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H
针对所有这些我发明的方法就是使我的生活整个是强迫表演。一天二十四小时也许除了睡着了的时间,我全是在强迫表演,和舞台上的演员进行表演没有二致。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必须”的,而且必须是“无意义”的。一件事情,我之所以做它,强迫自己做它,就因为它无意义,就因为我既不喜欢做它,做它又对我有害;同样是这件事情,我之所以做它,就因为是我强迫自己做它,是我强迫自己做它的,它一点不是我想要做的,一点也不是本乎我是一个生命、一个人,包括一个学生、一个他们所说的穷农民的儿子的自然和需求。
我每做一件事情,都必须做一件“相反”的事情来将其意义抵消。比方说,我做一件按人们和社会的标准看是好事的事情,就必做一件按人们和社会的标准是坏事的事情,我做一件为了考大学而努力的事,就必做一件为了使我考不上大学的事,我做一件是为了有前途有出路的事,就必做一件就为了毁掉我的前途和出路的事。这全都是有意识有目的的,高度计算性的和理智的。我经常为做其意义互相抵消的事情而有意识有目的地设计出事情,然后无视一切地做它们,把它们做彻底、做到位。
在舞台上表演可能是很快乐的事,在生活中表演,而且是不管在没在人前、歇着没有歇着都是高度紧张的表演,则是非常累人的。这种表演使我身心交瘁,还有生命耗尽感、生命枯竭感,但我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这和我进行“课间时间行动”在很多方面都有一比。
所谓“课间时间行动”,整个行动都是强迫的、表演的。到花坛前微笑着赏花、到报亭前悠然自得地看报、大摇大摆上厕所……全都是做出来的、强迫的,全都完全不是我的需求和需要,做它们仅仅因为“必须”做它们,仅仅因为它是来自一个异己强大者的命令。我只感到它们和我的生存、生活、幸福、前途等等一切都相抵触,它们也真的和我的生命、生存、生活、幸福、前途相抵触,我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工具,我的意愿、意志、需求,全都不再对我有效力了。这都把我弄成什么样了,前文已经交待过了。但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多数时间并不是这样的。在不是课间休息的时间里,我还是做着我需要做、愿意做、真应该做和必需做、让我感到平静心安的事情,比方说,在好好学习,在认真听课和做作业,等等。
进行这种每做一件事都要做一件相反的事将其意义抵消的行动,和进行这个“课间时间行动”几乎完全一样。不同的是,也许除了睡着以外,再也没有时间我能够、我敢于做自己需要做,它们本身也真正必需做的那些事情了,比方说,认真听课和做作业,为考上大学努力学习等等。我时时刻刻都需要为考上大学而好好学习、认真听课和做作业,只需要为考上大学而好好学习、认真听课做作业,越是不能满足这种需要这种需要就越强烈,所引起的那种负罪感也就越大,但是,只要我敢于这样进行了一堂课,我就必须做到“牺牲”几堂课使我考上大学最终成为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不管用什么方式,哪怕是故意犯错又让老师把我弄去站端端写检讨的事情,也必须牺牲这几堂课。那感觉就是从悬崖边沿勒马回身一样必须如此,只有如此,绝对不可不如此,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给老师们站了端端或写了检讨了,这也会使它们具有某种意义,且不管它是什么意义。这是当然的,是不能为我的意志所转移的。但是,下来了,我一定会做出将这些意义抵消的事情,哪怕这会让我又去站端端和写检讨。
我为什么要这样呢?就为了让自己是“空无”和“零无”,是“不存在”的。
对于那总是在从四面八方赶来消灭我的“人民”来说,只要我是一个“空无”和“零无”,他们就算到了也根本找不到我在哪里。在我潜意识中的想法是:按理,他们早该找到并消灭我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就因为我成功地使自己“不存在”了。我每做一件事情就必做一件其意义和它相反的事情将其意义抵消,就因为互相抵消的结果就是什么也没有剩下。
我完全能觉察自己内心这种活动,还对这种活动感到惊异,不,惊骇,无法理解它,并因此而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但是,我更感到自己需要它,我必需这种内心活动,也必需听任这种内心活动摆布,为它做一切,感到这是唯一能够保持“自己”和保护“自己”的方法了,这方法是正当的、神圣的,有全部价值和意义,有一切价值和意义。
