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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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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我感到,世界和宇宙是一整块冰,一切都是冰,天、地、日月星辰、人、万事万物,全是冰,我作为一个人在这冰里面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只有将自己“粉碎”和成为“不存在”,才能存在下去,而要让自己“粉碎”和“不存在”,就是让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无目的和无意义的——完全没有人们认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行为应该具备的那些目的和意义。活都不可能,或者说活根本就不存在,根本就没有活,如何可能有那些目的和意义?唯有使自己的一切行为没有那些目的和意义,才能“活”,才能“存在”。只不过,这种自我“粉碎”不能是任意的,而是要高度创造性的,就像我把自己整个肢解了,但用这些肢解出来的碎块却拼凑出了最美、最能体现人的创造力的艺术作品——这件艺术品必须得“美”到什么程度呢?必须得到它最后完成时,所有我的肢体的碎块都看不见了,没有了,消失为虚无了,是真的消失为虚无了,只剩下一个超越时空、超越存在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欣赏、任何人都什么也看不见的“美”在那里。只有这样,才能在这样一个世界中“活”和“存在”,或者说才能够使我是一个“活”和“存在”,而我不是“活”和“存在”是什么呢?这就是不活的活,不存在的存在,反生存的生存,为了正常而追求反常,为了希望而追求绝望,为了生命而追求死亡,等等。
我其实知道这个“理想”是实现不了的,我并不可能做到把自己肢解并用这些肢体碎块组合创造出那样一个“美”出来,但是,这却是我别无选择的,是使我唯一不至于掉入灭亡深渊的途径和方式,再也没有别的途径和方式了,尽管这就是在掉进毁灭的深渊,就是自己被毁灭的途径和方式。
我看老师和同学们,所有的人们,整个世界,最后还有我自己,我的身体、我的四肢五官、我的一切,都是我绝对不能与之“接触”和相同的存在,只要我和它们有一下子的“接触”或有所相同,我就“完了”,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陷在世界之中,陷在所有人之中,陷在我的老师和同学们之中,陷在我自己之中。所有这一切都是正常、正确、应当的,所有人、我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们,还有我自己,都是正常、正当和应当的,头长在应该长在的地方,手是应该所是的那样子,没有错位,没有扭曲,没有变形。然而,就是这个所有一切,整个世界、所有人、我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们,还有我自己,如此完全正常的整个世界、所有人、我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们,还有我自己,就是多么多么可怕的啊!我陷在它们之中,如果我必须存在,我就只有让自己错位、扭曲、变形,彻底错位、扭曲、变形,让头长到屁股上去,把整个人的身体拧成一个麻花状,让肝长到肺那里去,让肺长到肝那里去,让肝和肺都完全不再是肝和肺的的模样。总之,我必须对自己做到就像雕塑家对他的雕塑最大程度可以做到的扭曲和变形,只不过雕塑家是在他的塑像上做到,而我是在在我的生命上做到。这是我别无选择的,不然,我就只有“完了”,就只是那个“完了”本身。
所以,同学们都为考大学而学习,我就不能为考大学而学习;所有人都为了生存、生活得更好、更幸福而活着,我就不能为生存、生活得更好、更幸福而活着;同学们并没有谁真的爱读书、爱知识、爱真理,他们爱的只是考上大学,我就得“爱”读书、“爱”知识、“爱”真理,为了体现我是真在“爱”,我就一定要做到因为这种“爱”而连考大学那样的事都不顾了,完全不顾,不顾到真的考不上大学的地步,尽管我并非不知道考不上大学,也就不可能把读书、知识、真理再“爱”下去了,等等等等。
