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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三部

      A

      我这个延续了几年、占据了我整个中学时代的完全可以认为是将“课间时间行动”无限放大、放大到荒谬和病态地步的“行动”,它由无数日常的、不间断的、微小的“行动”组成,也就多是一些如玩石子、蹲厕所欣赏大小便的“美”那样的事情,单个地看这些“行动”,它们都够不上可以和“课间时间行动”之“大”有一比。但也有一件事在“大”上与“课间时间行动”有一比。
      校长的女儿和我同班,我暗恋过她两三年的样子。她天生丽质,学习成绩又好,我大概还认为她出身高贵,不是“农民子女”。可以认为这些都是我暗恋上她明的或暗的理由。
      我进校没几天可能就对她有那么点意思了。不过,那也就仅是模模糊糊想在心里而已,算是枯燥沉重的学习之余有一点点有色彩的事情可以念想。实际上,对这种感情,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感觉它是有罪的,因为都认为像这类感情是会影响学习的。只要是会影响学习或被认为会影响学习的,我们都会觉得是无意义的,有罪的。所以,我也就仅是想在心里而已。
      但是,大约初三时期的有一天,我突然对自己说,我要用“个性”征服她,彻底征服她。
      从懂事那天起到现在,我的“个性”就是所有人,是真的所有人,批评、说教、攻击——真的是攻击——的对象,说是一定要将我身上的“个性”改正过来,不择手段也要将我的“个性”改正和改造过来。在这所学校,还是如此。自从“课间时间行动”过后,这学校所有的老师都说必须将我身上的那种“个性”彻底改造过来,为了我好、我的家庭好和社会好,都必须改造我的“个性”,不择手段也要改造我的“个性”,我们哪一个好学生、懂事的学生、听话的学生都是自己身上哪怕多少有点我身上这种“个性”的倾向也知道改正它、消除它,把它扼杀于萌芽状态,像我这样居然无所顾忌地、极端张扬地表现出来是很少见的,也本不应该发生。而经过旷日持久,在他们能够做到的范围内也算得上不择手段的特别教育和改造,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我不仅没有改变一丁点儿,实际上还变本加厉了。
      “个性”已经成为我的诅咒、我的噩梦,最后还要变成我的坟墓。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好像灵光一现,发现了“个性”其实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子,只要用对了路,不是压抑它、消灭它而是发挥它、张扬它,它就有不论什么都无法代替的作用。我把“个性”理解为我在“课间时间行动”上充分体现出来了的那种东西。老师们对我的“个性”的理解和定义也是这样的。我突然认为,老师们错了,同学们错了,所有的人都错了,“个性”其实是伟大的、万能的,世界需要拯救、人人需要拯救、我需要拯救,但只有“个性”才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个性”才能真正改造世界、改造人人、改造我、改造一切,“个性”能够取得不论什么胜利,世界的希望、人人的希望、我的希望,不在任何东西那里,更不在所谓考大学那里,而在“个性”上。“个性”就是一切,“个性”才是一切,“个性”是一切的一切,还高于一切和一切的一切。没有上帝、没有神,“个性”就是上帝、就是万能的神。
      我如顿悟似的想到了这个,实际上对一切,包括对我个人的前途和考大学已经绝望的我,便看到了自己的希望,看到了一切的希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希望。我说着就行动起来了。
      我的计划就是冲我暗恋着的校长的女儿去的。计划的具体步骤是,虽然我一直都只不过是在心里时常想着她、每天需要看到她而已,但是,从现在起,我要有意识有目的表现我的“个性”,让我的“个性”征服她,让她真正爱上我,就像世界上古往今来所有伟大的爱情一样(或者说就像世界上古往今来我想象中的所有伟大爱情一样),她冲破世俗的障碍勇敢地来和我结合,公主下嫁给平民穷小子,我们演绎一场轰轰烈烈、可歌可泣伟大坚贞的爱情故事,最后,我们的爱情使我们必然焕发出来的“个性”的美丽和魅力,如太阳一样照耀世界,不仅我们被世所承认,而且所有人也都在我们的感召下焕发出了他们的“个性”,变得和我们一样了,仅为对方是对方本身而欣赏对方、接受对方、爱对方,而不是看一个人的出身、身份等等,对出身、身份的看重,我们看人就看出身、身份等等全被我们如垃圾一样丢弃了,这样一来,世界就被我们改变了、人人都被我们改变了,我认为,这是“个性”完全能够做到的,也只有“个性”才能够完全做到,只要把“个性”充分地激发出来了就能做到。