用这种方法,对我是那样一个恐怖的“肚子”来说,就是在对这个“肚子”进行最精致、最复杂、最富有创造力的肢解和粉碎,最终将它整个变成微尘和虚无。这是唯一能够解决它,也可以说是拯救它的办法了。必须是对它进行肢解和粉碎,进行最残忍无情的毁灭和施暴。但是,这个肢解、粉碎、施暴也必须是最精致、最复杂、最富有创造力的,比一整个数学公式的系统还要精致、复杂、有序、富有形式和创造。对谁进行如此的肢解、粉碎、毁灭、施暴呢?对我自己。对我的生存、生活、生命、身体、前途、未来、希望,等等等等。我别无选择,因为我作为那样一个“肚子”,有那样恐怖。
中学几年时间里,每天每时我都在以超过其他人十倍百倍乃至千倍的力气和创造力地做事,但这些事情没有一个是为了未来,没有一个是为了人们所能认同和理解的目的,它只为创造出一个宠大复杂的“整体”,最终使我就是这个“整体”、葬身于这个“整体”、毁灭于这个“整体”,而这个“整体”无比复杂和丰富,整体地看却是“零无”、“空无”、“无意义”,一美丽的废墟和静止,连时间上都是静止的,让任何人看都什么都看到了又什么也看不到,对社会无意义,对个人无意义,对谁都无意义,就像绝对孤立地悬于无限的虚空之中的一个灿烂、永恒、寂静、空洞的臆想一样。
老师们说我做“课间时间行动”不过就是为吸引众人的眼球而已。事实是,我进行的这种让自己成为“零无”、“空无”的行动才是真在吸引眼球。不只是吸引有形的眼球,不只是吸引老师们和同学们的眼球,甚至于完全不是在吸引他们的眼球,而是在吸引无形的眼球,抽象的“人”眼球,抽象的非人类非物类的眼球,不是任何人的又是任何人的眼球,不存在的眼球。
吸引这些眼球的目的就是既让它们总能看见我,总是看着我,但是,所看到的却是“不可理喻”、“莫明其妙”,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有看见,看到的是一个人又看到是一个非人,既没有看到人又没有看到非人,看到了一个生命又看到了一个非生命,既没有看到一个生命也没有看到一个非生命,看到了真善美又看到了假恶丑,既没有看到真善美又没有看到假恶丑,既看到了反抗又看到了顺从,既没有看到反抗又没有看到顺从……一定要把所有这些眼球全吸引过来,把全宇宙和超宇宙的眼球都吸引过来,让它们一刻也不能离开我,就像宇宙中只有我存在,它们全都是看我的眼睛而已,但是最终,它们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要说什么也说不上来,记住了全部又记住的是一个空白,只有这样,我才能自保,才不会“完蛋”和“灭亡”。
我知道这就是自我毁灭,感觉到身下是一个毁灭深渊,我越是如此,这个深渊就越真实,我也越在向它的深处坠去,心里每天都在为自己这样做而流泪,多少次夜间都和当初听同学们那样劝我不要把“课间时间行动”搞下去了一样地流泪,但我看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看到的只是我恰恰只有让这个毁灭不断真实真实更真实,让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都是这个深渊,我才能保住自己,不使自己灭亡,我只有在这个深渊之中如此下坠才能感觉到安全。整个情形与“课间时间行动”几无二致,不同的是几年时间的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这个“行动”——一个比当初那个“课间时间行动”不知大了多么倍、复杂了多么倍、艰难了多么倍,付出的和牺牲、损害掉的不知超过了多么倍的“课间时间行动”。
我必须每时每刻都处于高度度紧张之中,每时每刻都在强迫自己做什么,或笑、或说话、或走路、或上厕所,总之,不管做什么,不管它是多么微小平常的,多么多么日常的,都得是强迫的,有意识有目的有计划的,生硬的、不自然的、表演性的。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笑、说话、走路和上厕所都是假的或包含有假的因素在内,它们全都是有意识有目的地强迫自己,或包含有有意识有目的地强迫自己的因素,必须包含有这种强迫因素。
我还记得第一次进行的这种强迫性行为。那是上厕所,我小解憋胀得可以,一下课就往厕所里跑,一进厕所解开裤子准备酣畅淋漓解个痛快。可是,突然之间,我发现,这已经是我不可能的了,永远不可能的了,对这泡尿,我必须把它整个变成强迫的、不自然的、表演的、与我自己作对的“行动”,必须人为地对它强加“形式”。于是,我解出一部分,强行停止,停止一会儿,又解出一部分,又强行停止,一会儿后再解出一部分,如此几次后才把这泡尿解完。这么做时,我整个样子都像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做一个轻松快乐的游戏,我就是一个没正形的快乐的游戏者,在旁边解的同学看见了,有的人那样子也好像我正是在做这样一个游戏。