这个“完了”是一个什么样的完了,为什么我就不能有这个完了,到底有没有这样一种完了,这个深渊是一个什么样的深渊,为什么我就不能坠入这个深渊,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深渊,这些问题是我没想过的,也是我不会去想的,我只是无条件的恐惧这个“完了”和“深渊”而已,对它恐惧到就算让我去死,让我受到世上一切可能的真正的完了,让我去坠入世上一切可能的深渊,我也会一样避免这个“完了”和坠入这个“深渊”。
我哪儿也不能去,既不能在这里也不能在那里,我什么都不能是,既不能是这个也不能是那个,既不能考上大学,也不能去当农民,也不能是介于农民和上大学之间的什么,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是和不能有,不能和天地万物、时间空间、所有人和所有事,最后还有我自己,包括我的前途、我的大学、我的学习生涯,还我的身体、我的欲望梦想和希望等等一切,发生一点儿关系,要完全当它们无意义,不存在,要完全使它们无意义,就像没有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一般。这是我自救,或者说自我保护的唯一的途径。
对这个“行动”,每天每时都在想停止它,每天每时都在诅咒它,每天每时都在为它而如在烈火里烤着、冰水里泡着地悔恨,每天每时都在渴念停止它,每天都在对自己说明天就停止它,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幻想天一亮就停止它,从此就像当初那样一心扑在学习上,从此就完全和不论哪一位同学那样了。我每天的每时每刻想的、渴望的、向往的、需求的、梦想的都是好好做人、正常做人,给出老师们要的那种心得体会,每份检讨都写得令他们满意,好好读书、正常读书,每个行动都令老师们满意,考上大学、脱掉“农皮”、创造美好人生、创造美好前途,但我每天的每时每刻做的都是这个不好好做人、不好好读书、不正常做人、不正常读书、毁掉人生、毁掉前途、毁掉自己的一切的“行动”。多少次我相信停止它是那样容易,说停止就停止了,随时想停止就停止了,可它就是没有停止下来;多少次是那样绝望,看到自己是真的不可能停止它了,只有靠绝对的外力才能终止它,可是这种外力在哪里。旷日持久地几年过去了,这个“行动”一刻钟、一秒钟也没有停止过。
举点小例子来说明我这种根本就无法描写的心理。
有一段时间,我手里拿着一把小石子,每走一步我都要向空中扔上一粒,再用手去把它接住,仿佛已经沉迷到里面了地做这个事情、玩这个游戏。
这事说来不奇怪,在这所学校的学生中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学生玩这类游戏,那些非农民的子女,可以有也有人有这类一般会认为“无意义”的游戏。但这在我这里就不同了。我做它就因为它“无意义”,就因为一个还没有考上大学的农民的儿子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还没有考上大学的农民的儿子都是一心只想着学习的,不会认为这类游戏他们有权利有资格做。
但是,正因为我知道它是,我也完全认为它是我没权利没资格做的,这类事情我做得越多,我就离考上大学越远,我才做它。它对于我的意义就在于它“无意义”,就在于它的荒谬,就在于它对我的人生是有害的,是真有害的,是真的在所有一切意义上都是有害的。我完全强迫自己做。
我一连一个星期只要走在路上就在做这个游戏,好像把什么都忘了完全沉溺于其中地做这个游戏,而这个星期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悄悄为自己已经把这样一个玩物丧志无意义的事情做了这么长时间,我做它也绝对不是因为喜欢它只是在痛苦地强迫地做它而流泪,也为我知道这实际上又是在引起老师们新一轮的注意,而老师们本来这段时间已经少注意我,少找我个别谈话和写检讨了,我已经可以正常地学习了,但这样一来,不用说,新的一轮的找我个别谈话和写检讨又要开始了,我又无法正常学习了,那将是真的离考上大学、成就人生更远了而流泪。
但第二天,只要我走在路上了,在天光的照射下了,我就又在开始这样做了。就和当初做“课间时间行动”完全一样。我恨我自己,恨我在做这事的手,恨不得把我的手剁了,可是,我却完全像是沉迷在这个游戏中了忘记了自我忘记了一切地做这个游戏,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像一下子就永远丢弃和忘记了它,“兴趣”一下子变成我努力学习了,一心全在学习上了。但这仍然是假的,是表演,我要做到的就是即使我努力学习也不过是和玩那个石子游戏一样,同样不过是一个无意义的游戏的而已,与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成功,甚至于最起码的立足都毫无关系。