      其实,校长女儿可能还真对我有那么点意思。这所学校要四个星期才放一次周末假,放这假也是为了路远的农村学生回去拿米粮衣物。我不爱回家,四个星期放一次也不回,米粮衣物由爱回家的哥哥给我带来。不回家也在教室里学习,虽说是放假时间没人管,但学习是我们时时不敢忘的。教室里就我们几个人。按理说她家里的学习环境比教室里好,但她不在家里,也到教室来用功,到吃饭的时候才回去,只不过可能来得迟一点,走得早一点。有一段时间,她走时出了教室不离去,而是站在过道里正好可以看见我,也只能看见我,教室里除我以外没人看得见她、过道里除了只有站在她那个位置上就没人能够看见我的那个位置,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给人感觉是就好像她突然摘下了眼罩和面具,而平时任何时候她都戴着这个眼罩和面具的,那样大胆、奔放、表情生动丰富、眼神特别而闪亮,甚至于可以说火热地、直勾勾地、就像是在挑衅我地看着我,动也不动长时间看着我。
      说她平时是戴着眼罩和面具的,是说,平时你想也想不到她的眼睛会放射出这样的光芒,她的表情会是这样丰富生动,即使是看着我也一样,而她这时候看着我时却整个人突然变了,就凭她变化那样之大、那样突然这本身就让人吃惊,不,震惊,甚至于让人无法理解和接受。她不是一次两次如此,而是每次都要如此,除非有人来了或怎么的,她可能让人发现了在看我,她才会又恢复成那个好像戴上了眼罩和面具的样子,说恢复就恢复了,快得也自然得就像她突然变成之前那幅样子一样,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去,就好像她本来就有两张面孔,说显示哪一张就显示哪一张,绝对不存在转换的困难。后来发展到不管是不是放大假全校就那么几个人的时候,她都只要能够做到既这么看我又没人能发现她,她就要立马这样做,哪怕是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可以这样做。这让我太吃惊了,根本就接受不了,就是她这时候和平时那样大的差别、她竟然能够那样毫无困难地在两副面孔之间转换也叫人接受不了,甚至于使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爱错人了,因为这不符合一个正常的、像她那么大的女孩子的“逻辑”,尽管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种或许可以叫做初恋甜蜜的东西在涌动。好几次,我实在受不了她这么看着,躲开去。只要我躲开了,再回来,就会看见她不在那里了。但下一次,她还会这样。
      就这么点事情,从头至尾就这么点事情。这点事情以后,她对我再没有表示了,我也没有借机对她表示一点什么。从始至终,同学几年,我与她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更别说有传递书信拉拉手那样的事了。但是,很显然,她确实对我有或有过一点那种少女对少男的什么。
      我心里有她,但我无法想象她居然心里会有我。虽然在我想象中,天下女子都没有不爱我、不喜欢我的理由,但在我的想象中同样是天下女子都没有爱我、喜欢我的理由。特别是,我还觉得自己就那样肮脏堕落,所有人,包括所有女子,都只会无条件鄙视我,怎么会有人喜欢我呢?她就更不可能了。但是,无法不面对她有可能对我还真有点那个意思。而且经过深入、冷静、理性地分析,还不得不承认,如果她对我真有那么点意思,实际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想到了我虽无其他突出之处,但除了长相并不俗外,我在学习上被公认为是“神童”,我还做出了“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课间时间行动”,是可以看成那个让全天下的人,包括全天下女子无条件鄙视我的事情,但它难道不也可以看成会让女子们,还有所有的人们,喜欢我的原因吗?总之,她因为我是“神童”或在“课间时间行动”上表现出来的“个性”而喜欢我,对我有了那么点意思,实在是人之常情,对于人,就没有比这更自然而然的事情了,相反,在有人做出了“课间时间行动”的那个地方,如果没有一个女子就因为这个“行动”而喜欢做出这个“行动”的那个人,且不管她会不会勇敢地去和他结合,那那个地方也太悖理、太荒谬了,对于人类来说,不管它会悖理、荒谬到什么程度,它也不会到这程度。
