全不像是在吃粪,也不像是在吃东西,而是这就是在和那个非物质组成的非人间生命、那无形世界的“人”进行对话和交心地把它放进了口里。我觉得我这是进行了一个庄严的仪式,完成一道神圣的手续,我既对无形世界做了一个交待,也对实际世界做了一个交待。这个交待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我既做不到真正走虚无世界,为它而彻底牺牲自己,又做不到只有实际世界和实际的生活,就像我的同学们一样,我就只能作为一个毁灭的人而活着,这种毁灭就是老师们、同学们,这些只有实际世界和实际生活的人们所说的那种毁灭,就是那种毁灭而已,它只不过不会被认为是彻底的疯狂,也不是毅然决然的自裁,它只不过有可能是所有自我毁灭形式中最糟糕的那一种。我是不可原谅不可饶恕的,但我别无选择,我的别选择也是不可原谅不可饶恕的,但我还无法做到其他的选择,还是没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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