我生命的全部活动,包括纯物理层面上的原子、电子的活动都是无限悲哀、空虚、不能理解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的泪在流。但我停不下来,改变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无能为力。
我感觉到自己同学习、考大学、脱农皮、改变命运、人生成功之间,同万事万物之间、同整个人类社会之间,都隔着一层东西了,这层东西非常薄,似乎是一捅就破,但是,显然是它看似那么薄,实际厚度和韧度都是无限的,我已经绝对没有能力将其捅破了,只能像这样活着,直到再也不可能维持下去的那一天,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维持的那一天。对这个东西,我体验到的只是绝望,对我面临的“客观存在”的绝望。但是,在这样感觉的同时,我又觉得这层东西真的就那么薄而脆弱的,只要我愿意,我有一丁点儿真心诚意,我有一丁点儿还是一个人,不是那么有罪、堕落的,我就说捅破就捅破它了,就和自己、整个人类,当然还有学习、读书、考大学、改变必需改变的命运、成就人生、成长为对国家和社会有用的人才等等,发生联系了,但是,我就是不这么做,我完全、绝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这么做,我绝对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可我就是不这么做,就是做不到这么去做。这时候,我体验的仍然是绝望,只不过它是对我自己的绝望。
再举个例子。有一段时间,也是相对而言老师们少找我个别谈话、个别教育和写检讨的时间,我每节课下课后都要上厕所,一下课就去厕所,在厕所里呆很长时间,快上课了才去教室。至于每天下午整两节课的课外活动时间,所有其他同学都用它来学习,我则把这整两节课的时间全用在厕所里。在厕所里我也没有解便。一个肠胃正常的人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便解。在厕所里我也没有学习,这学校有学生利用厕所学习,把厕所当成安静的背英语单词的地方。谁都可以看见我没有拿着书进厕所,我也要让他们谁都看得出来我没有拿着书进厕所,我进厕所就是既不为解便也不为学习。我在厕所里干什么呢?就蹲在格子里,可以一蹲就是一两个小时,连裤子都不解开地蹲在那里。
我为什么要这样呢?是因为我设定只有厕所里面才有世界,有空间,当然也才有事物,即使只是大小便这样的事物。我设定只要是事物就是美的,任何事物只要是事物和是它自身,就是美的,而且是至美的,所以,我设定大小便也是至美的。而在厕所外面呢,则什么也没有,没有世界没有空间,当然也没有人,也不可能生活的有人,没有人、没有生命当然就连大小便那样的事物和存在也没有。厕所外面是茫茫无际混沌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万事万物,也没有人,也没有厕所和大小便。有时候我觉得它一切都是冰或类似的什么,天空大地、万事万物,包括人,都是冰,没有活动、没有生命、没有社会、没有人类、没有事物和事件,没有生成和变化,甚至于连运动也没有,如果说似乎也有这些东西,它们都是假象,和我们在云彩上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动物而云彩并没有一处真的是一个动物一样;有时候我又觉得它是迷迷茫茫的黄沙,一切都是迷迷茫然的黄沙,包括人,所有的人面孔也都是模糊的,他们的内脏也都是同样模糊的,与外界混成了一片,找不到可以真的将它们命名为心、肝、肺、脑那样的东西,他们就没有一个不是迷迷茫茫的黄沙里同样迷迷茫茫的黄沙而已,里里外外的一切都是,这种黄沙处处都是同质的和均匀的,在里面找不到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差别、差异和个性,这就是那种真实的黄沙里面也充满了差异、个性,可以说一堆沙子就一整个世界而这种黄沙之中却绝对没有差异和个性的存在、处处时时都是绝对的同一、同质的“黄沙”,。当然,这不是说我的感官所见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我眼睛瞎了,看不什么,耳朵聋了,听不到什么。我的感官完全正常,所见也和别人没有区别。一切只不过是的主观感觉罢了,是我精神上的“问题”。我精神上觉得是这样的。