      突然遭遇她这么看我这点事情,就是在我进行完“课间时间行动”不久的时候。
      我与她之间就这么点事,它也就这个样,我也对它有这么一个理解,而且在有了这么个理解和确信她确实对我有那么点意思后,我当机立断做出决定与人换了座位,使她再也不可能站在那个位置上看我了,我这样做了以后,她也就再也没有那样看过我了,也可以说我们之间的事情结束了。我其实非常害怕弄出“出格”的事情来,我只想在常规中过日子,循规蹈矩、好好学习、好好做人、考上大学,当机立断这么做,就怕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但在突然发现“个性”可以改变世界的时候,这点事情对我来说就有了特殊的意义,就像有了一个基础、一个靠点,我的幻想、梦想和理想、我的那个“个性”可以拯救一切、改变一切的“计划”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这个靠点上的。
      我向要好的同学宣称,我要征服她,实际上征服她就相当于考上大学,考大学甚至于还不如征服她那样一个女性。我说,像我们这种考大学,是必须以牺牲“个性”为代价的,但是人就是“个性”,如何能够牺牲“个性”呢?而我征服她,却既不必牺牲“个性”,还可以发扬光大“个性”,最后还能解决考大学就为解决它们的所有问题,简直可以说一举而万能、一举而万得。
      他们当然说我太好笑了,再说我是“神童”,北大清华的苗子,我也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拿什么征服她,征服了她又有什么用,她家里人不会接受,社会也不会接受,说到底还是只有考上大学,考上大学才是一切,其他的一切都是虚无飘渺的,没有一点意义,而只要我考上了北大清华,就是想征服多少她那样的都不在话下。
      我对他们真是恨铁不成钢。我说“个性”,就是你们所说的我们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和发达必需改正过来甚至于消灭掉的“个性”,就能够做到这一切,做到征服她,让她家接受我,社会接受我。我向他们狂热地、雄辩滔滔地阐述我发明炮制的“个性”和“爱情”结合起来就能无往而不胜的理论。
      同学们当然不信了,还嘲笑我。我则对他们说,实际上我已经征服她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向他们真实生动地描述她曾经如何如何躲在暗处明目张胆地、火辣辣地看我。我的描述他们都信了,也把他们吸引住了。但是,他们说,就这么点事情那只说明她对我有那种意思,不能等于是她就会追随没有考上大学、只是一个穷农民的我,更不要说她家接受我了、社会接受我了,我要和她好,还是要考上大学,至少要脱掉“农皮”。我则说我不仅征服她了,还和她有了几次几次约会了。这当然就是胡扯了。他们不相信,我则把我们的约会描述得活灵活现,充满魅力,连我自己都相信了。我是真在开始相信了。
      这些同学都是自称的绝对现实主义者,他们什么都不信,只相信他们所说的“现实”,他们当然也不相信什么爱情不爱情。我用生动逼真的描述,荒诞不经但狂热的、貌似雄辩有力的“理论”居然使他们有人将信将疑了。而他们将信将疑了,我则越来越近乎完全不怀疑自己的这些狂想和编造了。
      我越来越完全生活在我的“爱情”中,越来越只有“我们”的“爱情”,在“我们”的“爱情”中,我把一个无比瑰丽也无所不能的想象的世界视为现实,借由这个想象的世界傲视整个世界。我成了一个“狂人”,而我觉得有了“她”就有了我爱怎么“狂”就怎么“狂”的本钱。
      只要在人面前,我就生活在那样幸福、骄傲的状态中。我成了一个炮制谎言的工厂,每天都要编造新的谎言向同学们“展示”我的“爱情”的新进展。他们不听,我就强迫他们听。他们一些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不是只有不信和嘲笑什么的,还有兴味盎然,每天也都需要我向他们报告我的“爱情”的新进展。我也不得不一个谎接着一个谎地撒下去。我甚至力图使他们相信,连她家都已经开始在接受我了。我用我的“爱情理论”向他们证明,不但她的家必然接受我,社会也将必然接受我。我调动了自己的一切说服他们,而说服他们就是说服我自己,只要他们信了,哪怕只是将信将疑,哪怕只是逗起了他们的兴趣,我也就可以相信我编造的都是真的了,我也就相信我编造的都是真的了。
