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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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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只有我自己清楚,如果说我真的已经毁了,而毁我的就是他们所说的“他们”,老师们就是“他们”的具体代表,完全如当初同学们,还有哥哥,还有所有其他人所预言的一样,却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甚至于完全不能这么说。只有我自己清楚,其实可以认为,我是毁于我自己之手。
比方说,我对老师们对我的这些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一方面是抵触的、不认同的,对他们讲的道理也听到内心在说“不”,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罪的、堕落的,老师们对我的这些教育都是我应该的、正当的、崇高的,完全如他们所标榜的一样,我是真的需要脱胎换骨、洗心革面,要真的转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我才在这个世界有前途,甚至于才有起码的生存,也才是一个对社会、国家、人类和我自己不是罪人的人。
有一回,我吃过早饭去教室的路上,突然被一位老师无缘无故地拦住了,拦住了就开始给我讲道理,他讲的和其他老师讲的其中心思想完全一样,也是从天下讲到地下,从一切都是物质的讲到人是由猴子进化来的,没有神、没有灵魂、没有来世(不知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强调这些事情),又讲中国上下几千年的历史,讲到最后所要告诉我的也就是,像我那样活人是不对的,我那些行为是错误的,它们除了害了我和我的家庭外,什么意义也没有,是绝对什么意义也没有,还不只是说它会毁了我的前途还要连累我的家庭就没有意义,而是它本身就没有意义,也许可以说世界上有一些事情虽然会毁了我们,或者正确的说法是使我们付出巨大的牺牲,甚至于使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但它们是有意义的,是我应该去做的,比方说为了保卫国家的财产、为了响应祖国的召唤,等等,但是,我这些事情连这种抽象的意义也没有,我只应该为考上大学而活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个理想、一个目标、一个愿望、一个追求,那就是考上大学,为考上大学而考上大学,至少首先是为考上大学而考上大学,一切和一切的一切不管多么重要也都只有等考上大学之后再说,就像我们的社会建设就是除了实现绝对大多数人的共同幸福这个目标外一切和一切都不重要,一切和一切的一切不管多么重要也都必须服从这个目标,就是什么正义呀、真善美那套说法,都应该放弃一个道理。
他就这样拦着我不让我走,一说就说了四节课,这四节课里我都感觉到自己是那个架在火窑里烤的罪人,窑烧得通红透亮,我被这样烤着却完全不能动弹,因为我被捆得紧紧的,连嘴都是被缝上的,更可怕是这窑是透明的,外面的所有人都看得见我,看得见是如何在烤我的、我在如何被烤着、我为何这样被烤着,而全世界的人、全学校的人除了我一个以外全都在这个窑外边,这位老师也在这窑的外边,他们全都在自由地活动,或上课听课、或下课休息上厕所、或放学后涌向饭堂等等,他们一边自由活动着,一边又都看得见我,他们如此对我存在着就比窑里烤我的烈火和高温还让人难受,我感觉到他们全都在笑我,包括这位老师也一样在笑我,不管他们实际上看没看我,看我又是怎样在看我,也不管这位老师他是多么一本正经。在所有老师对我进行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中,我的感受都是这样的。不过,在这种感受中有一点是始终明确的,那就是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我的确是一个罪人,如果说我在烈火里烤着,那正是我需要的和应该的。
这位老师讲得非常沉闷和枯燥,虽和其他老师讲的是同样的内容,但他讲得最沉闷和枯燥,往往还是同样的内容反复地重复,还一点次序也没有,这让我怀疑他的“水平”。这些使我在烈火里烤的感觉更强烈。但是,我却是真心诚意地觉得他讲的是对的,至少是真的为了我好,我真的应该听他的,我也真的应该受到这样的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总之,我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他就是当初弄得一校学生下课后不敢上厕所把屎尿都拉在□□里和教室里的老师之一,更没有注意到,他这样把我弄在他面前听他这些大道理,完全可能出于当初他对一校学生的那种欲望,那种欲望就是从虐待他人中体验快感和兴奋,当初我就是因为看出他们不过是被这种欲望支配着才站出来进行那个“课间时间行动”的,只觉得他是真的为了我好,我是真的有罪有错,真的需要他所说的那种彻底的改造,尽管我心里每一秒钟都在叫喊着:快放我走吧!快放我走吧!