这学校四星期才放一次周末假,称之为放大假,放大假的星期天一整天,除了正常、应该的吃饭睡觉的时间,我全在厕所里蹲着欣赏大小便的“美”。不放大假的星期天下午也有四节课的所谓课外活动时间,这四节课的课外活动时间我也用来蹲厕所,蹲在厕所里长达几个小时动也不动地欣赏大小便的“美”。就算僧人入定也不可能做到我这样的几个小时完全动也不动,连眨眼皮和呼吸都受到了最为严格的约束和控制,而且是完全自然而然地做到了这种控制。比方说,我真的可以在一个小时或者说一节课的时间里只眨两次眼皮,但这不是刻意努力的结果,而是自然而然做到的。是的,不用上自己的一切是做不到这个的,但是,我不用费力就能够用上自己的一切。
我想我难道不应该活在空间和世界里么?我难道不应该作为人和生命而活着么?这难道还有疑问么?所以,只要是明文规定的可以不用来听课和学习的时间,我就去厕所,而且那样坦然平静,样子那样“高雅”,因为我觉得自己做的是最正当最高雅,我也最有资格最有权利做的事情。我认为这不是我个人的资格和权利,而是人本身的资格和权利。
我蹲在厕所里,闻着臭味,欣赏着大小便的“美”,享受着在其他地方都享受不到的“空间”和“世界”,一种似乎还从未尝到过的,至少没有尝到这种程度的空虚感、堕落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过去,厕所里和厕所外的世界一样,没有世界、没有空间、没有事物,一切都是“冰”,一切都空洞、冰冷、模糊混沌一片,就好像一切都接近静止下来了,不要说生命的活力,就连最普通、最基本的物理运动也没有了,或者说整个是物理学所讲的那种热寂平衡。我把这称之为“凝固的空洞”、“静止的虚无”等等。这一次,我在厕所看到了这种事物的“美”吗?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还没有尝到过的空虚和堕落。我真正遭遇到的是,一开始就是那样绝望地震惊自己、无法理解自己和原谅自己,因为我外表什么都是我在厕所里看到了、欣赏到了、遭遇到了这种事物本身的“美”,而且这还是我想改也改不过来的了,直到“行动”如“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结束后——有那样“完美”和“彻底”的结局后,但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意义上的美,也不可能看到任何意义上的美,相反,只有无限的、绝对的空虚,和我的无限的、不可药救的堕落,谁在这种空虚里面、谁有这种空虚、谁是这种空虚,谁就这样堕落、谁就是这种堕落。
厕所里的一切,包括它每一粒大便每一滴小便,包括在这厕所里的我自己的,我的手、我的脚、我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我对它们做出我在欣赏它们仅仅因为大便大便、小便是小便、手是手、脚是脚、细胞是细胞、血是血就必然的亲切和美丽的样子,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这个样子,最令人绝望的就是我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这个样子,包括我自己也不可能,直到这次的“行动”它自行结束之后,但实际上,一切和一切无非是让我才真正看到了、领教了我距离真正的事物和它们的美有多么遥远,我与它们多么不相干下也不可能相干,我敢这样做,只不过是来到了那种天宇之上和宇宙之外的绝对的、无限的寒冷和空虚之中,这时候这间厕所里的一切,每一粒大便和每一滴小便,我的手、我的脚,我的每一滴血和每一个细胞,如果说它们和过去的它们有什么不一样,那就它们只是这种空虚和寒冷的形式和化身而已,只不过是这寒冷中的寒冷、空虚中的空虚,它们全都正因为是只是这样的东西而冷嘲的直视着我,虽然这种冷嘲似乎只不过是来自世界上一些无足轻重的事物,厕所里的事物,但是,如此和它们面面相觑,它就是来自全世界、全宇宙、全人类那个“整体”的蔑视和嘲笑,我这个在明文规定可以用来上厕所的时间全都用来蹲在厕所里的“行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无足轻重,却实际上就是在和全世界、全宇宙、全人类对立的行为,而个人岂能和这样的这个“整体”对立啊!这个“整体”就是老师们、同学们、所有的人和整个世界强调的也是我时时知道它的可怕的那个“整体”啊,谁敢和它对立、谁能和它对立、谁应该和它对立!这让我看起来无限安详并似乎真的从我的手与脚,从厕所里的大小便上看到了那种事物的“美”,却实际上心尖都在发抖,真实的我只有这种发抖,在天宇之外和宇宙之外绝对的寒冷和空虚之中发抖。