      同学们虽然都自称是什么都不信的,什么理想、爱情都是假的,但是,他们毕竟和我一样,还是孩子,孩子就容易相信理想的事情,再加上生活在压抑、封闭、单调,甚至于都可以说窒息中,人就容易对那些不可能的离奇事件将信将疑,至少是这会成为他们的兴奋点。我竟然因为我的伟大“爱情”而有了几个拥趸。当然,更多的同学是无条件地鄙视我这些表演,他们是什么真相都知道和什么真相都能够知道,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被欺骗,而他们看到的就是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甚至于可能已经疯了而已。
      我越来越完全相信我全凭想象炮制出来的这个“爱情故事”,我编造的越多、越荒诞离奇,我还就越相信它,越来越言行举止都好像事情真是这么回事、真有这么回事。我有两个自我,生活在两个世界中。我真有两个自我,生活在两个世界中。
      一个自我就是那个在和“她”热恋中的“我”,这个“我”在和“她”约会,在学校教室后边的树林子里、在厕所和食堂后面的背角落里,和“她”拉手、交换情真意切、海誓山盟的情书,和“她”深情地对视,最后还紧紧拥抱在一起接吻了,随着情节的发展,“我们”就不是在教室后的树林子里或厕所食堂后的背角落里约会了,而是在“她”家里了,“我们”相拥着坐在电灯下书桌前看书学习,“她”的父母弟弟就在“我们”身边,他们或也在看书学习、或在看报听收音机,“我们”一边在看书学习,一边也正像一对情人甚至恩爱的小夫妻那样相拥着,不时还有情意绵绵的亲昵举动,吻吻对方的头发、亲亲对方的脸什么的,尽管“我们”都还只不过是初中生,就是按我们乡下的风俗也都还在虽可以由大人做主定亲却两人绝对不能像这样交往的年龄,但“她”家里人并没有觉得不正常,相反,是深度接纳的、认可的、欢喜的,“我”就是“她”家的一分子,就和“她”是“她”家的一分子完全一样,在“她”家整个无限和谐美好温馨的家庭图景中,“我们”的这幅图景是最美好和谐温馨的那一部分,到该就寝休息了,“我们”都是睡在一起的,这对“她”家里人是完全自然而正常的,它本身也完全是正当、高尚、纯洁的,当然,“我们”只是整晚上互相抱着对方,一下也没有分开过,没有做其他什么事情,连衣服好像都没有脱过,我也想象不出来还可以做其他什么事情,就是脱衣服的事情都没有想象过,除了拥抱和接吻我什么也想象不出来,也没有去想;情节继续发展,“我们”出双入对,完全像一对小情人和小夫妻那样出入教室,既是一对小情人小夫妻又是一对用功学习的初中生,“我们”一起听课、做作业、探讨学习上问题,“我”的学习成绩不但没有总在下降,还在不断上升,成了名副其实的全校乃至于全县第一名,就是考全省乃至全国第一名也成了“我”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很清楚自己,知道只要能够像想象中的这样学习读书,就是这么平静、自然、学习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地学习,我是能够取得好大的成就的,我的所有同学们都不可能赶上我;全校师生没有谁对“我们”有侧目有非议,就像“我们”对于“她”的家里人一样,“我们”这幅图景对整所学校、全校师生都是无限正常和自然的,不但如此,“我们”还像太阳一样照耀着全校和全校师生,使他们也如此自然、平常地和“我们”一样美好、美丽,一样既在一种深深的爱和被爱中又在用功和学习中,爱和被爱与用功学习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方面,学习是认真、深入、投入的,完全不是强迫的,更不是自虐自罚的,而是美好自然的,学习本身就是美好自然的;情节还在发展……
      这是我脑子里每天的每时每刻都在幻想着的。我把一切幻想得逼真、详尽、丝丝入扣、面面俱到,连最微小的细节也不放过。而只要在人前的时候,我就完全是好像我这些幻想是真的样子,那步态、那神情、那笑容,做操、听课、做作业那样子,还有那整个的心情、心境、看世界看万物的眼光,还有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只有在我幻想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基础上才可能的。越在人前的时候,我幻想的这一切还越对我像是真的。
      我真觉得它们是真的,还都正在发生。都不能说我在幻想,只能是说幻想在想我。它是“真”在那儿发生着,我只是在感知它而已,它无限的复杂和细致,但它有多复杂和细致我都没有遗漏一个细节地感知着,并产生相应的所有一切感觉、感受、感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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