对这个事情,过了多年我都还时常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位老师就这样把我控制在他跟前说教了四节课的时间,都过了放学的时间了,一校学生全都吃饭去了,我脑子里痛苦地想着我的饭盅可能的命运,这样的命运我可不能再遇到了,我们两人还站在那里,他都还在絮絮叨叨对我讲着,校长远远走过,是向他家走去,回家去吃饭,突然冲我们大声喊起来:
“那是哪个老师,把那个学生控制在那里一中午了,我几次看见几次都还是那样,整整四节课没让那个学生到教室去听课,都过了吃饭时间了还不让那个学生去吃饭,让他吃了饭好准备下午的课,到底为的是什么事?!”
从校长这个怒气冲冲的叫喊中,我听出了校长之所以会发这个火,是因为对校长来说,这个老师对我这整四节课的说教,不管他说教的是什么,他这么做都会把我毁了,而且他这么做本身的动机也并不如他所声称的那样光明正大,而倒可以说是并不光彩的、渺小的、卑下的。校长这么一喊,这位老师整个人突然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我不仅感觉到了,而且感觉到他有这么个变化,就因为校长的叫喊打击到了他的一个真实,一下子戳穿了他的一个真实,这个真实不是别的就是他对我这四个钟头的说教不为别的,就为他自己个人体验到那样一种卑下的快感和满足,就和他当初说教那些课间时间上厕所的学生一样,一切仅仅如此而已。我还感到校长是知道这个控制着我的老师是谁的,也知道我是哪个学生,他一直在留心和观察,只因为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才这么叫喊的。
我感觉到在这一瞬间一切一下子被揭开了,让我看到了那个在幽深之处的可怕的真实,在这个真实中,我还看到了,其实不只是这位老师,所有其他老师,那些不是整四节课而是整整几天、一个星期、乃至于几个星期让我给他们站端端和在“安静的地儿”给他们写检讨而课没有听、作业没有做、连饭也常常没有吃、这些事情就不知校长知道不的老师们,也是出于同一种欲望和需要,这种欲望和需要和当初那几位弄得一校学生不敢上厕所的老师的那种欲望和需要并无本质上的不同,说白了就是从对他人的施虐中体验快感和满足,还体验崇高、伟大、光荣和正确,才对我进行这些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的,才让我在他们的办公桌前站几天或几个星期的端端,而且我已经被他们这样旷日持久地、没有止境和边际的所作所为毁了,但是,我却一直以来都和在这个老师面前一样,只当我是真的有罪的,他们这样是真的为了我好,我本身是真的需要他们这种教育和改造,尽管心里时时都在祈祷它说结束就永远结束了该多好啊,而且,也显然在以整个身心、整个人、自己的一切和一切对他们说一个绝对的“不”字,甚至于得说,我如此认定自己是有罪的,需要彻底的改造和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就是对他们说一个绝对的“不”字的方式。看到这个真相,我有一种无法承受无法担当的极其可怕的感觉,跟着,和不知做过多少次的一样,我让那被揭开的“面子”又回来了,把这个真实给盖上了,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在让它越盖越紧。
在这个旷日持久的、噩梦般的老师们对我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的过程中,有多少次都是这样,突然整个事情的幽深处的真相一下子暴露出来了,表明一直在眼前、在整个视野和思想中的全是幻觉而已,但是,这些真相是如此可怕,只有赶快将它严严实实盖住和永远盖住。我所做的也正是将它们盖住和越盖越紧。
在过后的一种反思中,我始终觉得,仅从我个人的内心是如此复杂,如果我的内心和灵魂不像这么复杂、这么矛盾,我就完全可能以更正确的方式对待老师们这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从而就不会被他们这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所毁来说,都可以说,我是被我自己毁了的。不能原谅不能饶恕的实在是只有我自己。
对校长突然对这个老师这样叫吼这个事情,还有我不能忘记的。