这些天天天来蹲厕所欣赏大小便的“美”,动也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脸上挂着只有欣赏“事物本身之美”的微笑,始终是这个“微笑”,就像烙在我脸上的,最令人绝望的就是我发现自己也要它就像是烙在我脸上的,直到这次“行动”结束,我就是没办法不得不接受这无法接受的: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事物上面对过这种寒冷和空虚,这种寒冷和空虚从来也没有达到如此的程度,也没有过如此之大的伤害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能到这种寒冷和虚空中来,更不能在它里面走这么远,我必须生活在那个“整体”之中,也就是这时候的这间厕所外那个模糊混沌的世界中,那个天地、万物应有尽有,形形色色的人也应有尽有却实际上没有这些东西、只有无尽的那种黄沙、在里面找不到差异和各种各有各的个性和特点的事物,包括找不到人的世界中,也就是必须生活在我的那些老师和同学们中间,脱胎换骨地成为老师们始终要我成为那样一学生和那样一个人,为了考大学,只为了考大学和脱农皮而努力学习,一辈子是、永远是那种黄沙里面的黄沙、冰里面的冰、模糊里面的模糊、混沌里面的混沌,在当初就和我的同学们一样,即使把屎尿拉在□□里和教室里也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更不用说还进行什么“课间时间行动”,只有这样,我才有未来有希望,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分配分配到国家单位当国家干部、享受种种特权、成为社会认可国家接受众人尊敬的人,为国家和社会做出我应该做出的贡献,也可以意识到“个性”的可贵了而在服从老师们教导的那种“整体”和“全局”的前提下表现出一些“个性”来了,因为这时候我有这种资格和特权了。我必须如此,只有如此。从我出生那天事情就是我必须如此,只有如此。但是,想不到这个事情到现在为止不但没有一点进展,还结果是我竟然已经在这种天宇之上、世界和人类之外、宇宙和时空之外的寒冷和空虚里走得这么远了。就好像我当初刚开始接触这种寒冷和空虚时只不过是天亮了对晨光的接触,而这一次,我已经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之中了——我是多么震惊地发现自己已经在正午的阳光之中了!我也不能不承认只要我敢脱离那个“整体”而不仅仅是它的一部分,我就只有在这种寒冷和空虚之中,我脱离它多远就会在这寒冷和空虚之中走多远,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都是我自己的罪过,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罪人啊!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才在面对着和体验着这种“正午的阳光”多么可怕多么有毒,它在使我的灵魂怎样颤抖。但是,就完全和进行“课间时间行动”一样,我完全停不下来,仍然天天进行这个“行动”,把它进行到底。
一天两天过去了,几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三个星期过去了,我仍然天天都是一下课和一到所谓课外活动时间,就到厕所里来蹲着,把每一个课间休息时间和课外活动时间蹲个满,完全和进行“课间时间行动”一样,全是强迫的,却又是根本停不下来的。那种空虚和寒冷在厕所里的每样东西上也按照没有什么可以抗拒的普遍必然规律一天比一天更可怕,更有伤害力,更将我伤害。
我当然还知道,就会因为这个我把所有明文规定学生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都用来蹲厕所的事情,如果我不及时收手,这对老师们就必然又是一个“事件”,我将又不知多少次给老师写检讨,接受老师的那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而没有什么比他们那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更可怕了,更让我变得堕落和空虚,更凝固于那种“冰”和“永恒的凝固”中不能动弹,更不得不在这种寒冷和空虚之中坠入得更深更远,没有出头之日,更是在毁掉我的前途和人生。