但是,我一边这么做这个“游戏”,一边就看到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的过去永远结束了,从此,我的人生、我的生活将完全不同了,从此,我的所有行为都得如此,都得是强迫的、不自然的、表演的、与我自己作对的,对我的一切言行,哪怕是解便、吃饭、睡觉这样的最基本的人类需要,我也必须得给它强行套上一个绝对不适合它的“形式”,通过这个“形式”□□它、杀死它、扭曲它、撕裂它,让它的主人——我痛苦、难受、扭曲、变形、撕裂,但是,我不但不得不如此,而且还得始终如一、毫不松懈地坚持下去,直到将我自己整个人彻底和完全地毁灭掉,在所有一切意义和所有一切可能的意义上都完全和彻底地毁灭掉,只不过这个毁灭最终就像完成了一件作品一样,我毁灭了,完全和彻底地毁灭了,至于他们所说的前途、未来更是断送了,但这个毁灭的过程却是那样复杂和精致,那样富有创造力,那样富有形式之美,假如能够把它固定下来,它一定是可以闪耀于宇宙——不是闪耀于人类而是闪耀于宇宙——的一个至美的、也只可能为无形的、不存在的眼睛欣赏到的艺术品。
对此,我的震惊和绝望是可以想象的,绝对无法理解它、接受它、认同它等等也是可以想象的。但是,我看不到还有回头路可走了,就在我如此这般解这把小便时,就已经是我纵身跳下万丈悬崖了,只有就这样一直落下去,直到那个粉身碎骨的结果。我看到,这整个就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还随时都可以收回这个决定,结束对它的执行,但我也已经决定绝不收回这个决定,在任情况下也不结束对它的执行,我因此而不能原谅自己和不能饶恕自己;同时,我又看到,整个事情都是被迫的,我绝对别无选择,整个事情与我被与我无关的外力推下悬崖掉到崖底粉身碎骨没有任何不同,但是,我依然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因为,我是有重量的,如果我没有重量,即使被推下悬崖也不至于粉身碎骨,尽管我有无重量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还是只有恨自己和怪自己,我只有自己可怪可恨。
从此,我就果然如我在这次看到的、知道的、预感到的那样,也可以说如在这次作出的决定的那样,除了睡着了的时间外,我所有时间内的所有行为,包括给老师们站端端、写检讨,包括生死攸关的学习考大学的事情,也包括吃、睡、拉、撒等等一切,每一事都是也必须是、不敢不是对一个外在异己强大的命令的服从,这个异己强大者不是老师们、不是同学们,谁也不是,也不是我自己,要说它是什么,只能说它是“虚无”。我的每一行为都不敢不是对它的命令的服从,我的行为的总和是也必须是对它的命令最完全、最彻底的执行,而这些命令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它们只是我不能不执行的命令而已,它绝对无视我和我的一切的存在,也绝对无视这世界和它的一切存在,对于它来说,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是“空无”,它只是必须被完全和彻底地得到执行而已,因此,它的执行者,也就是我,就注定和必然在无限复杂、精致、完美的形式中最终完全而彻底地毁灭,在我最终完全而彻底毁灭之日,就是这些命令得到了完全而彻底的执行之时。
对于我来说,我必须达到、别无选择地得达到、关系到生死存亡地得达到目的就是,使我整个人的存在总体地看什么也不为,包括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获得成功,甚至于不是为了最后在这个世界上能有最起码的生存。
还特别是这几条——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获得成功,不是为了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将来有起码的立足之地,我已经完全放弃自己,我无条件地蔑视自己,我对自己、自己的将来、未来、前途完全超然于物外——尤其重要,我强迫的一切就为了这个目的。因为只有如此我才是“空无”、“零无”,而“空无”、“零无”就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对于我来说,“空无”、“零无”就是至真至善至美,就是一切和一切,就是真实本身、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