听校长这么叫吼,我一下子听出的就是那样的,这还让我如此想到了,听起来像是校长并不怎么知道我被那么多老师常常不是整个四节课而是几天甚至于几个星期控制在“那里”,课不能听,作业不能做,还常常饭都不能吃,但我就因为觉得自己是真有罪的,而且罪大恶极,他们对我这样做也真的是他们所声称的那样崇高,我是真的必须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才一直是那种态度,就是站在这个校长一吼就揭穿了他的这个老师面前的这种态度,如果我早敢面对他们并不是这样崇高,也敢面对这就是在毁我,只是在毁我而已,而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毁了,说不定我就会有一些清醒的、正确的做法了,比方说,想到向人求救并去向校长那样的人求救,就像当初被哥哥清醒地、聪明地、果断地、及时地领我去见了校长从而把我从蒲老师手里救出来了一样,说不定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了。想到这个,那种滋味真的无法形容,是一种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滋味。但是,我仍然得马上就把这掩盖和遗忘,因为我照样承担不了我本可以救自己但就这样错失了,承担不了对这种错失是这种滋味。
可怕的东西对我实在是太多了,而我什么也承担不了,全都只有用那种搬来搬不动的大“石头”的办法把这些可怕的真相遮住和盖住,做到就好像根本没有这些真相、也绝对不可能有这些真相一样。
说我其实是毁于我自己之手,有更充分,也更不可回避的理由。
我不是总是自以为突然遭遇极其可怕的真相,我不得不立即就将它掩盖、否定和遗忘,而这种掩盖、否定和遗忘我自我感觉是对生命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害,我也自认为只有进行自我损害才能做到这种掩盖、否定和遗忘吗?
难道一切就仅仅发生在那么一瞬间吗?那一瞬间过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我到底是如何进行这种掩盖、否定和遗忘的?如何进行这种自我损害和自我毁灭的?
我被一种漫无边际的、绝大的、几乎是宇宙性的恐惧和负罪感所控制。我相信天底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也只有我才干得出来。这个世界本来是纯洁无瑕的,胜过天堂,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本来是人人都是天使,过着无限快乐、纯洁、正义的生活,大家都胜过一家人那样地相亲相爱,这个世界就是人人爱我、我爱人人的幸福大家庭,是我的存在决定性地玷污了这个世界和它的人们,把人们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并且生活在无边的苦难和倒错之中。
当时,有几个罪人,被宣传和炒作成了似乎人类有史以来也没有出过像他们那样坏的人,这个世界曾经的黑暗和倒错全要由他们负责,天下人一听到这几个人的名字就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我觉得这几个罪人没有也不可能犯下人们所说的那种罪恶,他们的罪都是我犯下的。我是当真相信他们的罪是我犯下的,也只有我才犯得下来。这当然很荒唐,但也许正因为荒唐我就从来没有认真的反思过,只是心中总会突然响起全世界、全中国的人民都挥着锄镰刀斧怒不可遏从四面八方赶来要将我置于死地的一种声音,我完全被这种声音所控制。
这种声音具体是如何控制我的?
后来,我还经常为一个幻觉折磨。这个幻觉就是看见我并不是所有人看到和以为的那个样子,而是有好大一个肚子,比我们学校还大。我还什么也不是,就是这么个大肚子。语言根本就无法描述它。它是烂透了的,连外面都布满了“霉斑”,这些“霉斑”谁一看就知道它整个烂透了的,集万恶于一身,世界已经整个被它败坏了,世界本来没有恶,只有它才是恶,消灭了它就消灭了一切恶,世界就变得像天堂般美好了,然而,除非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也不可能存在,根本就不可能消灭它。
这虽是个幻觉而已,可我绝对无法否认它的真实性。每每看到我这个肚子,我就浑身发憷,就感到在恶寒地狱里。这事情后来发展到早晨起床后我都需要极大勇气才能走出寝室了,因为我相信这时候全校师生都在激烈地、义愤填膺地议论我这个“肚子”,议论它是何等的恶,在全世界和全宇宙中都找不到第二个了,我这个“肚子”把我们学校、把他们所有人、把全世界都玷污了、腐化了,使一切都堕落了。我还感到自己因为这个“肚子”而动弹不得,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就跟一具死尸差不多。我还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只要在距我有相当距离外的世界和人们就纯洁美好得就像教科书、报纸、所有宣传媒体所说的那样,但是,只要在距我有一定距离和范围内了,就全都变质了,变得跟我的“肚子”一样丑恶恐怖了,一样除了腐烂和堕落还是腐烂堕落,而这就是被我玷污的结果。
我如何对待这个如此可怕而真实的幻觉?