我停不下来,只要一到明文规定的学生自由支配的时间,我就会那样理所当然地、坦荡自然、高雅纯洁地到厕所里面蹲着,即使听到从校长办公室里都传出校长的怒吼,显然是指着我们的班主任的鼻子怒吼,指名道姓说他已经发现我每节课一下课就要去厕所,快上课才会出来,下午两节课外活动时间我全部用来蹲厕所,放大假的星期天整天用来蹲厕所,不放大假的星期下午四节课的课外活动时间也全部用来蹲厕所,从来连书也没有带一本,还显然在有意识有目的地向人表明我就是没有带书,我不是为上厕所大小便,不是为学习,甚至于可以肯定我在厕所里连裤子也没有解开过,为什么还不对我进行调查,看我在厕所里干什么、为什么云云时,听到这个怒吼我冷汗都出来了,我仍然停不下来,仍然无限坦荡自然地在我认为我有权去厕所里蹲着时去厕所里蹲着,就像我做的是世界上最神圣也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事情。
由于厕所里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又总是静静地如凝固了一般地蹲在那里动也不动,我就听到了一种如万仞绝壁般、把一切都绝对隔绝在它之外和把我埋葬于它里面了的寂静,从这种寂静中又如一个怪物从虚空中现身出来一般地渐渐突现出那个简单而毋庸置疑的事实,直到整个寂静就是整个的那个事实了。那个事实就是:我这样搞,其实就是在吃大小便,虽然吃一口两口几口无所谓,但是,一直这样吃下去,天天都以吃大小便为食,这是一定会要我的命的,而且,很显然,我离命被要了、被整个要了已经不远了,就是现在停下来都已经迟了。但我还是停不下来,不停下来,心尖上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掠过一阵可怕的、是人就承受不了的颤抖,一种是人就必然因为它这样一次次反复不止的发作而瓦解的颤抖,为我这个“行动”本身的可怕而颤抖,但是,外表上,内心中的这种东西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我在任何意义上也是那个只知道、只明白、只懂得、只晓得一有时间就去蹲厕所里和欣赏只有厕所里才会有其他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绝对不可能有的事物本身的“美”的存在。
这个“行动”尽管对我就有这样可怕,可是,它却和“课间时间行动”完全一样,我把它做得那样到家和完美,做成了“绝对”、做成了“事件”,做彻底、做完全了,也就是虽然在“行动”停止之前没有老师来找我的是问,相反,他们对在进行这个“行动”的我还敬而远之,就和我当初进行“课间时间行动”一样,但是,我因为这个“行动”而在全学校人眼中都是一堆大便、全校不论老师还是学生看我就是看到了一堆大便、完全可以认为我作为一堆大便的臭气已经把整个校园的空气都污染了的时候,也在老师们必然会因为它对我进行新一轮的没完没了的他们所说的那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我又将给老师们写不完的检讨、站不完的端端,为让我站端端而让我站端端,为把我站废、站完蛋、站毁灭而令我站端端,我也会真的因为这些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写检讨和站端端而进一步毁掉、我离最后彻底完全的毁灭更近了一步的时候,我才说停下就停下来了,毫无征兆和过程就说停下来就停下来了,像我永远也没有做过这事情、这事情从来和永远也与我无关、这事情没有也不可能给我留下一点印象和影响地说停下来就停下来了,转到另外的事情上去了,对新这个事情我一样“入迷”、“投入”、“忘我”、“我行我素”等等,但到头来,它对于我还是一场“空”,什么也不是,从来就什么也不是。
停下来后,我才发现这其实就是我这个“行动”要达到的目的。我就是要让他们全都把我看成一堆大便,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堆大便,我身上没有一样人的东西,我没有一样人的器官,全是大便,我的心、肝、肺,全是大便,我里里外外除了是大便还是大便,这就是我的真实,我的现实。不过,这一切又完全与我无关,我的本质、我真正的真实是“空无”和“零无”,它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它具有一切可能性、能够产生一切,但它本身却什么也不是,它能够产生一切却高于一切,它产生的一切不可能对它有任何影响和作用,它们有也可无也可,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那样的。它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就是“空无”,但不论什么是什么有在它面前才是真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才是真正的虚无和零无,一文也不值。它因为是这样的“空无”而不可能向任何人指示出来,不可能被任何人认识到,即使上帝存在,上帝也认识不到它,但是,我却因为它而只有像现在这样,只有进行这些“行动”。
然而,这个“行动”,也可以说这个噩梦,这个我自己强加给自己、自己无中生有给自己创造出来的噩梦结束后,它给我留下的可怕印象,就是那个我莫明其妙就为自己毁自己也决定性和不可逆转地毁了自己的印象,过了几年我都一想起来就发抖,为它发抖,更为自己发抖。表面上看,它似乎仍然是老师们所说的那样,只要我肯悬崖勒马和亡羊补牢,只要我愿意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仍然还有救,还来得及。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当初我为什么要站出来进行“课间时间行动”?因为,如果我不站出来进行这个行动,那么,有一天我也会和其他同学一样,仅仅因为怕被那几个老师揪住而把屎尿拉在裤子里和教室里。但是,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就等于是交了投名状了,就一切都不可逆转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这次这个“行动”,就是相当于在当初那种情境中,我如同学们那样把屎尿拉在裤子里和教室里了。所以,我不可能不总要想起它,一想起它就灵魂发抖。
不过,这次这个“行动”后,我完全明白了,向一切证明和表明自己的本质和真相就是这样一个“空无”和“零无”,是我唯一可以拯救自己、保住自己的途径了,尽管这并不会是别的什么,只不过是我自己毁自己,毁掉我的前途、我的人生,甚至有可能使我最终在这个世上连活下去也不可能了,就像有的老师描述的那些“不只是毁掉了,还毁灭了,连□□都毁灭了,甚至于死无葬身之地”一样。我为自己竟然这样而不能理解、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所达到的程度,那就是只要是人就无法承受的,可越如此,就越看到,我别无选择。
我的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行为,每天都充满了这样的行为,这样的表明和证明自己是“空无”和“零无”的行为。我根本就无法停止下来,就完全和当初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一样。
我几年的学生生活整个在强迫性上、在犯罪感和荒谬感、空虚感、堕落感上那就是一个无限放大的“课间时间行动”。几年学生生活我所有的事情都是强迫性的,都是命令自己去做,装着自然而然的样子但全都是在一个严厉的、不容半点违抗或违背的指令下的行动,但这些行动却不是为了有意义和获得意义,它们就为了把我自己完全、彻底、干净地毁掉。
尽管我没有做出多么大的事件,大多都是微小而精致的事情,如上面提到的那几件事,但是,到后来,都可以说我和老师们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只在和他们做这种游戏,我什么也不做了,就只在做这游戏了。老师们有几天不来找我,我可以安心地好好学习和好好做人,我就一定会做出一件什么事让他们找我,让他们又对我开始那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即使不做这样的事情,也做的是纯粹为了吸引眼球的事情。是的,我每做一件事就要做一件其意义与相反的事将其意义抵消的“行动”,在一开始就是为了吸引眼球,也只为了吸引眼球,后来,这更得到了强化,一切都为了吸引眼球而吸引眼球,无形和有形的一切眼球。这使我在后来对自己的“失败”的“反思”中,还无法言说多么悔恨、自责、自贬地认为一切的症结不过是我虚荣心很强而已——为吸引眼球而吸引眼球不是虚荣心是什么呢?一个人的虚荣心强到可以不顾自己的人生前途的地步,可以自己毁自己的地步,那这个人到底该是多么堕落呢?
总之,在那些年对“失败”,具体地说也就是考大学改变身份和命运的“失败”的“反思”中,我找到好些这类让我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的原因”,我无法不去找这样的原因,又想都不敢想我的几年中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